八月十四号,周三。上午九点半。
实验中学的行政楼比沈若兰想象中要新。
四层的白色建筑,门口两排银杏树,叶子在八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直筒裤,头发用一只深棕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素面朝天,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几秒,把衬衫的下摆仔细掖进裤腰里,又把发夹取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思雨昨晚发消息告诉她的。”妈明天上午有家长座谈会你别忘了。”后面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沈若兰回了一个”知道了”和一个亲亲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句:“你在学校热不热?风扇够不够?”思雨秒回:“够够够别操心了。”
教室在三楼。高二(六)班。沈若兰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三十多个家长,大部分是妈妈,零星几个爸爸,坐在孩子平时坐的课桌前,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交谈。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高三备考动员暨家长座谈会”,字体工整,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太阳。
沈若兰找到思雨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面干干净净,左上角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思雨的字迹:“妈辛苦了,晚上回来我给你煮面。”
她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旁边座位上的一个短发女人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你是陈思雨妈妈吧?我是李一鸣妈妈,我儿子就坐思雨后面。”
“你好你好。”沈若兰笑着点头。
“思雨成绩真好,上次期末考全班第三是吧?我家那个倒数都排不进去。”
“哪里,她就是文科好一点,理科也一般。”
“文科好就行啊,现在文科好的孩子少了。我儿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说他两句还跟我犟嘴。你们家怎么教的?传授点经验呗。”
“没怎么教,她自己要学。我也管不了太多,平时上班忙……”
“你做什么工作的?”
沈若兰的回答停了不到半秒。”做家政的。”
“哦,现在家政挺好的,我朋友也在做,说是收入还行。”李一鸣妈妈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还行吧。”沈若兰把目光转向了讲台的方向。
班主任进来了。四十出头的男老师,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白色短袖polo衫,腋下夹着一沓资料。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
“各位家长好。我是高二六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周。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讲三件事。第一,暑假剩下这半个月的学习安排。第二,升高三之后课程节奏的变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三这一年,家长能做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先说第一件。暑假作业的完成情况,我已经让课代表统计了一轮。大部分同学进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有几个快的已经做完了。这个不急,剩下半个月慢慢收尾就行,但是有一点。”他推了推眼镜,“别集中到最后三天赶。家长们回去看一下,如果你们家孩子这几天还在天天睡到中午、打游戏打到半夜,那就要上点心了。”
底下有几个家长笑了。李一鸣妈妈小声说了一句”说的就是我儿子”。
“第二件。高三的课程节奏跟高二完全不一样。高二还有新课要上,高三从九月份开始就是全面复习。一轮复习大概要持续到明年一月份,二轮三轮复习从二月到五月,最后一个月冲刺。节奏非常紧。有些孩子高二还能混一混,到了高三就混不下去了,一考试就现原形。”
他翻了一页资料。”我们班去年期末的平均分在年级排第四,整体成绩不差,但两极分化比较严重。前十名和后十名之间的差距很大。这个暑假就是弥补差距的窗口期。”
“周老师,“一个坐在后排的爸爸举手,“你觉得我们需不需要给孩子报补习班?”
