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冷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抬头看七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束花吗?
我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了。因为现在的问题是,我要找个去处。
回那个家是不可能的。去亲戚家?他们会问东问西,我解释不了。找俞美晴?这个念头一闪就被我掐灭了。我现在这副样子,谁都不想见。
只剩下一个地方:学校宿舍。
我拦了辆车,一路无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但也没问。
到了校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宿舍没人。
空的。
叶翔的床铺已经搬空了——被子没了,枕头没了,桌上那些书也没了。
听说他开始实习后,就出去租了房子,现在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他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或许他早就准备好了。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妈妈上次来给我铺的床,还整整齐齐的。
枕头拍得蓬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只是落了一些灰尘。
她当时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抚平那些褶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还觉得挺暖。
现在看着这张床,眼前却渐渐被泪水模糊。
我躺下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残存着一丝淡淡的香味——洗衣液的味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是曾属于我和她的家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就好像她还在旁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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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里,手机开始震。我拿起来看——全是妈妈发的消息。
“你在哪,有住的地方吗?”、“至少先回家拿衣服”、“看到回消息”……断断续续,一直到早上,发了大概6、7条。
这应该是这么长时间,她给我发消息最多的一次,但我一条也没回。
就算想回,也不知道回什么。
反问她“你还知道关心我”?
回她“你和叶翔现在在做什么”?
我越想,心里就越恨,其中有对妈妈的恨,我想不通她为什么选叶翔、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的爱她说扔就扔。
但是,更多的恨,指向了另一个人。
最后,我把消息全删了,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找叶翔。
学校,没有。
他家,我不知道在哪,也没打听到。
我甚至在我家小区附近转了好几圈——我想他会不会有送我妈回家的时候?
甚至,可能还会像那天一样,撬开我家的房门。
没有。什么都没看到。
电话和微信也没回音。这个人,之前天天在我眼前晃,现在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一天下午,我在校园里走着,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走路的样子像极了他。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肩膀——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惊慌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松开手,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忽然想:要不我去妈妈单位堵他?他总得去上班吧?他不可能不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下去了。
妈妈单位。
那里人都知道我是林婉的儿子。
我去找叶翔算账,她怎么办?
同事会怎么看她?
“林会计的儿子和实习生打架”、“听说是因为她……”——这种闲话,能传遍整个单位。
我咬着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我不能让她为难。即使她不要我了,我也不能让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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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低着头,想着心事,走到女生宿舍楼附近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身影。
瘦瘦的,很白净,站在楼前,正和两个女生说话。
我停住了。那个侧脸,那个站姿,那个笑起来微微弯着的眼睛——是叶翔。
我悄悄转到后方,偷偷观察他。
他背对着我,没发现。
两个女生围着他,一个短发,一个披着头发,都笑得很开心。
他正在说什么,手势比划着,表情很生动。
“……反正实习就是……”他的声音传过来,听不真切。
我尽量放慢脚步走过去,从后面靠近。脚底没有声音。他还在说,还在笑,完全没察觉。
走到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我忽然上前,右手臂猛地从他身后环过去,手肘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拖。
“啊——!”他挣扎着,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两个女生惊叫着退开,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没理她们,拖着叶翔往男生宿舍走,一边走一边咬着牙说:
“叶翔,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呢?来,咱们好好聊聊。”
让我意外的是,他的挣扎很快停止了,身子就像软了似的。
大概是因为我手臂卡在他喉咙上,他使不上劲,只能踉跄着跟着我的脚步。
但即便如此,整个过程还是让我觉得过于顺利了。
“别激动……”他的声音被卡住,断断续续的,“我们……好好说……”
我不再多想,只是拖着他往前走。
我的体格比他大,拖他就像拖着个孩子。
路上有几个学生看过来,但没人上前。
可能以为我们是朋友闹着玩——毕竟我们以前确实是朋友。
上到男生宿舍楼,走廊,推开我们那间宿舍的门。
我一把将他扔进去。他踉跄几步,撞在床架上,差点摔倒。我反手把门插上。
他刚爬起来,还没站稳,我一拳就砸在他脸上。
他“呃”地惨呼,整个人倒下去,撞在床沿上。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下砸。他用手挡着脸,胳膊被砸得砰砰响。
“我操——”我喘着粗气,骂不出来,只是一拳一拳往下砸。
他没还手。就那么挡着。
我打累了,站起来,一脚狠踹在他腰上。
他蜷成一团,闷哼一声。
我又抓起他的头发,把他头往床栏杆上撞。
“砰”的一声,又一声。他眼镜飞出去,不知道落在哪。
直到我松开手,他像泥鳅一样滑下去,趴在地上。
血从他鼻子、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一只眼睛已经乌青,肿得老高。外衣被扯烂了,领口撕开一道口子。
我就这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妈,你选的这个男人,被我打成这样,你会心疼吗?
