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晴天

那杯奶茶泼出去之后,我在许清禾那儿的好感度,估计直接跌穿了地心。

之后好一阵子——具体多久我没算,反正感觉挺长的——我在学校里碰见她的频率,高得有点邪门。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每次她都给我一张冷脸。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

我去找一本讲数据结构的旧版教材,听说三楼的工具书区可能有存货。

那天下午人不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偶尔有翻书的沙沙声。

我沿着编号一排排找,拐过一个书架,就看见她了。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很大的画册,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临摹。

阳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画得很专注,手腕轻轻移动,笔尖在纸上发出持续的、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脚步顿了一下。

要不要过去?就上次那事,虽然是个意外,但确实挺尴尬的。正式道个歉?

我往前挪了半步,还在琢磨开场白,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笔尖停住了,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脸上的专注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换上了一片平静的空白——不是愤怒,不是嫌弃,就是一种“我看见你了,但你和这书架、这桌椅没什么区别”的漠然。

她合上画册,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瞥见了画纸上的内容: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的脉络和荷叶上的水珠都描摹得很细致。

把铅笔放进笔袋,抱起画册和旁边几本艺术类的书,她站起身,转身就从另一侧的楼梯口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脖颈。行吧。

第二次是在食堂。

中午饭点,四食堂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

我和周牧野、李向阳排一队,扯着刚结束的微积分课。

周牧野正唾沫横飞地吐槽老师口音重,我忽然感觉旁边队伍有道视线扫过来。

偏过头,隔着两三个人,许清禾排在我隔壁那队。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她也看见我了。

几乎是我看过去的同一秒,她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对她身旁的短发女生说了句什么,语速挺快。

那短发女生就是上次骂我“登徒子”的那位,后来我知道她叫孟晚棠。

孟晚棠也看见我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用一种老母鸡护崽的姿势,侧身往许清禾前面挡了挡,还故意提高了声音,字正腔圆:“清禾,我跟你说,最近学校论坛上有人发帖,说有些”看着人模狗样“的男生,专挑人多的地方”不小心“撞女同学,占便宜,手段低级得很!你可要当心点!”

“人模狗样”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周牧野在我旁边“噗嗤”乐出声,用手肘撞我:“听见没?说你呢,人模狗样。”

我给了他肋下一肘:“吃你的饭。”

李向阳压低声音劝:“要不……咱换个窗口排?或者,陆哥你去正式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盯着前面的打菜阿姨,“我又不是故意的。”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愧疚,被这几记冷眼加指桑骂槐,磨得差不多了,反倒拱起一团小火苗。

至于吗?

不就一杯奶茶泼裙子上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也说了对不起了,至于把我想得那么龌龊?

跟防贼似的?

第三次是在教学二楼。

下午第一节大课结束,人流像开闸的洪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挤满了楼梯。我跟着人潮往下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课上的一个算法问题。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逆流而上的人群里,我看见了许清禾。

她抱着一摞书,大概是从楼上什么课下来,正往下走。楼梯很挤,我们几乎是擦着肩膀过去的。

那一瞬间,我闻到她发间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有点像洗发水留下的干净花果调,混合著一点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正走到下一层平台,似乎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米白色的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但她没有抬头,更没有回头。停顿了不到半秒,就继续随着人流往下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那儿,楼梯上的人推着我往前走。鼻尖那点似有若无的香味很快就散了,被各种汗味、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取代。

“这姑娘……”我摇摇头,有点哭笑不得,“气性也忒大了点吧?”

回到宿舍,周牧野正抱着篮球准备出门,看见我就挤眉弄眼:“哟,咱们的”奶茶杀手“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再制造点浪漫邂逅啊?”

“滚蛋。”我把书包扔桌上。

陈知行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陆兄,依在下愚见,君子坦荡荡。你既已心生歉意,何不寻一恰当时机,备些薄礼,登门致歉?《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

“老陈,你省省吧,”周牧野拍着球,“还登门致歉?你知道孟晚棠那姐们儿多猛吗?我听说上次有个男生想追许清禾,在她们宿舍楼下摆了圈蜡烛,被孟晚棠一盆洗脚水浇下去,连人带蜡烛全灭了!”

李向阳正在用一块旧但干净的抹布仔细擦他的桌子,闻言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那送点实用的?我上次看到超市有卖那种强力去渍的洗衣液,奶茶渍应该能洗掉。”

我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算了,爱咋咋地吧。”

心里那点小火苗,被他们这么一闹,反而有点烧起来了。

我陆既明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不就是个误会吗?

行,你爱冷着就冷着,我还不伺候了。

打破僵局的,是周牧野这个二货。

临近期末,这小子不知道通过什么七拐八绕的关系,联系上了一个艺术史系女生宿舍,说要搞个联谊。

“四个对四个,完美!”周牧野在宿舍宣布这个消息时,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都打听清楚了,外院那个宿舍,质量极高!有个叫林薇薇的,特别活泼,还有个张晓雯,文文静静的,关键是——许清禾和孟晚棠也在那个宿舍!”