“这个因人而异。成绩中等偏上的孩子,如果自律性够强,自己在家复习就够了。但如果偏科严重的,比如数学或者物理拉分的,可以考虑找个一对一辅导,查缺补漏。大班课不太建议了,效率不高。”
“一对一辅导现在什么价位?”另一个妈妈问。
“看老师。一般的两三百一个小时,好一点的四五百。名师的话更贵,六七百、八百都有。”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沈若兰低头看着桌面。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四五百一小时。
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三四千。
如果补两科,那就是六千到八千。
一个学期下来……
她没有继续算。
“第三件事。”周老师的声音重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高三这一年,对学生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对家长来说也是。你们在这一年里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
他走到讲台前面,靠着讲桌的边沿站着。
“我教了十二年高三。每一届都有考砸的学生,原因各种各样。有的是基础不行,有的是心态崩了,有的是最后阶段生病了。但有一种情况是最可惜的,就是家里出了问题。父母吵架、闹离婚、经济上出了变故,这些事情对孩子的影响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
教室里更安静了。
“所以我想跟各位家长说一句话。高三这一年最关键,家长要给孩子稳定的后方支持。什么叫稳定?不是说你们家里不能有矛盾,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我理解。但是至少在孩子面前,要稳住。你们的情绪稳了,孩子的心才能稳。你们的状态好了,孩子才敢放心去拼。”
沈若兰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一直在记。从开头到现在,每一条重要信息都记得工工整整。字迹是中规中矩的楷体,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她写下了”高三最关键”。逗号。”家长要给孩子”。
然后是”稳定”。
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怎么写这两个字。是手指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力道断了一瞬。笔尖在”稳”字的最后一笔上多留了一个点,一个不该存在的墨点,洇在格子的右下角。
稳定。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写下去。”的后方支持”。
周老师还在讲。
讲到了饮食注意事项、作息时间管理、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沟通。
沈若兰一条一条地记着。
手是稳的,字是工整的。
只有那个多出来的墨点安静地待在纸面上,像一颗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痣。
座谈会结束是十一点二十。家长们陆续站起来,有的去找班主任单独问情况,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思雨妈妈。”周老师在讲台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沈若兰走过去。”周老师。”
“陈思雨的暑假作业完成得很好,进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这孩子自律性很强,我带了这么多年,这么自觉的学生不多。”
“谢谢周老师夸奖。她就是要强,什么事情都想做到最好。”
“像妈妈。”周老师笑了笑。”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思雨上学期的模考成绩很稳定,按现在这个水平,考一本问题不大。但如果她想冲好一点的学校,比如211或者985,数学这一科要再提一提。她文科成绩在年级前十,但数学在五十名左右,有点拖后腿。”
“嗯,她也跟我说过,数学有点吃力。”
“暑假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补一补数学。不用补太多,一周一到两次,把基础题型的解题方法过一遍就行。”
“好的,我回去看看。”
“还有就是,高三报名费和资料费大概九月初会通知。数目不大,几百块钱。但后面可能还有模考的费用、志愿填报指导什么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些。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好的,谢谢周老师。”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起来。
楼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拍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小纸条。展开。
“妈辛苦了,晚上回来我给你煮面。”
思雨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辛苦”两个字下面还画了一颗小星星。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热的。八月中旬的空气像蒸笼里的蒸汽,粘在皮肤上。
手机响了。馨然APP的推送。
“您明日(8月15日)的排班已更新:翡翠湾A区5号楼1201室,预约时间14:00-16:00。”
她点开看了一眼。新客户。备注写的是”日常保洁,两室一厅”。
正常的单子。
她关掉手机,往楼梯口走。
***
八月十五号,周四。下午两点十分。
翡翠湾A区5号楼1201室。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
短发,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灰色T恤和棉麻短裤,脚上趿着毛绒拖鞋。
脸上没有妆,但皮肤很好,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你好,馨然家政的吧?快进来,外面热死了。”
“你好,我是工号0397,沈若兰。”
“别报工号了,叫我小苏就行。”年轻女人把门拉开让她进去,顺手从鞋柜上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她。”换这个,地砖凉快。”
沈若兰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浅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和两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一排绘本和几个相框。
音箱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一层薄薄的水声。
阳台的门开着,飘进来晾衣架上衣服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我老公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在家,这几天懒得收拾,厨房和卫生间可能脏一点。”小苏跟在她后面走进客厅,顺手把茶几上的马克杯端起来。”你喝什么?家里有绿茶、菊花茶、还有冰的柠檬水。”
“不用麻烦了,我直接干活就行。”
“喝一杯嘛,这么热的天。我刚泡的绿茶,放凉了正好。”
沈若兰笑了一下。”那就绿茶吧。谢谢。”
小苏从厨房端了一杯绿茶出来。玻璃杯里的茶汤是浅绿色的,茶叶在杯底沉着。沈若兰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我网上买的,说是明前龙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挺清的。我不太懂茶,但入口不苦,应该不差。”
“你懂不懂无所谓,好喝就行嘛。”小苏笑着坐到沙发上,把腿盘起来。”你随便干,不着急。我今天反正没事,在家追剧呢。”
沈若兰放下茶杯,开始从厨房收拾。
厨房确实不太干净,但也就是正常几天没收拾的程度。
水槽里有几只没洗的碗,灶台上有油渍,抽油烟机的滤网需要擦一擦。
跟翡翠湾大多数住户的厨房比起来,算很好收拾的了。
她洗碗的时候小苏端着手机靠在厨房门口,一边看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姐你做家政多久了?”
