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直播结束后的第三天，小雅发来了语音通话邀请。
林知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击接听。
“知远，恭喜！”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第四期数据我看了，爆了！峰值四万一，平均观看时长两个多小时，互动率是生活区近一个月最高！平台内部都在讨论你们这个系列！”
林知远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数据确实好，好到超出预期。但那些数字现在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谢谢。”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主要是观众支持。”
“不止是观众支持，是你们内容做得好。”小雅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知远，我跟上级汇报了你们的情况，他们非常重视。现在有个机会——平台月底要在上海办一个线下粉丝见面会，邀请头部主播参加。我们想给你们一个名额。”
线下见面会。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们？”他问，声音有点干。
“对，你和苏晚。”小雅说，“你们现在是”情侣主播“的代表，这个标签很有商业价值。见面会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能吸引更多粉丝，也能为后续的商业合作铺路。”
商业价值。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知远心里某个被锁住的盒子。
盒子里面是什么呢？
是钱，是名气，是更好的生活，是……苏晚一直想要的那条项链，那个更大的房子，那个不用为房租发愁的未来。
“时间呢？”他问。
“月底最后一个周末，两天一夜。平台包食宿和交通，你们只需要到场，和粉丝互动，做个小分享。”小雅说着，语气里带着诱惑，“而且，如果见面会效果好，平台会考虑给你们签年度合作。保底收入…至少翻倍。”
翻倍。
林知远闭上眼睛。
他现在月收入大概两万左右，翻倍就是四万。
四万一个月，一年就是四十八万。
扣除开销，能存下不少。
可以给苏晚买那条项链，可以计划换房子，可以…
“我需要和苏晚商量一下。”他说。
“当然。”小雅笑了，“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参加。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通话结束。
林知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房间里光线昏暗，电脑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向卧室。
门关着。苏晚在里面，可能在午睡，可能在看书。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推开。
他需要时间思考。
需要想好怎么跟苏晚说。
晚饭时，林知远提起了见面会的事。
他说得很小心，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平台今天联系我了，说月底有个线下粉丝见面会，想邀请我们参加。”
苏晚正在夹菜，动作顿了顿。
“线下见面会？”
“嗯。在上海，两天一夜。平台包所有费用。”林知远说，观察着她的表情，“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能吸引更多粉丝。”
苏晚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一定要去吗？”她问，声音很轻。
“平台很重视我们。”林知远说，“如果我们不去，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合作。而且…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机会…”苏晚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什么机会？被更多人围观的机会？”
她问得很直接。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围观，是互动。”他试图解释，“是和喜欢我们的粉丝面对面交流，让他们更了解真实的我们。”
“真实的我们？”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在镜头前表演出来的”真实
“吗？”
她说得很尖锐。
林知远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们在镜头前展示的，是经过筛选、加工、包装的“真实”。是为了迎合观众期待而精心设计的“真实”。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知远最终说，“但这次见面会不一样。不是直播，没有镜头一直对着。就是简单的见面，聊天，签名，合影。很轻松。”
“轻松？”苏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知远，你还记得第三期直播时，那些弹幕说什么吗？”让姐姐更开放点“。如果见面会上，有粉丝当面说这种话，怎么办？如果他们要我们做更亲密的互动，怎么办？”
她说得很现实。
林知远想过这些问题。
但他选择了忽略。
因为他觉得，见面会是可控的。平台会安排流程，会筛选粉丝，会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
“平台会安排好一切。”他说，“而且，我们可以提前设定边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们说了算。”
“我们说了算？”苏晚重复，语气里的嘲讽更明显了，“在镜头前，我们真的能说了算吗？当观众起哄，当数据下跌，当平台施压，我们真的能坚持自己的边界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子，剖开林知远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饭很白，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对不起。”他最终说，“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知道我有时候…会妥协。但这次不一样，我保证。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离开。我说到做到。”
他说得很诚恳。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证？”她问，声音很轻。
“我保证。”林知远抬起头，看着她，“这次，所有决定都听你的。你说去就去，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说停就停，你说走就走。”
他说得很坚定。
苏晚沉默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一圈，又一圈。
窗外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背景音。
“我想想。”苏晚最终说，“给我一点时间。”
“好。”林知远点头，“不着急。月底才到，还有两周时间。”
两人继续吃饭。
但气氛很沉重。
像被雨浸透的棉被，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上，林知远收到了深夜观察家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平台粉丝见面会的宣传海报，上面有他和苏晚的照片——是第四期直播的截图，两人并肩坐着，看起来很亲密。
下面配文：“纯粹的爱情”系列主播确认出席！现场互动，亲密接触，等你来！
亲密接触。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知远眼睛里。
他立刻回复：“这是什么？我们还没同意参加。”
深夜观察家很快回复：“平台已经官宣了。现在反悔，影响不好。”
林知远的心脏一沉。
他点开平台官方账号，果然看到了那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转发和评论已经破千。
评论里一片狂欢：
“终于要见面了！”
“我要去！我要见小姐姐！”
“能不能和小姐姐合影？”
“求亲密互动！”
“已买票，坐等”
买票？
见面会还要买票？
林知远立刻给小雅发消息：“见面会要买票？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们？”
小雅很快回复：“这是平台的常规操作。见面会场地、物料、人员都需要成本，售票是为了覆盖部分开支。而且，售票也能筛选出真正愿意为你们付费的忠实粉丝。”
她说得很合理。
但林知远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他感觉，自己和苏晚，像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票价多少？”他问。
“普通票399，VIP票899。”小雅回复，“VIP票包含前排座位、优先合影、还有一份定制礼品。现在已经卖出一百多张了，数据很好。”
一百多张。
按平均价算，至少五万块。
而这只是开始。
林知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
一方面，他感到被冒犯——平台在没有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就官宣，就售票，就把他们当成赚钱的工具。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隐秘的兴奋。
五万块。
只是一百多张票。
如果卖出一千张呢？
那就是几十万。
