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如刀,割得人面皮生疼。
眼见那团黑雾快要将予南吞没,陆昀瞳孔骤缩,身形暴起,便要冲入那片混沌。 然而脚下刚动,四周的空气陡然凝固。
几道扭曲的身影从阴影里垂落下来。
那是几个穿着破烂工装的“人”,四肢横七竖八的朝各个方向反折,像是被重物碾碎过,软塌塌地挂在身上。
他们的脸上糊满了水泥和干涸的血浆,只有眼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闯入者。
“滚开!”
妖力在陆昀的掌心翻涌,化作利爪狠狠挥出。
最近的那颗头颅像烂西瓜一样爆开,腥臭的黑血飞溅。
那些东西并不强,却十分难缠,像是一滩滩有了意识的烂泥,被打散了又迅速聚拢,硬生生拖住了陆昀的脚步。
在这被阻滞的短短几秒间,前方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 腾扑过去时,陆昀的指尖却只抓住了扬起的尘埃。
“予南——!”
洞口还在黑漆漆地张着,刚才还在一旁的人却瞬间小事了。
……
予南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 身下是一层松软的厚土,散发着阵阵腐气和霉味。
四周一片死寂的黑。 这里是烂尾楼的最深处,是那些被打下的“生桩”之间,被水泥和钢筋封死的绝地。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掌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粗糙的柱面,只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粘稠。
口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股脑掏了出来,那是她来之前在网上买的符咒、桃木牌、和一小袋据说能辟邪的朱砂。
此刻它们安静地躺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废纸。
她早该知道的。
黑暗开始流动。 无数缕黑气从缝隙和地底渗出,好似有生命的经络,缓慢地朝她游走而来。
予南吓的后退一步,脊骨撞上冰冷的墙壁。
黑雾里…… 好像裹挟着什么东西。
一张纸扭曲的面孔浮起又沉没。 有的轮廓模糊,有的五官清晰。 暴突的眼珠,大张的嘴,和痛苦到极致的眉眼。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却不靠近,像是在打量。
呼吸凝滞在喉咙里。予南不敢轻举妄动,眼看着一缕黑气在她面前几寸的地方悬停下来,缓缓旋转,仿佛在嗅她的气味。
突然,它钻入了她的眉心。
“啊——!”
予南痛苦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脑海中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疯狂炸开。
她看见一个老实巴交的民工,跪在豪车前讨薪,却被保镖一脚踹开,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鲜血直流。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轻蔑地吐了一口烟圈。
她看见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满怀希望地买了这里的婚房,最后却只能看着停工的废墟,在那个雨夜从高楼一跃而下。
她听见钢筋穿透胸膛的声音,听见活人被封进水泥柱里的窒息惨叫,听见那些在此地徘徊不去的冤魂,日日夜夜发出的诅咒。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做牛做马,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凭什么那些恶人可以锦衣玉食,逍遥法外?
去恨。
恨那些推土机,恨那些开发商,恨那些在上面走来走去的活人。恨他们的笑声,恨他们的呼吸,恨他们脚下传来的每一丝温度。
杀……杀光他们……一起毁灭……
愈发亢奋的声音在颅内嘶吼,震耳欲聋。
清澈的眼眸逐渐失去了焦距,予南紧紧抱住的双臂逐渐无力展开。那些狂暴的怨气,此刻竟像是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朝着她涌来。
“唰——”
剑锋划出凌厉的金光,硬生生劈开了厚重的阴霾。
顾子渊从上方跃下,衣摆翻飞,稳稳落在腐土之上。
这里煞气的浓度让他都感到心惊。他循着气息望去,却在看清眼前一幕时,脚步猛地一顿。
女孩失神的半跪在满地骸骨之间,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念。纤细的身躯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阴暗。
而在那翻涌的黑雾掩映下,顾子渊分明看到,予南原本漆黑的瞳仁深处,隐隐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金色。
古老、晦涩、带着原始的野性。它若隐若现,竖成一线,冷漠地注视着虚空。
“该死。”
桃木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斩断了连接着予南与周围黑气的纽带。
“砰!”