“两个多月吧。”
“之前做什么的?”
“做过行政。”
“哦,白领啊。怎么转做家政了?”
“公司裁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我老公他们公司也在裁人,搞得人心惶惶的。”小苏叹了口气。”不过你干活是真仔细。我看你洗碗连碗底都翻过来擦了。之前叫过一次家政,那个阿姨洗碗就泡一下冲一下,油都没洗干净。”
“习惯了。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
“姐你干活真仔细。”小苏由衷地说了一句。
沈若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谢。”她低着头继续擦碗。
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随口说出来的、带着真诚语气的简单评价。
但它落在沈若兰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滴水落在了极干燥的土地上。
她能感觉到那滴水渗进去的过程,很快的,一秒就没了,但渗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一点。
一种久违的安心。
就是这个感觉。
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放着轻音乐的房子里,给一个客气温暖的年轻女人做保洁。
客户给她倒茶,跟她聊天,夸她干活仔细。
不需要紧绷。
不需要揣摩。
不需要解读任何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背后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工作。
她端着擦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放进碗柜里。
碗碟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音箱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比上一首更慢一点,像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在窗台上移动的速度。
安心的同时,有一根细细的针在什么地方扎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她注意到了。
像是某种对比。
这个明亮的、正常的、没有任何暗角的房间,跟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也很干净,也放着香薰,主人也给她倒茶,也跟她聊天,也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
但那个房间跟这个房间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或者她不愿意去想哪里不一样。
只是那根针扎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忽略掉了。
卫生间擦完的时候是三点半。她从卫生间出来,小苏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
“姐你休息一下吧,喝点水。”
“快干完了。还有客厅的地拖一下就行了。”
“不急不急。你出汗了,先歇歇。”小苏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你吃不吃冰棍?我这儿有老冰棍,小时候那种绿豆的。”
“不用了,哪能吃你东西。”
“吃一根怎么了。来,你不拿我拿了。”小苏从冰箱里掏出两根绿豆冰棍,撕开一根塞到沈若兰手里。”吃。”
沈若兰看着手里的冰棍。绿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绿豆,旁边写着”经典老味道”。她笑了一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好吃吧?超市打折的时候我囤了两箱。我老公说我是仓鼠。”
“你老公出差去哪了?”
“深圳。上周走的,说是要待半个月。每天视频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边吃夜宵,气死我了。”
沈若兰咬着冰棍笑了。”年轻真好。”
“姐你也不老啊。我刚开门的时候还以为你三十出头呢。”
“我三十八了。”
“骗人的吧!”小苏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三十八?看不出来啊姐。你皮肤真好。怎么保养的?”
“没保养。没钱保养。”
“那就是天生的,更气人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一人一根冰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窗外是翡翠湾小区的中央花园,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有小孩在喷水池边上跑。
阳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若兰咬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我把地拖完就走了。”
“好的。姐你下次还来吗?我想指定你。”
“可以的。你在APP上点指名预约就行。”
“那说好了啊。下次我买好水果等你。”
沈若兰拖完地出门的时候是四点零五分。小苏站在门口跟她挥手。”姐慢走。外面热,别中暑了。”
“好的。你回去吧。”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冰棍融化后留下的粘腻感。绿豆味的。甜的。
安心的感觉还留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壳,包裹着她。
但那根针也还在。
***
八月十六号,周五。晚上七点四十。
沈若兰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
西红柿炒蛋。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打好的蛋液倒下去,迅速地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
她用铲子把蛋花拨散,倒入切好的西红柿块,翻炒几下,加盐,加一点点糖提鲜。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清炒豆角。三个人的饭,三个菜,米饭是电饭锅里焖的,刚跳到保温档。
思雨在客厅里写作业。餐桌被她占了一半,课本和练习册摊了一桌子,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妈,今天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土豆丝、豆角。”
“又是土豆丝。”
“嫌弃就别吃。”
“没嫌弃没嫌弃。妈做的都好吃。”思雨赶紧补了一句。”对了妈,周老师今天在群里发了一个消息,说九月份要交高三教辅资料的费用,大概三百多。”
“嗯,座谈会那天他跟我说了。”
“还有就是……”思雨的笔停了一下。”我同桌说她暑假在补数学,找的一个挺厉害的老师。我想问问……你觉得我要不要也补一下?”
