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间点一到,办公室里细碎的键盘声便被收拾东西的窸窣动静取代。
予南合上电脑,“啪”的一声轻响,黑下去的屏幕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脸。
在没有任何表情牵动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天然向下撇的,眉眼间凝着一股疏离的冷淡。
那是她骨相里自带的一层生人勿近的壳,倒不是针对谁,只有在无人注视的间隙才会显露无疑。
“学姐。”
清朗的嗓音穿透了周围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予南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位隔板。 陆昀站在过道里,单肩挂着背包,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收拾好了吗? 我们一起走吧。 ”
“好呀。”
予南眼睛弯弯,像是一块被体温捂化的糖,甜意从嘴角投了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厉,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拎起包,快步走到陆昀身边。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拥挤的电梯间,走进了暮色四合的街道。
晚风卷着白日未散的余热扑面而来,吹乱了予南耳边的碎发。 陆昀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女孩恬静的侧脸上。
她看起来是那么乖巧,甚至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可陆昀非常清楚,这具看似柔弱的躯壳下,正压抑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暗涌。
思绪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周遭渐次沉落的天光,似乎正一点点与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夜晚无声重叠。
医院的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亮着。
顾子渊刚把昏迷的予南安顿好,转身带上病房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尚未落定,一股劲风便裹挟着暴怒直冲面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留手。
顾子渊被打得偏过头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没有躲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拇指,缓缓拭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就是你说的兜底?”
陆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死死抵在墙上,双眼赤红如血,翻滚的怒意让他快压不住颤抖的声音。
“你说你会控制局面,你说只是吓吓她! 结果呢? 她差点死在那堆烂水泥里! ”
“冷静点。”
顾子渊的回应有些含糊,却依旧平静的可怕。他垂下眼帘,看向陆昀暴起青筋的手背。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主动吸收那些怨气。”
“没想到?”陆昀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你是修道的,你会看不出那地方有多凶?你把她往火坑里推,现在跟我说没想到?”
“正因为我是修道的,所以才觉得奇怪。”
顾子渊猛地抬起眼。
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双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眉头微蹙,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真的觉得那一幕不可思议,试图从自己浩如烟海的道法知识中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普通人遇到那种级别的怨煞,第一反应是排斥,是受损。可她不一样。”他盯着陆昀,放慢了语速:“那些怨气没有攻击她,反而被她吞噬……”
陆昀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我想问你。”顾子渊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将他的手一点点拉下来,“上一世,她就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异常?”
陆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段记忆其实一直都在,从未蒙尘。
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他还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野狼,蹲伏在树梢,满心只有杀戮和进食。
那个提着药包走夜路的女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顿鲜美的血食。
指尖轻弹,一缕足以让壮汉昏死三日的青色妖气无声游出,像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脚踝。
按理说,她该立刻软倒在地。可那团青雾触碰到她的瞬间,竟如雪花落入温水,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最后归于虚无。
她毫无所觉,继续往前走去。裙摆拂过草叶,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过一分。而他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无效”,第一次生出了好奇。
灼灼叩问的目光落进眼底,陆昀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人太阴了。他在套话。如果让他知道予南藏着那种能够消融妖力的特性,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没有。”陆昀面不改色,“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会哭,会笑,受了风寒会发烧,割破了手指会流血。如果真有什么异常,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
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锁心咒只取一缕魂魄,可她却直接魂飞魄散。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迅速转了话锋,掩盖住那一瞬的破绽:“这跟现在的事有关系吗?就算她体质特殊,也不是你拿她的命去赌博的理由。”
顾子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审视的目光像刀片般在他脸上刮过。良久,他才松开了手,靠回到墙壁上。
“你说得对。”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倒让陆昀有些意外。
“这次是我激进了。那种程度的怨气入体,虽然暂时被我封印在丹田,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着封印松动,她的性情会大变。易怒、暴躁、嗜血……甚至可能会失去人性。”
陆昀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我会负责稳住她的身体,用药物调理,用灵力疏导,尽量不让那股力量冲垮她的理智。”
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彻底沉寂下去,顾子渊直勾勾的看向陆昀。
“至于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做她的锚。”
极其简短的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却举重若轻。
“怨气入体,最先吞噬的是耐心和羞耻心。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变得很饿。这种饿不光是食欲,还有破坏欲,甚至……情欲。”
“她可能会变得异常黏人,会求你,甚至用你最受不了的方式勾引你。”顾子渊逼近半步,压低了嗓音,“但你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能做到最后一步。”
“为什么?”陆昀不解。
“现在的她就像个满溢的漏勺。一旦泄身,精气神一泻千里,怨气就会瞬间反扑。你想抱着一具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过下半辈子吗?”
陆昀的脸色有些泛白。
“锁心咒虽然麻烦,但现在却是最好的绳索。”顾子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幽深:“去陪伴她,包容她,无论她变得多么不可理喻。让她咬,让她抓,让她把火气都撒在你身上。”
“只是让她发泄就行了吗?”陆昀问。
“不。”顾子渊收回手,目光冷冷地落在陆昀心口,“发泄只是治标。你要想办法留住她。”
“留住?”
“怨气是冷硬的,它会把人变成没有感情的兽。”顾子渊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让她找回人的感觉。哪怕是疼痛、悲伤,或者感动。只要她还会心软,那股戾气就吞不掉她。”
……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骤然炸响,将陆昀猛地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身旁的人影几乎是瞬间停住了脚步。
陆昀下意识看去,只见一辆抢红灯的电瓶车擦着予南的衣角飞驰而过,骑车的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予南站在原地,原本挽着陆昀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她盯着那辆远去的电瓶车,脸上的神情冰冷到可怕。
“学姐?”陆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发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没事吧?没撞到吧?”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予南颤了一下。
她回过头,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漠然在触及陆昀目光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
“没事。” 她眨了眨眼,重新挽住陆昀的胳膊,语调轻松平常:“就是有点吵。 我们走吧。 ”
看着她恢复如常的笑脸,陆昀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顾子渊说得对,她的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但万幸的是,她对他还有耐心,还有依赖。
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陆昀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哪怕那股戾气只是偶尔冒头,他也得警惕。 只要她还能感知到爱与被爱,那些阴暗的东西就没法彻底占据上风。
“好。”
陆昀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慢了步调配合着她,声音低缓了下来。
“学姐,路还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