平台会分给他们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足够给苏晚买那条项链，足够付半年房租，足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深夜观察家发来新消息：“平台官宣了，你们现在必须参加。否则就是违约，会影响后续所有合作。”
“我们没有签任何合同。”林知远回复。
“但你们默许了。”深夜观察家说，“你们接受了平台的流量扶持，接受了首页推荐，接受了这一切带来的好处。现在平台需要你们回报，你们不能拒绝。”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残忍。
林知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他们确实默许了。
从接受平台推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默许了这一切。
默许了被包装，被营销，被当成商品。
现在想反悔，已经晚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醒来时，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盯着窗外，眼神很空。
“苏晚？”林知远轻声叫她。
苏晚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你看到平台的官宣了吗？”她问，声音很哑。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紧。
“看到了。”他说。
“他们没经过我们同意。”苏晚说，“就把我们挂上去，还卖票。399，899…我们值这个价吗？”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
林知远走到她对面坐下。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先跟平台确认清楚的。”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很苦，“票已经卖了。如果我们不去，那些买票的粉丝怎么办？平台会怎么处理？我们的系列…还能继续吗？”
她问得很现实。
林知远知道答案。
如果不去，平台会生气，粉丝会失望，系列可能真的会凉。
他们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我们可以去。”林知远说，声音很轻，“但我们可以设定严格的边界。只签名，只合影，不做任何亲密互动。如果粉丝有过分要求，我们就拒绝。平台那边…我去沟通。”
“沟通？”苏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觉得平台会听我们的吗？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赚钱的工具。工具没有发言权。”
她说得很尖锐。
但林知远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在资本眼里，主播就是商品。商品的价值在于能带来多少流量，能卖出多少票，能创造多少收益。
至于商品的感受？
不重要。
“那你想怎么办？”林知远问，声音很干。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去，要面对未知的风险，要忍受可能的不适，要再次被当成商品展示。
不去，要承担违约的后果，要面对粉丝的失望，要放弃可能的机会。
进退两难。
“给我一点时间。”苏晚最终说，“让我再想想。”
“好。”林知远点头，“不着急。还有时间。”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平台已经官宣，票已经开售。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天下午，林知远收到了小雅发来的见面会详细流程。
整整五页PDF，密密麻麻，从接机到送机，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知远一页页翻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流程里有很多“互动环节”：粉丝提问环节（问题需要提前筛选，但现场可能会有突发情况）。
合影环节（VIP粉丝可以单独合影，普通粉丝集体合影）。
游戏环节（主播和粉丝一起玩小游戏，增加互动性）。
亲密挑战环节（主播需要完成粉丝投票选出的“亲密任务”）。
亲密挑战环节。
林知远盯着那五个字，感觉呼吸都停了。
他立刻给小雅发消息：“亲密挑战环节是什么？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们？”
小雅很快回复：“这是见面会的常规环节，为了增加趣味性。放心，任务都很简单，比如对视十秒，拥抱一下，不会有过分的要求。”
“我们不想做这个环节。”林知远打字，“可以取消吗？”
“恐怕不行。”小雅回复，“这个环节是宣传的重点，很多粉丝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如果取消，可能会引发不满。”
“但这是我们的见面会，我们应该有决定权。”
“知远。”小雅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你们“的见面会，这是”平台“的见面会。平台投入了资源，承担了风险，自然有权利决定流程。你们作为参与者，需要配合。”
她说得很清楚。
你们是参与者，不是决定者。
需要配合，而不是主导。
林知远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平台的流程，一边是苏晚的抗拒。
一边是可能的机会，一边是可能的伤害。
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他想起苏晚早上那个疲惫的眼神。
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时那种无助的语气。
想起她红红的眼睛。
他爱她吗？
“爱。”
那他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些？
因为钱？因为名？因为那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如果这个“更好的未来”，是以她的痛苦为代价换来的，那还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平台已经官宣，票已经开售，流程已经定好。
他只能往前走。
只能…说服苏晚。
晚饭时，林知远把见面会的流程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苏晚看着那五页纸，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看过了？”她问。
“嗯。”林知远点头，“有一些…不太合适的环节。我已经跟平台沟通了，他们会调整。”
他在撒谎。
平台没有答应调整。
但他需要给苏晚一个希望。
一个“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的希望。
苏晚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翻着。
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她翻到“亲密挑战环节”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就是…一些小游戏。”林知远尽量让语气轻松，“比如对视，拥抱，不会有过分的要求。”
“对视，拥抱…”苏晚重复，抬起头看向他，“在那么多人面前？”
“只是粉丝。”林知远说，“而且我们可以设定时间，很短，几秒钟就够。”
苏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
但林知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她在紧张。
在害怕。
“苏晚。”林知远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去。我知道你在害怕。但…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一步。”
“为什么是必须？”苏晚问，声音依然很轻。
“因为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林知远说，“这个系列已经做起来了，数据很好，平台很重视。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平台可能会觉得我们”不配合“，后续的资源可能就没了。”
他说得很现实。
现实到残忍。
苏晚沉默着。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几页纸，纸的边缘都被捏皱了。
“所以，为了数据，为了资源，为了…未来，我必须去。”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必须去面对那些陌生人，必须去完成那些”亲密挑战“，必须…继续表演。”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林知远心上。
“不是表演…”林知远艰难地说，“是…互动。”
“互动。”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在镜头前互动，在那么多人面前互动。知远，我们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做一场大型真人秀？”
这个问题，林知远回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他以为他们是在“证明爱情”。
但现在，他觉得他们可能只是在“表演爱情”。
