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俞美晴到她房间门口。
“是这吧?”我说,“我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这么着急走干嘛?”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坐下聊聊呗,”她说,“反正就我自己,怪无聊的。”
我犹豫了一下。
回老师房间?
那帮人估计还在打牌,乱哄哄的。
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等一个不会响的手机……好像都不如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她推开门,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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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布局跟我的一样,收拾得很干净。
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中间是一个大柜子,上面摆着电视机。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往床边一坐,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
“坐吧。”
我坐下。她打量了我一会,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
“你可真能沉住气,”她忽然开口,“听他们在那里练痟话。”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哪有,我觉得大家一起挺开心的。”
“少来。”她撇撇嘴,“我还看不出来你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我没说话。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床沿,看着我。
“说说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什么心事?”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她,我和我妈吵架了,她已经三天没好好跟我说过话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跟外人讲——
手机突然响了。
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妈妈。是她发的微信。
我双手有些颤抖地点开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也早点睡。”
就这五个字,但我看了很久。这是她这几天给我发过的,字数最多的一条。之前都是“知道了”这种。现在她说了五个字。“你也早点睡。”
她是不是不那么生气了,开始原谅我了?是不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自己弯上去的,根本控制不住。
“喂!”
俞美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才注意到她,她正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古怪。
“你怎么了?”她问,“突然自己傻乐,谁的消息?”
“没……没有。”我下意识想把手机收起来。
“女朋友吧?”她眯起眼睛,“肯定是女朋友。”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是我妈,让我早点睡觉。”
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让她无法控制。
“好神奇,”她说,“妈妈发的消息能让你乐成这样?少骗我了。”
我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模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女朋友,对啊……她以为是女朋友的消息。或许,这样正好。
“美晴,”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打个比方啊。”
“什么比方?”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我俩闹矛盾了,她一直不理我。应该怎么哄她?”
她疑惑地瞪了瞪我,既像在怀疑,又像是想看穿我的真实意图。
“我怎么知道,”她往后一靠,“这种问题我也不会啊。”
“你就给我支几招,”我往前靠近一些,“你们女生肯定最了解女生。”
她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但还是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从网上看的,”她说,“要不你试试冷处理?”
“冷处理?”
“嗯,就是别理她。”她看着我,挑了挑眉,“让她自己慌。然后你再制造点危机感。”
“制造危机感又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好比说,让她看见你跟别的女生走得近,暗示你不是非她不可。”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网上说的,据说对有些女生有效。”
我默默记下来。冷处理。制造危机感。这时,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才老师他们说的,怀孕那个,你怎么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失言了。美晴是女生,我跟她聊未婚先孕?
但她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
“那招啊,”她慢悠悠地说,“那招威力可太大了。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不明所以。她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劝你好好考虑,”她继续说,但那个笑容还在,“真要用的话,记得想清楚后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女生的事你不该找我啊,”她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应该找你好哥们叶翔。”
我心里一动。
“找叶翔干嘛?”
“他肯定在行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他在学校的时候,女生都爱找他帮忙。搬东西、打水、修电脑、问作业……就没有他不会的。跟女生玩得可好了。”
我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
叶翔确实经常帮女生做事,我也见过几次,有时候去上课、或只是往宿舍楼走的时候,都会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簇拥着他,开心地说着话。
“中央空调嘛,”美晴补了一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态,“说的就是他。”
“可能是因为他比较热心,”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看看我,没说话。片刻过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见他对男生也这么热情?”
我被这话给问住了。
对男生……好像确实没有。他跟我关系好,但也就是正常的朋友相处。帮女生的时候,那种殷勤,确实不太一样。
“不过我挺佩服他的,”她又翻了个身,重新仰面躺着,“至少人家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也强。”
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强。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行动力强?
确实很强。
不声不响就进了国企实习,不知不觉就围绕在我妈身边,在我的生活里挥之不去。
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只觉得后背好像渗出了一点汗,黏黏的,贴在衣服上。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当然是要妈妈原谅我,想要一切回到从前。但怎么才能做到,我却不知道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美晴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你和叶翔经常在一块,但是”那方面“好像完全不同呢。”
那方面?哪方面?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目光一下子对上了我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很熟悉、但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看你人高马大的,”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把我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弯起来,“该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开什么玩笑……”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咯咯”的笑声,像是在庆祝恶作剧成功,在走廊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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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老师带着我们又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企业的人,听了几场宣讲。
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看手机,不停地算时间,不停地想——妈妈真的消气了吗?
那条“你也早点睡”,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美晴说的那些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
冷处理,不给她发消息……可我根本忍不住。
第一天发了三条,第二天发了两条,数量确实减少了,都是些没话找话的内容。
“今天又去了一家公司”、“上海这边挺热的”、“我大概下午能回家”。她一条都没回。
这算冷处理吗?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了?
返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来时的景色逐渐消失在身后。
俞美晴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没跟我说话。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好像也没再刻意找我聊什么。
偶尔眼神对上,她就笑笑,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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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宁波的时候,是周六中午。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下车就直接打车往家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心理七上八下——她这些天一个人在家,这些天一直生气,可能更憔悴了。
我盘算着,只要她给我一个好脸色,我就要立刻把她抱到床上,告诉她这些天我有多想她,我有多爱她,我有多后悔那天说的那句话。
这能实现吗?
我没有自信。
但我确实这么想。
到了楼下,我连电梯都等不及,几乎是跑上去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妈站在玄关。
我整个人像被使了定身术一样,呆立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不久前新买的衣服——浅蓝色晕染的上衣,白色的纺织长裙。
头发披在肩头,化了妆,外面还穿着一件粉色的圆领外套。
出现在我眼前,显得光彩照人,就像和光融成了一体。
不是我想象中的憔悴。不是我想象中的苍白。她看起来……依旧那么漂亮,那么迷人。
她看见我,倒是显得不那么意外。她轻咳了一声,语气还是很冷淡:
“回来了?”
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妈,我想你了。妈,对不起。妈,你这两天过得好吗……
但我想起美晴说的话:冷处理,制造危机感。
我咽了咽,尽量不去看她,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哦。是。”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游移着,一闪而过,我抓不住。
然后她吸了下鼻子,点点头。
当我试图观察她的表情时,她抿着嘴唇、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破行李。
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她什么时候换了香水?
她去哪了?
穿这么漂亮,去见谁?
我完全一头雾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