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雾里人间

夜里下了一场短雨。

雨势不大,却来得急,敲在屋瓦上时声音又密又碎。

雪初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风声渐歇,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她睁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来检查窗闩,又很快离去。

第二日雪初推开门时,日光已经落进院子里,雨气散了大半。

山雨洗过的林子显得格外清透,枝叶间的水珠还没落尽,被日光一照,便碎成细小的光点。

顾行砚正蹲在院角修那口井。

他换了新绳,把旧的拆下来,一圈一圈盘好,又细细检查井沿是否有松动的地方。

他向来话多,此刻却一声不吭,连动作都轻了许多。

雪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顾行砚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看她赶不赶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把井绳换完,又在院中坐了片刻,看见陆姑娘出来晒药,才开口道:“镇上这两日有市,药材、盐米都能补些。你们这里存的东西不多了。”

陆姑娘闻言瞥了他一下:“我明日自己去。”

顾行砚道:“你一个人去不方便。雨后路还没干透,不好走。”

雪初听见“下山”二字,顿时生出一点迟疑来。她不知道山下是什么样子,只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贸然走进那种地方。

“我也去吗?”她犹豫着问。

顾行砚这才看向她,目光坦然:“随你。若不想,就在山上等。”

陆姑娘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若想去,就一起。”

雪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轻声说道:“我……想看看。”

顾行砚点了点头:“那明日一早走。”

临睡前,陆姑娘敲了她的门,递过来几枚旧铜钱:“带着。到人多的地方有用。”

雪初接过铜钱,指腹触到金属的凉意,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她抬头看向陆姑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姑娘只道:“早些睡。明日路长。”

山风吹响了檐下的风铃,声音断断续续,像远处有人在低低应和。

雪初躺在床上,把那几枚铜钱放进枕边的小布袋里,收口系紧,听了一会儿风铃声,便阖上了眼。

天刚亮时,山雾还没散尽。

三人顺着山道往下走。

雨后的小路湿滑,泥土带着新翻出来的气味,踩上去时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雪初走在中间,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肯往前挪。

顾行砚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陆姑娘落在最后,不怎么说话,只在转弯处提醒一句哪里石头松。

走了小半个时辰,雾气渐薄,林木也稀疏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并不喧哗,却真实存在着。

雪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行砚察觉到了,回头问她:“不舒服?”

“没有。”她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吵。”

“习惯就好。”他语气轻松。

下到镇口时,市集已经开了。地方并不算大,人却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盐价,有人拿秤杆敲着案板催客人。

雪初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满了。

顾行砚径直往前走,回头见她没跟上,伸手虚虚一拦,替她挡开一个挑担的汉子:“跟紧点。”

雪初点点头,低头跟在他身侧。

一股热腾腾的包子香飘过来,还没等她辨清方向,又被旁边牲畜栏的腥气冲散了。这些气味并不陌生,可她站在人群里,却总像隔着什么。

顾行砚在盐摊前站了一会儿,三两句便谈妥了价,又转身往米铺去。陆姑娘在一旁看药材,偶尔问一句年份,神情与在山上时无异。

雪初抱着一小包东西跟在后头,默默看着他们与人交谈。

直到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这位小娘子,等你夫君呢?”

雪初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个卖绢花的妇人,正笑着看她。

“夫君”两个字落在她耳中,没有对应的影子,却又莫名沉甸甸的。

“她不是。”顾行砚的声音很快插进来,“认错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是我眼拙。”

雪初低下头,心口却轻轻颤了一下。她是否曾叫过什么人“夫君”?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顾行砚把东西分了分,替她减轻负担。陆姑娘没有回头,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临近山腰时,雪初开口问道:“山下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顾行砚问。

她想了想:“很忙,也很笃定。”

他笑了一声:“日子要过,不忙不行。”

回到山上时,天已近黄昏。

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架、石臼、晾晒的草叶,一样不缺。山下的市集仿佛只是短暂的一段噪声,很快便被隔绝在林木之外。

雪初把东西放好,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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