为了数据，为了流量，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不起。”他最终说，“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在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但是…苏晚，我真的想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我想给你买那条你喜欢的项链，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想让你不用再为钱发愁。这一切，都需要这个系列成功。而这个系列要成功，我们需要…配合平台。”
他说得很诚恳。
甚至带上了哭腔。
他在打感情牌。
在用“为了我们的未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餐厅顶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那里面有失望，有疲惫，有挣扎。
但最后，都化为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她说，“我去。”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知远心上。
他赢了。
他成功说服了她。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在说服，他是在…逼迫。
用感情，用未来，用那些美好的承诺，逼迫她妥协。
“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
苏晚摇摇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轻声说：
“知远，我希望你真的记得，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而不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远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赢了。
但他感觉像输了一切。
那天晚上，林知远又失眠了。
他躺在苏晚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全是见面会的流程。
粉丝提问。
合影。
游戏。
亲密挑战。
亲密挑战。
如果粉丝投票选出的任务是“接吻”怎么办？
如果粉丝要求他们做更亲密的动作怎么办？
如果…有粉丝对苏晚动手动脚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脑海里盘旋，赶不走，躲不掉。
他翻了个身，背对苏晚。
手悄悄滑下去。
黑暗里，他咬住嘴唇，压抑着呼吸。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苏晚在见面会上，面对那么多陌生人。
她被要求完成“亲密挑战”。
她被围观，被起哄，被…消费。
而他，在旁边看着。
在配合。
在…享受？
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享受…把她推向人群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时，他身体里涌上的，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兴奋。
结束的时候，他瘫在床上，盯着黑暗，大口喘气。
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挖空了一样。
然后他听见苏晚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在说梦话：
“别碰我…”
她在说什么？
别碰谁？
林知远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
她还在睡，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别碰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开…”
她在做梦。
梦见有人在碰她。
在见面会上？在人群中？
林知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想把她从噩梦里拉出来。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因为他知道，那个噩梦，是他造成的。
是他，把她推向了那个可能发生噩梦的地方。
他收回手，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
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晚在晚餐时，说“我去”时的表情。
认命般的平静。
深不见底的疲惫。
而他，是那个把她推向那种表情的人见面会前一周，平台发来了VIP粉丝名单。
名单很长，足足三页纸，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购票时填写的简单信息：性别、年龄、职业、以及“为什么想参加见面会”。
林知远一页页翻着，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千篇一律的“我是你们的忠实粉丝”，“喜欢你们的真实”，“想亲眼看看你们”之类的套话。
直到翻到第二页中间，一个名字让他手指顿住了。
“凯。”
性别：男。
年龄：25。
职业：健身教练。
参会理由：想近距离接触，感受真实的气场。
“凯。”
那个微信头像里肌肉线条分明的男生。
那个发来三张精心设计照片的投稿者。
那个在第四期直播连麦时，用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提出要求的“观众”。
他买了VIP票。
899元。
前排座位，优先合影，定制礼品。
林知远盯着那行字，感觉喉咙发干。
他滑动鼠标，点开了平台后台的购票详情——凯不仅买了VIP票，还额外支付了200元“特别互动申请费”。
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希望能和主播有更深入的交流，相信会是一次难忘的体验。”
更深入的交流。
难忘的体验。
这些词像带着钩子，扎进林知远的意识里，勾出一些模糊又危险的画面。
他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却从未添加的账号。
头像依然是那张健身房镜子前的自拍，腹肌在灯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表情自信到近乎挑衅。
林知远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不该加。
加了就意味着主动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意味着默许了某种越界的试探。
但他控制不住。
一种混合著好奇、嫉妒、以及某种阴暗兴奋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理智。
就在他几乎要按下去的瞬间，卧室门开了。苏晚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他的旧T恤，下摆长到大腿，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几点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林知远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关掉微信界面，切回平台后台。“快十点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饿了吗？我去做早饭。”
苏晚没回答，趿拉着拖鞋走到他身后，俯身看向电脑屏幕。“在看什么？”
屏幕上是那份VIP名单。林知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苏晚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扫过，并没有在“凯”那个名字上停留。
“平台发的粉丝名单。”他说，尽量让语气平淡，“人还挺多的。”
“哦。”苏晚直起身，打了个哈欠，“我去刷牙。”
她走向卫生间，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又柔软。
林知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屏幕上那个名字，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涌上来。
他几乎是仓促地关掉了文件，清空了后台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名字的存在。
但抹不掉。
凯会来。
会坐在前排。
会优先合影。
会要求“更深入的交流”。
而苏晚，对此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远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投入到见面会的准备中。
他和平台反复沟通流程细节，确认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甚至亲自参与设计定制礼品——是一对印着他们Q版形象的钥匙扣，还有一张特制的合影券，VIP粉丝可以凭券获得一张单独的、有他们两人签名的拍立得。
他表现得像个尽职尽责的合作伙伴，积极，主动，考虑周全。小雅在电话里都忍不住夸他：“知远，你这次真的特别上心，平台这边很满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心想做好，还是只是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想见面会上可能发生的一切。
苏晚则安静得多。
她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眼神经常放空，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林知远试图找话题，聊见面会，聊流程，聊他们到时候穿什么衣服。
