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一直有种隐秘的期待。
妈妈会给我发消息的。
我告诉自己。
我把叶翔打成那样,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哪怕她把我臭骂一顿——骂我下狠手,骂我混蛋,骂我惹是生非——我也认了。
至少,那说明我确实刺痛她了。
可是整整一天,对话框里静悄悄的。定格在之前她给我发的那些消息:“你在哪?有住的地方吗?怎么样?”
我当时没回,还把这些都删了,后来又从微信的备份记录里把消息恢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费那劲干嘛。但她也没再发。
我想起俞美晴说的话——叶翔会去她面前卖惨,说不追究,说不想破坏母子感情。
妈妈现在,大概正靠在叶翔怀里,对他说着“你真好”、“谢谢你不追究”,然后对我更加失望吧。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我把它扣在枕边,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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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天。
下午,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亮起的,竟然是那个我已经快要看穿了的头像。
妈妈终于来兴师问罪了?还是来替叶翔讨公道的?我甚至在脑子里演练好了几套最恶毒、最尖酸的词汇准备反击。
我点开对话框。没有文字和语音,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或责骂。
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刺眼的橙色方块——
【微信转账:¥3000……00】
我愣住了。
为什么这时候给我钱?是因为知道我匆匆离家,身上没几个钱了?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可笑的暖意。
但很快,这股暖意就被一阵更彻骨的寒意代替了。
不对。我想起她那天在门内对叶翔说“好孩子”的语气,想起她对我冷若冰霜的决绝态度。
这不是关心,这是示威。
她是在用这五千块钱打我的脸,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闹吧,疯吧,你就算把叶翔打个半死又怎样?
到头来你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你还是得靠我施舍。
你那点歇斯底里的愤怒,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就像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叫花子。对,肯定是这样。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转账框。只要我点一下“收款”,我就彻底输了,我就承认了自己是个永远离不开她的废物。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我时不时就会看一眼屏幕。直到第二天下午,那个橙色的框上终于显示出几个灰字:【转账已退回】。
看到这几个字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胃里虽然因为没好好吃饭而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升起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我赢了一局,至少我证明了自己不是没骨气,我守住了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中午十二点半,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入账人民币3000.00元,当前余额……
这条干巴巴的系统短信,让我彻底懵了。
她看到我没收微信转账,懒得问我一句为什么,直接把钱打进了我的银行卡里。
她甚至不许我有拒绝的权利。
那条短信,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我的脸上。
把我昨天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志气”,扇得粉碎。
我坐在床板上,忍不住苦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翻出钱包,把银行卡抽出来,拉开背包最内层的拉链,把它死死地塞进了最底下的角落。
然后我用力把拉链拉上,拉得很紧,仿佛要把那个曾经软弱、只能靠摇尾乞怜要钱的自己,连同这份屈辱一起死死锁在里面。
我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血丝。
俞美晴帮我联系了麦当劳的打工,今天面试。我要去。就算是刷厕所,我也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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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这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提前到了店里。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招招手。
“紧张吗?”
“还好。”其实有点紧张。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利落。
问了我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经验、能接受什么班次、能不能长期做。
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看着我问:
“为什么想来这里打工?”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总不能说是被妈妈赶出来了吧。
“想积累点社会经验。”我说。
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俞美晴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店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挺好。只要能长期做下去,别干着干着突然走就行。”她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我们有早、午、晚三班。早班七点到下午两点,午班十二点到六点,晚班五点到十一点……你想上哪一班?”
我还没开口,俞美晴就抢着说:
“给他报午班吧,午班缺人。”
店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我没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懂这些。
店主以为我没意见,于是点点头:“行,那就午班。后天开始,先跟老员工学两天。”
出了店门,我忍不住问她:
“为什么给我报午班?”
她看着我,嘴角弯着。
“你不想跟我一起上下班吗?”
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那缕金色的发尾在阳光下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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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入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
后厨比我想象的乱。
油味、酱料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一度让我产生了想逃离的冲动。
以前在这种快餐店吃饭的时候,觉得挺舒心的;没想到换了个身份来这里,感觉竟然完全不同了。
一个穿制服的男生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后来知道他是带我的前辈,叫阿杰,比我大一两岁,说话有点冲。
“新来的?跟我来。”
他带我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这是炸区,这是裹粉区,这是备膳区,这是饮料机,这是甜品站。我跟着他,脑子转不过来,只能拼命记。
“单子来了先看号,饮料先打,小食按分量装,汉堡要裹纸——记住了?”