到时候真想看看你的样子。
那种感觉——是快感。报复的快感。
想到这里,我又朝他身上连着剁了好几脚。他蜷缩着,还是没动。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打到后来,我手都软了,喘得厉害。血溅到我手上、衣服上,我低头一看,自己手上全是血——是叶翔的血。
我慢慢停下来,退后两步,瘫坐在床上。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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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叶翔动了。
他撑着地板,慢慢爬起来,靠着床架坐在地上。
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破了,血还在往下滴。
眼镜不知道丢哪了,他眯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索性不找了。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扬起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够狠的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嘴里好像也有血,“不过你打我,我没怨言。毕竟我有做的不妥的地方……”
“不妥?”我一听这两个字,火又上来了,“色拉恩子,你个畜生!我拿你当朋友,你敢搞我妈!”
他皱皱眉,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说话别那么难听。”他说,“我对阿姨是真爱。”
我差点笑出来:“真爱?你这种人不配!”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是带着一点怜悯,让我浑身不舒服。
“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妈妈。”他说。
我一时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慢慢撑起身子,换了个姿势坐着,看着我。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居然有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是认真?还是得意?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毕竟你没谈过恋爱。”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字一句的说,“阿姨在你面前是妈妈,在我面前呢?她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
他低下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又说:
“她离婚了,为什么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恋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要不要脸?你跟我妈差二十岁,你以为你们能见光?”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些。差二十岁?我和妈妈不也是差二十岁吗,更何况……
他好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被打得稀烂的脸上,那个笑格外刺眼。
“那怎么了。”他耸耸肩,“忘年恋现在也不少啊,时代早就变了。”
他坐直了一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跟阿姨一起牵手逛街,她逛累了就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我叫她的小名,她没有拒绝。我送她回家,在楼下多站一会儿——这就够了。其他的,可以等。”他顿了顿,“等到阿姨同意,我随时能站出来爱她。我们只是有年龄差,又不犯法,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越来越沉醉。
“就算是你,也该明白这就是恋爱吧?所以我说,你根本不了解她想要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只是因为这个人故作深情的夸夸其谈,还因为他描述的那些画面。
牵手逛街。
枕肩膀。
叫小名……画面在我脑子里转。
妈妈和叶翔手牵着手,依偎着……她要的就是这个?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游乐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对叶翔笑的样子。
那样的笑容。
我很久没见过了。
这算什么?
她要的这些东西,如此普通,如此寻常,叶翔能给她,我就不能吗?
但是,等等——我好像真的,从未考虑到这些。
她也曾对我毫无保留、充满爱意的笑过,是在床上,在深夜……
叶翔看我没说话,缓缓站起来。他扶着床架,站稳了,低头看着我。
“阿姨这段日子心情一直不好。”他说,语气里充斥着奇怪的温和,“我一直陪着她,安慰她,想办法让她高兴。你是她儿子,你们朝夕相处,你又做了什么?有些爱,你给不了的,我能。你现在应该当个孝子,别阻拦她。她把你养这么大,对得起你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僵硬,动不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你要还是不能接受,我给你个建议。”
他看着我,挂了彩的脸上,那个笑又出现了。
“去找俞美晴解解闷。她挺漂亮的,而且对你有点意思……呵呵,给自己找条路吧。谈个恋爱,可能你也就理解我和阿姨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抄起床边的暖壶,怪叫着朝他砸过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暖壶砸在门上,炸开,热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散飞溅。
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那句“你根本不了解她想要什么”……
我揍了他。我把他打得满脸是血。但是,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