苏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很少发表意见。
直到见面会前三天，林知远拿出了他准备好的衣服——两套情侣装，浅灰色的卫衣，胸前印着简单的卡通图案。
“到时候穿这个，怎么样？”他抖开女款那件，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摸了摸布料，没说话。
“不喜欢？”林知远问。
“没有。”苏晚摇摇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只是觉得…像戏服。”
戏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知远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戏服。”他辩解，“就是普通的衣服，只是颜色一样…”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只是说感觉像。没关系，穿什么都行。”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留下林知远一个人站在客厅，手里还拿着那件男款卫衣。布料很柔软，但他却觉得像握着一块冰。
那天晚上，林知远又收到了深夜观察家的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凯在健身房的最新自拍。
角度更低，肌肉的线条更清晰，汗水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他很期待见面会。”
林知远盯着那张照片，感觉下腹一阵发紧。
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那种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反应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抑制。
他迅速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冲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
但没用。
那张照片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凯的身材。
凯的汗水。
凯的眼神。
还有…苏晚看到这张照片时，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吐出冰凉的信子。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像个做贼心虚的罪犯。
不，不能这样。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掌控局面。
见面会前一天，他们飞抵上海。
平台安排了接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直接把他们送到酒店。
酒店在浦东，五星级，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
小雅在大堂等他们，见到他们时笑容满面。
“一路辛苦了！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是套房，视野很好。”她递过来两张房卡，“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开始彩排，下午两点见面会正式开始。”
林知远接过房卡，道了谢。苏晚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套房很大，有客厅、卧室、书房，还有一个小吧台。落地窗正对着东方明珠，夜色里塔身流光溢彩，美得不真实。但两人都没心情欣赏。
林知远把行李放好，回头看见苏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庞大的城市夜景前显得格外渺小。
“累吗？”他走过去，轻声问。
苏晚摇摇头，没回头。
“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晚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这个城市好大。”
大得让人心慌。
大得让人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随时会被吞没。
林知远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别怕，有我在。”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
这个拥抱很温暖。
但林知远知道，温暖底下，是冰冷的裂痕。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
但林知远睡不着。
他听着苏晚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全是明天见面会的画面。
粉丝的脸，闪光灯，欢呼声，还有…凯。
凯会坐在第几排？
会穿什么衣服？
会说什么话？
会…对苏晚做什么？
这些念头折磨着他，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平台后台，再次点开VIP名单，找到凯的信息。
除了名字、年龄、职业，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没有更多信息。
像一团迷雾。
林知远盯着那团迷雾，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然后他打开微信，再次找到那个账号。这次他没有犹豫，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我是林知远。”
发送。
然后他像做贼一样关掉电脑，回到床上，躺在苏晚身边，心脏狂跳。
他会通过吗？
他会说什么？
他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知远猛地抓起来，屏幕亮着，是微信通知。
凯 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林知远盯着那条系统消息，感觉手心在冒汗。他点开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对方先发来了消息。
凯：林主播，晚上好。没想到你会加我。
林知远：…你好。
凯：是为了明天的见面会吗？
林知远：算是吧。想提前了解一下VIP粉丝的情况。
凯：了解我？
凯：我的情况很简单，健身教练，25岁，喜欢运动，喜欢看你们的直播。
凯：尤其是苏晚姐姐，很温柔，很真实。
苏晚姐姐。
这个称呼让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知远：谢谢支持。明天见面会，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凯：一定会的。
凯：我准备了小礼物给苏晚姐姐，希望她会喜欢。
林知远：什么礼物？
凯：暂时保密。明天就知道了。
凯：对了，林主播，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知远：你说。
凯：你觉得，苏晚姐姐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林知远胸口。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硬，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凯：开个玩笑，别介意。
凯：明天见。
凯：晚安。
聊天结束了。
林知远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冲到那个叫凯的男人面前，揪住他的领子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躺在床上，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苏晚轻柔的呼吸。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十点，彩排。
见面会场地位于市中心一家精品酒店的宴会厅。
场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他们直播的精彩片段。
台下摆着一百多张椅子，前排VIP区是沙发座，更宽敞，更舒适。
小雅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流程：开场，主持人介绍，两人上台分享，粉丝提问，游戏环节，亲密挑战，合影，签名，结束。
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时间控制，精确到分钟。
“亲密挑战环节，我们准备了几个备选任务。”小雅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文档，“都是很简单的，比如对视三十秒，拥抱十秒，或者一起唱几句歌。到时候会现场抽签，抽到哪个就做哪个。”
林知远看着那些任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确实都不算过分。
“如果粉丝有特别要求呢？”他问。
“我们会控制。”小雅说，“主持人会把握好尺度，不会让场面失控的。”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林知远表现得很专业，台词流畅，互动自然。苏晚话不多，但该配合的时候都配合了，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中午，平台安排了工作餐。吃饭的时候，林知远收到了凯的微信。
凯：林主播，我到酒店了。在宴会厅外面，看到你们在彩排。
凯：苏晚姐姐比镜头里还好看。
林知远猛地抬起头，看向宴会厅入口。
玻璃门外，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