沈若兰把西红柿炒蛋盛到盘子里。”你自己觉得需要吗?”
“我数学确实不太好。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有好几道大题都是蒙的。到高三肯定更难。”思雨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是那种已经考虑了很久、但不确定该不该开口的犹豫。”但是补习费挺贵的。我同桌那个老师一节课要四百。如果太贵的话就算了,我自己刷题也行。”
“多少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先别操心这个。”
“妈……”
“先吃饭。”沈若兰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桌上。”把书收一收,别沾上油。”
思雨把书和练习册摞到一起搬到旁边的凳子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若兰的脸。十七岁的女孩有着超出年龄的敏感,她能读出妈妈说”妈来想办法”时嘴角收紧了那么一点。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爸呢?”
“还没回来。你先吃吧。”
“等爸一起嘛。”
“他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吃,别饿着。”
思雨看了看妈妈的表情,没有坚持。拿起碗筷开始吃。
门响了。
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
不是现抽的烟,是那种渗进了衣服纤维里的、陈旧的、发黄的烟味。
他穿着物流公司的深蓝色工服,鞋子上沾着灰。
脸色灰暗,眼袋比上周又重了一圈。
“爸你回来啦。”思雨喊了一声。
“嗯。”陈建国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评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角上。
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阳台。
思雨看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什么?”
“你爸的东西。别动。快吃饭。”沈若兰的语气平静。
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吸气的声音。
思雨低下头扒饭,不再说话了。
沈若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马上拿筷子。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折着的纸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
不用打开看她都知道。
每个月十六号,工资条。
他每个月都是这样。
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然后去阳台抽烟。
不说一个字。
像是在用沉默代替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她伸手拿过来。展开。
A4纸的四分之一大小。
公司抬头。
姓名:陈建国。
部门:仓储部。
应发工资:4200。
扣除社保:260。
扣除全勤奖(迟到两次):-140。
实发工资:3800。
3800。
她看着这个数字。视线在”3800”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把工资条重新折好,放回桌角。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咽了。
阳台上烟雾飘进来。思雨皱了一下鼻子,但没有说话。三个人,两个在桌前,一个在阳台,在沉默里各自待着。
吃完饭。思雨帮着收拾了碗筷,说了一声”妈我回房间做题了”,关上了房间的门。陈建国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回来的时候沈若兰已经把碗洗完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体育新闻的频道上。
沈若兰擦干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他两秒。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
头发比年初又稀了一些,后脑勺的位置能看到头皮。
脖子后面有一条很深的横纹,是长期低头干活留下的。
工服的领口脏了,洗不干净的那种脏,灰色的印子渗进了布料里。
她收回视线。
走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拿起手机。
馨然APP的图标在屏幕上。橙色的底,白色的房子轮廓。她点进去。首页跳出来一个弹窗:“8月收入播报,点击查看本月收入明细。”
她点进去了。
屏幕上是一张橙白配色的表格。顶部写着”2024年8月收入统计(截至8月16日)”。
基础服务费:2400元(30单 × 80元/单)。
好评奖金:480元。
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
合计:6200元。
她的目光在”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那一行上停住了。
3320。
占了6200的一半还多。
她知道这3320是怎么来的。
指名预约提成的计算方式她问过赵丽华。
普通指名预约每次额外加50元提成,VIP客户的指名预约每次加120元。
这个月到现在为止,1703室的沈强已经预约了她八次。
8乘以120,960。
但实际提成比这个数字高得多,因为VIP客户的好评会触发额外的阶梯奖励。
赵丽华说过:“翡翠湾的大客户你伺候好了,一个人顶你跑十个普通单。”
6200。
月还没过完,已经6200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体育主播在喊什么进球了。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陈建国什么也没说。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6200这个数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残留了零点几秒的余影,像视网膜上的残像一样慢慢消退。
3800。
6200。
其中一半以上来自1703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