我点点头,说:“记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显写着“你记个屁”。
正式上班,赶上中午高峰期,单子一张接一张往外吐。
我手忙脚乱,饮料打洒了,薯条装错了袋,汉堡忘了裹纸,不时有过来抱怨“怎么还没好”的客人。
阿杰在旁边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空训我:
“错了!那是七号桌的!”
“饮料!饮料先打!你愣着干嘛?”
“那个是辣堡,不是原味的——你看不懂字吗?”
我脑子里嗡嗡的,手在抖,心慌得快炸了。一个客人等急了,冲前台嚷嚷,阿杰黑着脸跑过去道歉,回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下班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
“你怎么这么笨?”他的声音压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单号都能看错,分量记不住,让你打个饮料都能洒——你是来捣乱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去,把厕所拖了,刷干净。”他把拖把塞到我手里,“拖地总会吧?干完再走。”
我拿着拖把,站在厕所门口,心里憋得慌。
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从小到大,在家里,妈妈连碗都舍不得让我多洗。
现在被人骂“笨”,还要刷厕所——
但转念一想,我和最爱的妈妈都闹翻了,不也过来了吗?
为了生活,这点委屈,算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厕所,开始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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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完地,刷完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俞美晴站在柜台后面,冲我招手。
“过来,教你点东西。”
我走过去。她把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单子上的东西,可以分成几类——饮料、小食、主食。饮料有几种,小食有几种,主食有几种。你先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再动手。”
我看着她,有点愣。
“就像做题一样,”她说,“分门别类,脑子就清楚了。”
我点点头。她拍拍我肩膀。
“别太急,慢慢来,不难的。”
接下来几天,我试着用她的方法。
先在脑子里把单子拆开,饮料先打,小食按分量装,主食最后配。
出错少了,速度也快了。
阿杰的脸色渐渐没那么难看了,偶尔还会冲我笑笑。
俞美晴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确认我没事,就走开。但我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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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这段日子仿佛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工作虽然忙碌,虽然偶尔还是有犯错被训的时候,但心中久违地感觉到充实,不再总去想妈妈和叶翔的那些事,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店长要求面对顾客时必须微笑,但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这个规定。
那天下午,店里接到一个外卖订单。送餐范围有点远,单子挂在墙上半天,没人愿意去。店长正在发愁,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址——
心跳漏了一拍。
妈妈的单位。那个地址,我太熟悉了。门卫大爷认识我,办公楼我也熟,那里有我太多的回忆,对自己小时候的、对妈妈的回忆。
我的手有点抖。我知道我想去,哪怕是看一眼。
“我去吧。”我说。
店长显然没想到我会自告奋勇,看向我的眼神中似乎在说“真的吗”,然后笑了:“好,辛苦你了。”
我拎着外卖箱,骑上电动车,往那个方向去。
一路上心脏咚咚直跳,情绪难以平静——万一遇到她怎么办?
万一遇到叶翔怎么办?
万一看到他俩在一起,万一……
到了门口,我把车停好,拎着外卖箱往门卫室走。门卫大爷正坐着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他“咦”了一声,然后笑了:
“哟,小伙子,怎么是你?”
“大爷好。”我把外卖袋递过去,“来送餐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单子,又看看我。
“你怎么来送餐啊?打工呢?”
“嗯,积累点社会经验。”我说。
他点点头,笑得挺慈祥:“挺好的,年轻人多锻炼锻炼。那你进去找你妈不?”
我一时语塞。
从这里进去,穿过厂区,拐到办公楼,上三楼,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就是妈妈的办公室。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我非常想去。
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有没有……想我。
可是,见了面说什么?
就连我把叶翔打了,她都吝啬到对我一言不发,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不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还有别的单要送,先走了。”
大爷点点头:“行,那你忙吧。有空来玩啊。”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不自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她就里面。
在那栋楼里,在那间办公室里。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片厂区,一栋楼,几层楼梯。
但我进不去。风迎面吹过来。我一路骑着车,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