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背对着这边，正在看手机。
是他吗？
林知远的心跳加快了。他想出去看看，但又觉得这样太刻意。
林知远：谢谢。
凯：不客气。期待下午的见面。
凯：对了，礼物我带来了，希望有机会亲手送给苏晚姐姐。
亲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知远眼睛里。
他关掉手机，看向苏晚。她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汤，表情平静，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怎么了？”苏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问。
“没什么。”林知远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快吃吧，下午还要忙。”
下午一点半，粉丝开始入场。
林知远和苏晚在后台的休息室里，能听到外面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笑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晚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色卫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白球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化妆师夸她皮肤好，她只是淡淡一笑，没说话。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真好看。
干净，温柔，像一朵清晨带着露珠的花。
而这朵花，即将被展露在那么多人面前。
被观赏，被评价，被…触碰。
“紧张吗？”他轻声问。
苏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还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远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他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就在你旁边。”
苏晚的手很凉。
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点五十分，主持人来敲门，提醒他们准备上场。
林知远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也穿着同款卫衣，看起来确实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走吧。”他对苏晚说。
苏晚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手里。
两人牵着手，走出休息室，走向舞台侧幕。
人声更大了。
透过侧幕的缝隙，能看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一张张陌生的脸，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还有无数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林知远感觉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他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苍白。
两点整，音乐响起，主持人走上台。
开场白，介绍，然后——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林知远和苏晚！”
掌声雷动。
欢呼声，尖叫声，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林知远牵着苏晚的手，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具体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光影。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们，让他们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林知远先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算平稳。他感谢粉丝的到来，感谢平台的支持，说了一些套话。
轮到苏晚时，她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知远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苏晚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苏晚。”她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音响放大后，有一种奇异的温柔，“谢谢你们来。我…有点紧张，说错了话请大家包涵。”
她说得很简单，很真诚。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小姐姐别紧张！”
“姐姐好美！”
“我们爱你！”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
林知远松了口气，看向苏晚。她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接下来的环节进行得很顺利。
分享环节，他们聊了做这个系列的初衷，聊了过程中的趣事，聊了彼此的糗事。
粉丝提问环节，问题大多温和友好，他们一一回答，偶尔开个小玩笑，引来阵阵笑声。
林知远渐渐放松下来。
也许，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也许，粉丝都是善意的。
也许，凯也只是个普通的粉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了他。
在VIP区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凯。”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
下身是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
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五官。
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直直地看着台上。
看着苏晚。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回答粉丝的问题。但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野边缘，拔不掉，躲不开。
游戏环节到了。
主持人宣布规则：随机抽取三位粉丝上台，和主播一起玩“你画我猜”。猜对最多的一组有奖品。
大屏幕开始滚动粉丝的座位号。
第一个，第二个…
第三个号码停住时，林知远感觉呼吸都停了。
VIP区，第一排，正中间。
凯的座位号。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口哨和起哄。
凯从容地站起来，走上台。
他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身材比例很好，走路时带着一种运动者特有的轻盈和力量感。
他先对主持人点头致意，然后看向林知远和苏晚。
“林主播，苏晚姐姐，你们好。”他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传出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点点磁性的尾音。
“你好。”林知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晚也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知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游戏开始。
凯被分到了苏晚那一组。另外两位粉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分到了林知远这一组。
规则很简单：一个人看题板画画，另外两个人猜。限时两分钟。
第一轮，凯画画，苏晚猜。
题板亮出：日落。
凯拿起白板笔，几乎没有犹豫，几笔就勾勒出了远山、夕阳、湖面的轮廓。
画得很快，但很有神韵。
苏晚看着他的画，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日落？”
“正确！”主持人宣布。
台下响起掌声。
凯转头对苏晚笑了笑，眼神很亮。“姐姐好厉害。”
苏晚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第二轮，苏晚画画，凯猜。
题板：拥抱。
苏晚拿起笔，动作有些笨拙。她画了两个简笔小人，手拉着手。画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
凯看着画，几乎立刻就猜出来了：“拥抱。”
“正确！”
掌声更热烈了。
凯看着苏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姐姐画得很可爱。”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
