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头颅与黄昏,雾中的轮廓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在那种绝对的死寂里,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不可度量的东西。我唯一能感知到的时间标记,是林月梨贴在我背后的心跳。

从每秒三次——到每秒两次——再到一个接近正常的、沉稳的频率。

当她的心跳终于不再像擂鼓一样撞击我的脊椎时,她先松开了夹住我大腿的双腿。

肌肉脱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啵'——那是汗水黏合的皮肤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她的双臂从我腋下抽出来,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分离的瞬间,我背后那片被她体温焐热的区域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一阵冷意窜上来,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走了吗?”林月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重新贴上猫眼。

浓雾依然厚重,但比刚才那种几乎凝成固体的白色帷幕淡了一些。

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物,没有那个两米多高的身影,没有残留的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台阶上那颗头。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月梨姐。”

“怎么了?”

“你过来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我身边,半蹲下身子凑到猫眼前。

她弯腰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女性体香——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下,这种气味竟让我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她的眼睛对上猫眼的镜片。

沉默了两秒。

“这是——”

“对。”我接上她的话,“就是刚才撞我们门的那个。”

那颗被超强伪人斩下的头颅,属于之前那只试图强行闯入7号安全屋的伪人。

那张扭曲的面孔我认得——我们两个人拼了命堵住门、扎进它伸进来的手臂,甚至连枪都开了,才勉强把它逼退。

我右手虎口到现在还因为那时握门把太用力而隐隐作痛。

而那个超强伪人——它离开了多久?

从说完'等我一下'到那颗头落地的'咚'一声。

我努力回忆,试图在那段被恐惧凝固的时间里找到参照点。

林月梨比我先说了出来。

“不到三分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强行压到冰面下的那种。

“我们两个人……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赶走的东西。”她从猫眼前直起腰,汗湿的运动背心因为她起身的动作而被拉扯,贴在她胸口的布料绷出两道更加清晰的弧线,那对因运动而微晃的胸部随着她站直的动作向上弹了一下,然后沉甸甸地落回原位。

“它不到三分钟就……”

那颗头颅的断口极其干脆——不是撕扯的,不是啃咬的,而是像被一只手直接从脖子上拧下来的。

黑色的体液从断面向外渗出,在台阶上画出一摊不规则的深色图案。

死去的伪人脸上那个惊恐到扭曲变形的表情,说明它在死前的最后一秒,都没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冰针,从我的头顶一直扎到脚底。

我转头看向窗户。

透过那层蒙着灰尘的玻璃,外面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灰蒙蒙的天空从铅白色变成了铁灰色,浓雾在渐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调,像是整个小镇被浸泡在一缸稀释的墨水里。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安全屋的轮廓,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所有人都已经关门关灯。

黄昏来了。

“妈妈还没回来。”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信号格只剩一格,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吞掉。

最后一条来自沈月兰的消息停留在两个小时前:

“妈妈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在家乖乖等着,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两个小时了。

按照正常的路程,从旧商业街回到7号安全屋,步行加上绕路避开危险区域,最多也就一个半小时。

多出来的半个小时去了哪里?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像是在嘲笑我。

“她会没事的。”林月梨从我身后说。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妈妈很厉害,她每次都能安全回来。”

“嗯。”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走回门前,再次贴上猫眼。

浓雾。

青紫色的、越来越浓的雾。

门口台阶上那颗头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黑色的体液已经开始凝固,在灰白的石阶上形成了一层暗色的薄膜。

我盯着雾里,什么都没有。

一秒。五秒。十秒。三十秒。

然后——

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个轮廓。

不是之前那个两米多高的、苍白如尸体的怪物轮廓。

这个轮廓比较矮,大概一米七出头。

穿着一件厚重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走路的姿态略显沉重,似乎背着什么东西,双肩微微下沉,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

那个身影从雾的最深处开始凝聚,像是一滴墨汁在水中缓缓扩散的逆过程。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更多的细节被雾气一层层剥开——

外套的颜色是深灰色的。

帽檐下露出几缕黑色的长发。

走路时,外套前襟被撑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里面藏着两颗保龄球。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妈妈?

那个身材——那个被外套遮掩但依然无法藏住的、过于夸张的胸部曲线——那个走路时因为负重而微微左右晃动的步态——

太像了。

但'太像'这个词,在绿松镇是最危险的形容词。

“谁?”林月梨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她也凑了过来,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

“不确定。”

我死死盯着猫眼。

那个身影还在接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雾气在她(它?)周围翻涌,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帽檐下那张脸始终看不清楚,只有那几缕从帽子里滑出来的黑色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像是一个疲惫但坚定的人在赶路。

也像是一个精心模拟了'疲惫但坚定'的东西在表演。

二十米。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十五米。

林月梨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

十米。

那个身影终于抬起了头。

帽檐下——

雾气太浓了。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下巴的线条,和一双隐约反射着微弱光线的眼睛。

看不清颜色。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身影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伪人的头颅。

然后——

它抬起手,朝着门的方向,举起了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拼命在雾里辨认。

那是——一只手机?

屏幕亮着,发出一点微弱的蓝白色光。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暮色降临,雾中的身影是归来的母亲,还是精心伪装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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