李向阳正在算题,笔尖一顿,脸先红了:“我……我就不去了吧?晚上还要去自习室……”

“自什么习!”周牧野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李向阳的脖子,“向阳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为了咱们403宿舍的集体幸福,你必须做出贡献!你看看你这张朴实无华又透着智慧的脸,多招姑娘喜欢!”

李向阳被他勒得直咳嗽,挣扎着:“我……我真不会……”

“不会才要学!哥带你!”

陈知行合上手里的《西方哲学史》,慢条斯理地开口:“《孟子·滕文公下》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此等联谊,目的性是否过于昭彰,有违君子之风?”

“老陈!”周牧野痛心疾首,“这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懂不懂?之乎者也能帮你找到女朋友吗?不能!你得主动出击!”

最后,他俩一起看向我。

我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关键时刻,一个走位失误,屏幕灰了。

“既明!”周牧野扑过来,一把抢走我的鼠标,“陆哥!明哥!祖宗!你就去吧!我都跟人家吹出去了,说我们宿舍四个都是大帅比,气质各异,保证不让人失望!你不去,我们不成虚假宣传了?”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不去,累。”

“累什么累?跟美女吃饭聊天累?”

“跟不熟的人吃饭假装很熟,就累。”

周牧野开始耍无赖,一屁股坐我桌子上,挡住我半个屏幕:“求你了!就一次!吃完饭唱个K,完了你要是不乐意,我保证再也不烦你!而且……”他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许清禾也去哦。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把误会解开了,你也就不用老惦记着这事了。”

我挑眉:“我惦记?”

“你不惦记你老提?”

“我什么时候提了?”

“你刚才那表情就在提!”

我被他气笑了。最后实在拗不过,加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作祟,我点了头:“时间,地点。”

“就这周六晚上!学校北门出去那家”川味坊“,订好包厢了!吃完饭直接去旁边的”星光KTV“!流程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周牧野兴奋地一拍大腿。

周六傍晚,我们四个提前到了川味坊。

周牧野显然精心打扮过,头发抓得很有型,穿了件骚包的印花衬衫。

李向阳换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格外平整的浅蓝色格子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知行……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衬衫加休闲裤,唯一的装饰是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

周牧野在楼下买了四杯奶茶,递给我们。

“来,哥请客,拿着!”

李向阳下意识地摆手:“不用不用,周哥,我不渴……”

“跟我客气啥?”周牧野不由分说把奶茶塞他手里,“拿着!联谊呢,等会儿人家姑娘都有喝的,就你干坐着?”

李向阳拿着那杯奶茶,指尖微微收紧,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哥。”没再拒绝,但也没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

我接过我那杯,是四季春,三分糖。

过了一会儿,包厢门被推开,四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进来了。

打头的是个短发、个子高挑、看起来很飒的女生,自然是孟晚棠。

她后面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圆脸带笑,看起来很活泼(林薇薇),另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文静(张晓雯)。

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正在看手机,穿着浅蓝色毛衣和白色长裙的,正是许清禾。

她抬眼看到包厢里的人,目光扫过我时,脸上的浅笑淡了下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行,还是这德行。

孟晚棠看到我,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嘴角撇了撇,拉着许清禾就往离我最远的那个空位走:“清禾,坐这儿。”

周牧野热情地张罗:“来了来了!美女们快坐!介绍一下啊,这几位是我们宿舍的兄弟,这是陈知行,哲学系的,大学霸!这是李向阳,我们系的真·学霸,高考状元!这是陆既明,计算机系的……”

他顿了顿,大概想找个拉风点的名头,最后憋出一句:“……颜值担当!”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许清禾已经坐下,正小口喝着服务员倒的大麦茶,没往这边看。

孟晚棠倒是瞥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多过敌意,但绝对谈不上友好。

人齐了,开始点菜。

周牧野和林薇薇负责活跃气氛,两人你来我往,逗得大家直乐。

陈知行和张晓雯居然聊起了某本法国小说,发现都喜欢同一个冷门作家,聊得挺投机。

李向阳坐得笔直,问一句答一句,但很认真。

我和许清禾,就成了包厢里两个安静的背景板。

她全程没怎么说话,要么低头喝茶,要么跟孟晚棠低声交谈两句,要么就看着转盘上的菜,偶尔夹一筷子。

我也差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他们聊,或者看手机。

有个叫林薇薇的女生挺活泼,试图跟我搭话:“陆同学,你们计算机系是不是特别难啊?整天对着代码?”

“还行。”我简短回答。

“那你们会不会那种……黑客技术?就是电影里那种,唰唰唰敲键盘就把别人系统黑了?”她眼睛发亮。

周牧野抢答:“那必须会!既明可是我们系大神,写代码快得很!”

我踢了他一脚。

林薇薇咯咯笑:“好厉害!那你能不能教我一点简单的?”