凯的眼神，凯的语气，凯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一切都让他不舒服。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只能笑着，配合著，扮演着一个大度的、自信的男友角色。
游戏结束，凯和苏晚这组猜对了四个词，赢了。
奖品是平台定制的纪念品——一个印着他们Q版形象的抱枕。
主持人把抱枕递给凯，凯接过来，却没有自己拿着，而是转身递给了苏晚。
“送给姐姐。”他说，声音很温柔，“希望你喜欢。”
苏晚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林知远。
林知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说“不用”，想说“你自己留着吧”，但台下那么多眼睛看着，那么多手机拍着，他不能。
他只能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粉丝的心意，收下吧。”
苏晚这才接过抱枕，轻声说了句“谢谢”。
凯笑了，那笑容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不客气。”他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和姐姐一起玩游戏。”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林知远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
以后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他还想干什么？
游戏环节结束，凯下台回到了座位。但林知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晚，像一道无形的线，牢牢地拴在她身上。
接下来是亲密挑战环节。
主持人拿出一个抽签箱，里面放着几个折叠好的纸条。
“现在，让我们来抽取今天最受期待的环节——亲密挑战！”主持人声音高亢，“抽到什么任务，我们的主播就要现场完成哦！大家期不期待？”
“期待！”台下齐声欢呼。
主持人把抽签箱举到林知远和苏晚面前。“来，你们谁抽？”
林知远看向苏晚，用眼神示意她抽。
苏晚迟疑了一下，伸手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纸条，展开。
主持人凑过去看，然后大声念出来：“任务：深情对视一分钟，并说出对方的一个优点！”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和口哨声。
林知远心里松了口气。这个任务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很温馨。
他和苏晚面对面站好。
音乐响起，是一首轻柔的钢琴曲。
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照着他们两人。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
林知远看着苏晚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含着水光。睫毛很长，微微颤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应该说什么优点？
温柔？善良？好看？
这些词太普通了，太敷衍了。
他想说点特别的。
说点…真实的。
“苏晚。”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点沙哑，“你的优点是…你很坚韧。”
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
“看起来温柔，容易害羞，但实际上，你比谁都坚韧。”林知远继续说，这些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他嘴里流淌出来，“遇到困难不会轻易放弃，受了委屈也不会一直抱怨。你总是…默默地承受，然后默默地消化。这种坚韧，让我很心疼，也让我很…佩服。”
他说的是实话。
苏晚确实是这样的人。
外表柔软，内心坚韧。
像一根竹子，看似纤细，但风雨来了，弯而不折。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更明显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轮到她了。
她看着林知远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的优点是…你很真实。”
真实？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镜头前，你可能会表演，会迎合，但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很真实的人。”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会焦虑，会自私，会犯错，但你从不掩饰这些。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有不完美，可以有弱点，但依然值得被爱。”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在追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台下响起了掌声。
很轻，但很真诚。
林知远看着苏晚的眼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想抱她，想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他爱她，很爱很爱。
但他没有。
因为时间到了。
一分钟结束。
灯光重新亮起。
主持人走上台，语气感动：“太感人了！这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样子吧！既有甜蜜，也有理解，还有彼此最深的看见！”
台下掌声雷动。
林知远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是感动吗？
是愧疚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刚才那一刻，是真实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亲密挑战环节结束，接下来是合影和签名。
VIP粉丝优先。
工作人员引导VIP粉丝排成一队，依次上台合影。
凯排在第一个。
他走上台，脚步很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先和林知远握手：“林主播，辛苦了。”
林知远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有粗糙的茧。
“不辛苦，谢谢支持。”他机械地回应。
然后凯转向苏晚。
“苏晚姐姐。”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今天很开心。”
苏晚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可以合影吗？”凯问，语气很自然。
“当然。”林知远抢在苏晚前面回答，然后站到了苏晚身边，摆出标准的合影姿势——他搂着苏晚的肩膀，苏晚靠在他怀里。
但凯没有站到林知远另一边。
他站到了苏晚的另一边。
然后，在摄影师举起相机的那一刻，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苏晚的腰。
林知远感觉到苏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也僵住了。
那只手。
凯的手。
搂在苏晚的腰上。
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他能想象那只手的温度，力度，还有…位置。
摄影师在喊：“看这里！笑一笑！”
林知远强迫自己看向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苏晚也勉强笑了笑，但表情很不自然。
凯却笑得很自然，很灿烂。他甚至微微侧头，靠近苏晚耳边，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这个姿势，在镜头里，看起来亲密极了。
像是一对情侣，而林知远，像个多余的人。
“咔嚓。”
“咔嚓。”
“咔嚓。”
连拍三张。
拍完了。
凯松开了手，对苏晚笑了笑：“谢谢姐姐。”
然后他转向林知远，伸出手：“谢谢林主播。”
林知远机械地和他握手，感觉那只手像烙铁一样烫。
凯下台了。
但林知远的感觉，还停留在那一刻。
那只手。
搂在苏晚腰上的手。
苏晚僵硬的身体。
凯靠近她耳边的姿势。
还有…他自己身体里，那不受控制的、可耻的反应。
在凯搂住苏晚腰的瞬间，在苏晚身体僵住的瞬间，在凯靠近她耳边的瞬间——林知远硬了。
在舞台上。
在那么多人面前。
在镜头下。
他硬了。
因为他的女朋友被另一个男人搂着腰。
因为那个男人靠近她耳边。
因为…那种画面，刺激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扭曲的、黑暗的角落。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更强烈的兴奋。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几乎要把他撕裂。
“下一位！”工作人员在喊。
林知远猛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和下一位粉丝合影。
但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兴奋的。
罪恶的、扭曲的兴奋。
合影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知远像个机器人一样，微笑，握手，合影，签名。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流程上。他的余光一直在追随着凯。
