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只知道梵杀死叔叔的事,可从厄索斯话语中所透露,当年似乎另有隐情。
“奥古斯塔畸变之后,是一头黑色的巨狼。”厄索斯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头巨狼在首都肆虐,破坏性极强,造成巨大伤亡。梵那时候正好出任务,对此一无所知,杀死那头黑狼的命令将他从外地急召了回来。”
“当开枪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那是奥古斯塔。”
“梵是威慑司的人,他直接听命于威慑司总司,别的部门没有调用他的权限。但那时候,这道命令来自联邦内部一个权限极高、极为隐蔽的部门,他认为是瓦伦泰因在其中运作。但不是这样,下达这条命令的不是我们,他恨错了人。”
荔妩沉默片刻,反问:“下达命令的不是你们,那奥古斯塔的畸变和你们有关系吗?”
厄索斯笑了笑,唇瓣有些苍白,但那笑容已经恢复了如常的讽刺。
“不要提这种不友好的问题,有些事装聋作哑不是更好吗?”
荔妩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瓦伦泰因诱导了护持大将军的畸变,很有可能当时的奥古斯塔注射了过量神血,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就像现在的梵一样。
然后,有人对不知道叔叔已经畸变的梵下达了命令——杀死那头黑狼。
不论出自什么原因,保护民众安全也好,政治斗争也好。奥古斯塔之死,都是这两方共同作用之下的惨案。
据说当年连他的尸身都没能留下,放入棺椁举行国葬的,只是奥古斯塔的衣冠。
-
从那场开庭回来之后,荔妩解析波形的“热情”把萨林先生吓了一跳。
几乎已经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常事,连吃饭都守在电脑前,仅有的几小时睡眠,还要定闹钟中途起来看运行结果。
本就纤细的荔妩,短短时日更瘦了些。若不知情者看了,还以为鹿家虐待她,不给饭吃。
但在她日以继夜的工作下,对波形的破译进展神速。
他们把形状、频率和时常完全一致的波形标记为同一个编号,以此得到基础符号,再从基础符号中提取圆周率和质数序列此类的宇宙通用信息。
这一步有前人基础,完成比较轻松。
积累词库后需要再进一步区分语法,这更加复杂,直到最近他们才终于确定一件事:波形的长短代表时态,叠加代表主谓。
好在奥瑞利安是个有着狂热求知欲的家族。
他们几乎从不参与政治斗争和站队,致力于将自己的终身奉献于联邦学库,甚至会为了探寻真理做出极端的事,比如某某痴迷研究,宅二十年都不出门,这种情况是常见的。
自然,族内精通语言学的学究也不少,帮助了荔妩很多。
但这件事似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不少人假借拜访名义上门探究她最近的动态。
荔妩在破译黑匣子之时,还要分心应付上门的访客,烦不胜烦。
在这种忙碌情况下,她错过了不少次梵拨打的视讯。
这一日,他们在某个词的破译上遇见了困难。
它是一个由不同波形组合起来的词语,勉强能辨别其中一个波形的含义为“星”,另一个波形的含义为“回应”。
“我好像在一份机密文件上见过这个符号。”萨林先生忽然说道,又有些苦恼地捋了下胡须,“什么意思来着?什么意思……”
荔妩眸光一亮。
奥瑞利安家族有一座地下书库,非常庞大,荔妩偶然去过一次,那简直像座看不见尽头的地宫。
里面不仅有着早已失传的古书、技术,甚至记载着许多和外界认知截然不同的史料,一旦泄露便会引发轩然大波。
正因如此,能进入其中的人非常有限,荔妩甚至是三百年来唯一被允许进入其中的外族人。
萨林先生带她去翻阅那份文件。
在地下书库,一切可以拍照、记录的设备都不允许被带入。她来过一次,知道惯例,摘除手腕上的终端放入一旁侍应沉默捧着的篮子里。
忽然之间,终端响起。
是梵的视讯。
荔妩犹豫了一下。那边萨林先生已经在催促。
从裁决庭回来之后,她没有接过梵的视讯,一方面是忙碌错过,另一方面——
荔妩极度不喜欢梵隐瞒她。
可梵不仅隐瞒她当年蝶之乡的真相,甚至连换血手术会折寿这种耸人听闻的事实也一声不吭。
他究竟把她当什么了?难道在他心里,自己就是那种对他死活毫不关心的人?
她岂止生气,简直恼恨无比。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终端,可视讯已经因为过久的未曾接通而自动挂断。上面显示两小时前她曾经收到一条消息:你下午可以来找我吗?
终端嗡了一下,即时收到第二条信息:我想见你。
找他?肯定又是装可怜的手段。
萨林先生的再三催促下,她放下终端,走入地下书库。
-
“荔妩,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哦……可能是累了。”荔妩回应。
地宫光线温润,整体呈阶梯状向下,人在其中行走,宛若田野间的梯田里一只不起眼的蚂蚱。
书架像巨人族专供,顶部直通穹顶,每一层之间都需要伸缩梯辅助攀爬,书籍浩如烟海,目不暇接。
完成这里的工作,就给自己放一下假吧。
下午?应该来得及。
萨林忘记自己在哪层书架读过,只记得大致区域。荔妩不得不把伸缩梯抬过来,在架上成千上万本书里挨本寻找。
此刻,置身封闭的地下书室里,她又无法不去想那支被放在地上的终端,那通未接的视讯,那条消息的含义。
“萨林先生,确定是这片区域吗?”
“好像是,又好像是那边?”萨林左转,又迟疑,往右看了看。
“您再回想一下?”
荔妩按图索骥,翻找很快。好在运气不错,很快找到了萨林先生所说的资料。她将资料取下来,对照手上的符号。
这是三百年前有关基因改造技术的部分残本,这个未解的符号代表“群”,群落、群体。
将符号和那未解出来的波形一一对应的话,这个波形词组的直译为“群星回响”。
群星是个名词。回响,可理解为名词,巨大的回响;也可理解为动词,声音在空谷回响。但作为主语的“群星”却无法成为它的发起者。
“……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识到,给予人类这门科技的地外文明和地球文明之间有着巨大的沟壑。萨林先生安慰:“别着急,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往常他这样劝慰多半是无效的,荔妩会钻进牛角尖,直到把谜底想出来为止。
今天她却忽然一合资料:“您说得对,明天再继续思考吧,我下午有事。”
萨林先生的神色不可谓不诧异。
二人坐进缆车,顺着阶梯一路上升。忽然,荔妩的身体因惯性而往前倾了一下,缆车停了,眼前也骤然陷入了黑暗。
萨林“嗯?”了一声:“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