气机牵引被打断,予南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他冲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人。她浑身滚烫,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炭。嘴唇苍白,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被打断的怨气像是被激怒的蜂群,失去了宣泄口,瞬间调转矛头,疯狂地朝着两人反扑而来。
一道青色的妖火从侧面横扫而过,将逼近的黑雾烧得滋滋作响。
陆昀满身狼狈地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显然也是杀红了眼。
“带她走!”
顾子渊没有废话,单手掐诀,在地上布下一个临时的防御阵法。
陆昀冲到近前,刚要伸手去接予南,动作却猛地一僵。
作为妖,他对气息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正蛰伏在予南的体内。那气息蛮横而霸道,虽然还很微弱,却透着一股让他本能想要屈服的威压。
那是……什么?
“她怎么了?”陆昀惊疑不定地看向顾子渊,“这根本不是撞鬼!”
“怨气侵蚀太深,正在同化她的魂魄。”
顾子渊面不改色地撒了谎,眼神却异常凝重。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陆昀咬了咬牙,一把扣住顾子渊的肩膀。
空间扭曲了一瞬。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墟,和那些在黑暗中无能狂怒的嘶吼。
……
陆昀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路瞬移回来,他抱着她冲进楼道,却被挡在最后一步。
“我家里有专克妖邪的阵法。”顾子渊从他怀里接过予南,语速极快:“你现在的妖气很不稳定,进去只会激起阵法反击,加重她体内的混乱。想让她死,你就跟进来。”
陆昀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顾子渊没有骗他,那屋内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带着极强的排斥性。
看着面色惨白的予南,陆昀的拳头捏得发白,最终还是颓然松开。
“救活她。”他死死盯着顾子渊:“否则我杀了你。”
“不用你教。”
顾子渊转身进屋,反手甩上了大门。
将予南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并指如剑,轻点在她的眉心,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试图将那些盘踞在她体内的黑气逼出来。
然而,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些怨气并没有像异物一样排斥他的力量,反而像是水乳交融一般,已经彻底渗入了她的经脉骨血。
无论他怎么驱逐,那股黑气都纹丝不动,甚至还在贪婪地吞噬着他输入的灵力,壮大自身。
怎么会这样?
顾子渊额头渗出了冷汗。凡人的躯体怎么可能承受这种程度的怨煞?按理说她早就该爆体而亡了,可现在……
“呵呵呵……”
墙壁上,那团灯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傻了吧?顾子渊,你也有算漏的时候?”
顾子渊没空理它,他变换手印,试图用封印术强行压制。予南的眉头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黑曜龙是什么?天地怨念凝结而成。这些怨气对她来说,是她的本源,是她的血肉!”
顾子渊的手指微顿,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知道黑曜龙的来历。但……她不是早就被洗涤净化,脱胎换骨了吗?
“为什么要压制?这样岂不是更好吗?黑曜龙的龙心,力量可比白龙强多了。省得你再费劲去唤醒什么前世记忆,直接一步到位。”
“闭嘴!”顾子渊低吼一声:“黑曜龙太难控制。一旦彻底觉醒,她会毁了一切。”
“有什么差别吗?”灯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哪怕她是那条乖顺的白龙时,你不也是靠着欺骗、偷袭、下药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才敢接近她吗?”
“你从来就没有正面赢过她。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你骨子里都在怕她!”
“还是说……”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只是想要那个她?”
“聒噪!”
忍无可忍,顾子渊反手挥出一道罡气,狠狠击打在墙面上。
灯影闷哼一声,扭曲着缩回了一角,暂时闭上了嘴。
顾子渊收回手,看着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人。
必须想个办法。如果任由怨气继续融合,她的人性会被彻底吞噬,到时候……
正要起身去拿法器,顾子渊的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攥住。一股巨力猛地袭来,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后背撞上冰冷的地砖,他还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经压了上来。
予南跨坐在他的腰间,死死压住了他。
海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平日清澈温软的双眸在某一瞬收缩成竖线,旋即又涣散开,只剩下一片混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赤裸裸的食欲。
“给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贪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兽鸣。
双手粗暴地撕扯着他的领带,扣子崩落,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 她低下头,献上的却不是一个灼热的深吻。
一口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交缠的吐息间瞬间炸开。
她在撕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