凯下台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VIP区的沙发上，看着台上。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苏晚身上，偶尔和林知远的目光对上，他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挑衅。
像炫耀。
像…一切尽在掌握。
林知远感觉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崩断。
他想冲下台，揪住凯的衣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不能。
他只能忍着。
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终于，合影环节结束了。
主持人宣布进入最后的自由交流时间，粉丝可以自由活动，和主播聊天，要签名，拍照。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
粉丝们涌上台，把林知远和苏晚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题，递过来的本子和笔，举着的手机…像一片混乱的海洋。
林知远被挤到了一边，苏晚被挤到了另一边。
他试图往她那边靠，但人太多了，根本过不去。
他只能隔着人群，看着苏晚。
她被人群包围着，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接过一个个本子，签下一个名字。
她的动作很机械，眼神有点空。
然后，林知远看到了凯。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苏晚面前。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他递过去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了句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镶嵌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条项链…
和他想给苏晚买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施华洛世奇的基础款，星星吊坠。
他攒了那么久钱想买的那条。
凯送给了她。
苏晚看着那条项链，表情很复杂。她抬头看向凯，摇了摇头，像是想拒绝。
但凯说了句什么，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项链，又指了指苏晚的脖子。
他在说：我帮你戴上？
林知远感觉血往头上冲。
他想冲过去，想阻止，想…
但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小雅的声音。
小雅在后台，通过内部通讯耳机和他联系。
“知远，注意表情管理。”小雅的声音很冷静，“镜头在拍，粉丝在拍，别失态。”
林知远僵住了。
“凯是VIP粉丝，送礼物很正常。”小雅继续说，“苏晚知道分寸，她会处理好的。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持微笑，和粉丝互动，不要让场面难看。”
她说得很对。
很专业。
很…无情。
林知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围着他的粉丝，挤出一个笑容，接过一个本子，开始签名。
但余光里，他还是能看到那边。
苏晚最终没有让凯帮她戴项链。
她把盒子合上，递还给凯，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凯没有强求，接过盒子，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
林知远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凯没有走远，而是走到了舞台边缘，靠在一根柱子上，继续看着苏晚。
像个耐心的猎人。
在等待时机。
见面会终于在下午五点结束了。
粉丝们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林知远和苏晚回到后台休息室，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小雅进来，满脸笑容：“辛苦了！今天效果非常好！粉丝反馈特别好，尤其是亲密挑战和合影环节，话题度已经起来了！”
她说着，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一些社交媒体上的实时讨论。
“看，好多人在发你们的合影，尤其是苏晚和凯那张，转发好高！”
林知远看向平板。
屏幕上正是那张合影。
他搂着苏晚的肩膀，苏晚靠在他怀里，凯搂着苏晚的腰，侧头靠近她耳边。
照片拍得很好。
光影，角度，表情，都很好。
看起来…像一对般配的情侣，和一个亲密的朋友。
但林知远知道，不是。
凯不是朋友。
他是个入侵者。
是个…威胁。
“这张照片…”林知远开口，声音沙哑，“能不能让平台删掉？”
小雅愣了一下：“删掉？为什么？这张照片效果很好啊，好多人说很有爱，说你们关系真好，连粉丝都这么亲密。”
“就是因为太亲密了。”林知远说，“容易引起误会。”
“误会？”小雅笑了，“能有什么误会？粉丝和主播亲密一点很正常啊。而且，这也是话题点嘛。你看评论区，好多人都在猜凯是谁，说他又帅身材又好，还这么大方，送那么贵的项链…”
“项链？”苏晚突然开口。
小雅看向她：“对啊，那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我看了一眼，基础款也要两千多吧？凯对你真大方。”
苏晚的脸色白了白。
她看向林知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知远避开了她的目光。
“总之，这张照片不能留。”他坚持，“对苏晚影响不好。”
小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晚，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我跟技术部门说一下，尽量把这张照片的热度压下去。”她说，“但已经发出去的，可能删不掉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知远和苏晚。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苏晚轻声开口：“那条项链…”
“我知道。”林知远打断她，“和我看中的那条一样。”
苏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林知远说，“他想给你戴，你拒绝了。”
“嗯。”苏晚低下头，“我不能收。”
“为什么？”林知远问，声音有点干，“因为是我先看中的？”
苏晚摇摇头。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因为那是他送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知远心里某个锁着的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是安慰吗？是感动吗？
“不。”
是…更复杂的东西。
是嫉妒，是愤怒，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苏晚拒绝了他。
拒绝了那个身材好、长得帅、出手大方的男人。
因为他。
因为她心里有他。
这个认知应该让他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空虚。
像一场盛大的表演结束后的空虚。
像高潮退去后的空虚。
“走吧。”他最终说，“回酒店休息。”
苏晚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休息室，走出酒店，坐上平台安排的车，回到他们自己的酒店。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像两个陌生人。
回到房间，苏晚直接进了浴室。
林知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有未读消息。
是凯。
凯：林主播，今天很开心。苏晚姐姐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柔。
凯：项链她没收，有点遗憾。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凯：对了，那张合影拍得真好，我已经设成手机屏保了。
凯：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见面。
最后附上了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合影。
凯把它设成了屏保。
林知远盯着那张照片，感觉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
他想砸手机。
想骂人。
想……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保存了那张照片。
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凯 健身教练 上海”。
跳出来一些信息。
凯，本名陈凯，25岁，某高端健身会所的明星教练。
参加过一些健美比赛，拿过名次。
社交媒体上有不少粉丝，经常发健身视频和照片，身材确实很好。
林知远一条条翻着。
翻到凯的微博，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今天见到了喜欢的姐姐，温柔又美好。可惜礼物没送出去，下次继续努力。[心]”
配图是见面会的现场照片，还有那张合影。
评论区已经炸了：
“凯哥牛逼！直接冲了？”
“姐姐是谁？好漂亮！”
“这不是那个主播吗？凯哥喜欢这种类型？”
“俊男美女，好配！”
“凯哥加油，拿下姐姐！”
拿下姐姐。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知远眼睛里。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凯搂着苏晚的腰。
