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驶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没有意义的色块。
原本还算明媚的天色竟是慢慢阴沉了下来,和那天一模一样。
这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征兆地,便捅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把早已尘封的锁。
眼前的车流和高楼开始溶解、褪色,最终变成了一片安静的、落满了枯叶的公园草坪。
……
那是大四那年的一个阴天。
我和李薇薇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椅子是冰冷的,透过单薄的裤子,那股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
许久,她先开了口。
“她还好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萧瑟的秋色。
我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嗯,哭了一晚上,但好在还是睡着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几乎被风声掩盖。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慢慢地说。
“唉,好闺蜜自杀,竟然让自己男朋友去哄了一晚上,我这个女朋友,当得还真是失败啊。”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但我能听出那轻松背后深深的无力感。
我沉默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薇薇,你介意的话……”
“又来了。”
她无奈地打断了我。随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
“只有和你在一起,她才会笑。”
“我还能怎么办,那可是我最好的闺蜜啊。”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算我求你了,别再说这些话了好不好?”
“记得……好好对她,就不算辜负我了。”
那句“好好对她”,像是一句临终的托付。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你呢?那我们的未来呢?”
她笑了,那笑容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未来?”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我几乎是在质问她。
“从初中到现在,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不是吗?”
她点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嗯……所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残忍的笑容。
“我们分手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只是耸了耸肩,像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
“你敢说,你对宁宁没有好感?”
我竟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落寞,像是一场终于尘埃落定的闹剧。
“张承,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家里的人,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八年了,你以为我没有挣扎过,没有反抗过吗?”
“难道说,真的要我跟你私奔不成?”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了解我自己,张承,我是个娇生惯养惯了的人,温室里的花朵,离开了家,我吃不了多少苦的。这一点,我远远比不上宁宁。”
“爱情这个东西,没有这么简单的,你可以说我爱慕虚荣,但,我们强行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想,爱情,应该是让双方都过得更好,对吗?”
“放手吧,咱们也都轻松点。”
她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
“而且……宁宁她……是为了谁,慢慢变成这样的,她的心意,你难道不清楚?”
我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
“这些话,你是不是已经想说很久了?”
她再次浅笑着点点头。
“是啊,我想了很久了。”
“真的,太久了。”
然后,她看向那片灰色的、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比起我啊,她更需要的是你。”
“只有你能救她了。”
“所以,你们要好好的,知道吗?”
“不要让我的八年青春……都白费了啊。”
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笑了。
“我说,你小子这是什么表情?和我好了四年,毕业了又把咱们学校的高冷女神宁宁拐跑了,多少人羡慕不来啊?”
我沉默着,深深地低着头,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薇薇伸出手,像从前那样,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没关系嘛,”她笑道,“虽然以前承诺的那些东西,不能实现了,以后……咱们还可以偷偷做炮友嘛,你小子也不亏,你说呢?”
真是好一个炮友啊。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李薇薇了。
她就像是要逃跑似的,迅速的远离了我的世界。
哪怕是我和许佳宁结婚的那天晚上,宴席散场,我在佳宁的怀中喝得烂醉如泥,最终也没有等到她的身影。
……
“嘀嘀——!”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将我从回忆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出来。我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顿。眼前,红灯亮起,车流停滞。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导航里,冰冷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地播报着。
“前方路口,请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