凯靠近苏晚耳边。
凯送项链。
凯说“来日方长”。
凯把合影设成屏保。
凯的微博：“下次继续努力。”
下次。
还有下次。
林知远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浴室的水声停了。
苏晚出来了。
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水汽。她看了林知远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
林知远站起来，跟了进去。
苏晚坐在梳妆台前，用毛巾擦头发。
镜子里，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神很疲惫。
“苏晚。”林知远开口，声音沙哑。
“嗯？”
“今天…对不起。”
苏晚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道歉？”
“因为…”林知远艰难地说，“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因为让凯…那样对你。”
苏晚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她说，“是我自己同意的。是我自己…走上了台。”
她说得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让林知远难受。
“那条项链…”林知远继续说，“我会买给你的。下个月，等我拿到这个月的收入，我就去买。”
苏晚放下毛巾，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知远。”她轻声说，“我不需要项链。”
“你需要。”林知远固执地说，“那是我早就想送你的。”
“我想送你的，不是项链。”苏晚说，“是你。”
林知远愣住了。
“是你这个人。”苏晚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那个真实的你。是那个会焦虑、会自私、会犯错，但也会为我煮红糖姜茶、会在下雨天接我、会在我加班时煮面的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现在，我感觉我快要不认识你了。”她哽咽着说，“你在镜头前表演，在粉丝面前表演，甚至…在我面前表演。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是那个在直播时逼我说”我想你“的你？还是那个在见面会上，看着凯搂我却无动于衷的你？还是…现在这个，说要给我买项链的你？”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子，剖开林知远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在表演。
在所有人面前表演。
甚至在自己面前表演。
他表演成一个好男友，一个负责任的主播，一个为了未来努力的人。
但剥开表演，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自私的、贪婪的、扭曲的灵魂。
是一个享受把女友推向危险边缘的灵魂。
是一个在凯搂住苏晚腰时，会硬起来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苏晚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失望，有疲惫。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卧室。
林知远瘫在马桶边，盯着瓷砖上的花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完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把苏晚推向了凯。
他把他们的感情，推向了深渊。
而他，在深渊边，兴奋地颤抖。
那天晚上，林知远没有进卧室睡。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
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凯的脸。
凯的手。
凯的眼神。
凯的笑容。
还有苏晚。
苏晚在舞台上的僵硬。
苏晚拒绝项链时的坚定。
苏晚在浴室门口那个复杂的眼神。
以及他自己。
他自己那可耻的反应。
那在舞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硬起来的反应。
他想不通。
他爱苏晚吗？
“爱。”
那他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碰她而兴奋？
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希望她被别人占有吗？
是因为他其实…不配拥有她吗？
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变态？
这些念头折磨着他，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神经。
凌晨三点，他再也忍不住，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上海的夜景依然璀璨。
东方明珠亮着灯，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灯塔。
黄浦江上有游船驶过，拖出一道道光痕。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
但此刻，他感觉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
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
也逃不出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凯。
凌晨三点，他还没睡。
凯：林主播，睡了吗？
凯：今天那张合影，我越看越喜欢。
凯：苏晚姐姐的腰，好细。
凯：搂着的时候，感觉像搂着一片云。
凯：柔软，温暖。
林知远盯着这几条消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他想回复。
想骂他。
想警告他离苏晚远点。
但他最终只回了一句：林知远：很晚了，睡吧。
凯：睡不着，在想苏晚姐姐。
凯：她在干嘛？睡了吗？
凯：真想看看她睡着的样子。
凯：一定很可爱。
林知远：请你尊重她。
凯：我很尊重她啊。
凯：就是因为尊重，才这么喜欢她。
凯：林主播，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凯：不过…
凯：福气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是会转移的。
凯：晚安。
聊天结束了。
林知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感觉全身发冷。
福气会转移。
什么意思？
凯想抢走苏晚？
“不。”
不是抢。
是…引诱。
是慢慢靠近，慢慢渗透，慢慢…取代。
而他，林知远，在配合。
在默许。
甚至在…推动。
推动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他享受。
享受这种扭曲的、病态的、危险的关系。
享受看着苏晚被另一个男人觊觎。
享受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感。
恐惧感里，夹杂着兴奋。
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腿在发抖，但心里在尖叫：跳下去！跳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苏晚睡着了。
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长发散在枕上。
她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熟。
林知远走到床边，蹲下，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真好看。
像天使。
而他，是那个把天使推向恶魔的人。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因为他觉得，他不配。
不配碰她。
不配拥有她。
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直播平台后台。
见面会的数据已经出来了。
峰值在线观看人数：八万七。
话题阅读量：三千万。
礼物收益：扣除平台分成后，十二万。
十二万。
一天。
林知远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十二万。
够买多少条项链？
够付多久房租？
够…让苏晚过得多好？
但这个数字，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苏晚的 discomfort 换来的。
是用凯的靠近换来的。
是用那张合影换来的。
是用…他自己的扭曲换来的。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系列还要继续。
见面会只是开始。
凯只是开始。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窗外，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微弱的光痕。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林知远感觉不到任何希望。
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像被绑在一列失控的火车上。
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深渊。
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