“没什么好教的。”我说。

她有点讪讪,转向别人了。

我听见张晓雯小声跟陈知行说:“……清禾可是我们艺术史系的系花呢,追她的人可多了。”

陈知行点头:“许同学兰心蕙质,确非凡品。”

许清禾大概听到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茶。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只是我和她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饭桌上话题从学业聊到家乡,再聊到兴趣爱好。

周牧野提议喝点啤酒,大家都倒了点,许清禾还是捂住了杯口:“我真不会喝。”

“没事,少喝点嘛。”周牧野劝。

孟晚棠直接把她的杯子拿开:“她说不会就不会。”

周牧野只好作罢。

轮到许清禾时,她轻声说:“我喝茶就好。”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牧野提议转场KTV。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孟晚棠本来想拉许清禾先走,但林薇薇和张晓雯都劝:“去嘛清禾,唱两首歌放松一下,期末压力这么大。”

许清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KTV的包厢比餐馆包厢暗得多,灯光是那种旋转的彩色球,晃得人眼花。

屏幕上放着不知名的韩团MV,音乐声开得很大。

桌子上很快摆满了果盘、爆米花和啤酒。

一开始是集体大合唱,几首当年还算流行的。

《情歌王》、《死了都要爱》,周牧野是主力,吼得撕心裂肺,把气氛瞬间带了起来。

李向阳被推上去唱了一首《朋友》,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唱得特别认真,脸涨得通红,大家笑着给他鼓掌。

陈知行居然点了一首《沧海一声笑》,别说,唱得还真有点侠气,张晓雯在旁边给他轻轻打拍子。

气氛慢慢热了。

林薇薇和张晓雯合唱了一首S……H.E的《不想长大》,边唱边跳。孟晚棠也上去吼了一首《王妃》,气场全开,引得周牧野嗷嗷叫好。

许清禾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抱枕,静静地看着屏幕。彩色的光斑偶尔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周牧野唱嗨了,把话筒递给她:“许同学,来一首呗!别光坐着啊!”

许清禾摇摇头,声音不大:“我不太会唱。”

“哎呀,没事!开心就行!”周牧野不放弃。

林薇薇和张晓雯也起哄:“清禾,唱一个嘛!你唱歌明明很好听!”

孟晚棠推了推她:“去吧,反正就咱们这些人。”

许清禾推辞不过,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接过话筒。她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首歌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是周杰伦的《晴天》。

很轻的吉他声,带着点淡淡的怀念味道。

包厢里嘈杂的背景音好像突然静了一瞬。

许清禾握着话筒,站得有点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前奏快结束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平时说话是温温柔柔的,带点江南水乡的软糯——虽然她是个川妹。

但唱歌时,声音更清透,也更安静。

不是那种炫技的高音或转音,就是很平实地唱,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准极好,气息平稳。

但最特别的是那种感觉。声音里好像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像羽毛尖儿轻轻挠在心口上,痒痒的,又有点酸涩。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包厢里旋转的彩光变得柔和起来,嘈杂的人声、碰杯声、嬉笑声,都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放下了手机。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她的声音在副歌部分稍稍扬起,像清晨推开窗,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不刺眼,暖洋洋的,带着露水的清新。

我忽然想起了高中。

也是这样一个沉闷的下午,教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看不懂的公式。

我戴着耳机,把《晴天》单曲循环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聒噪,空气里粉笔灰在阳光里上下翻飞。

那种感觉,很遥远,但又异常清晰。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音乐停止。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周牧野拍得最响:“好!唱得太好了!许同学深藏不露啊!”

许清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话筒放回茶几上,走回座位。经过我面前时,她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我。

我没动。

等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一首很嗨的舞曲,林薇薇和周牧野开始群魔乱舞时,我站起身,走到了点歌台前。

“嚯!既明要出手了!”周牧野怪叫一声。

我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当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连正在蹦跶的周牧野都停下了动作,包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卧槽”。

是《以父之名》。

这首歌的前奏很长,带着诡异的宗教吟唱感和紧迫的弦乐,节奏复杂,后面还有大段的快速说唱。平时在KTV很少有人点,太难驾驭。

我拿起话筒,等前奏那段意大利歌剧般的女声吟唱过去。

“微凉的晨露,沾湿黑礼服,石板路有雾,父在低诉……”

一开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带点沙哑,可能是刚才喝了点啤酒的缘故。

但更多是因为……情绪好像被刚才那首《晴天》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唱得不算完美,有几处节奏卡得有点紧。

但到说唱部分时,我好像找到了感觉。

语速加快,吐字模仿周董的腔调,那些复杂的歌词像子弹一样连贯地射出来:

“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闭上双眼我又看见,当年那梦的画面,天空是蒙蒙的雾……”

我唱歌时不太喜欢做夸张的动作,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歌词。

包厢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音乐和我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尤其是有一道视线,落在我侧脸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惊讶和……专注。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犯着不同的罪,我能决定谁对,谁又该要沉睡……”

最后一段副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把所有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积压的烦躁、憋闷、还有那点被忽视的不爽,全都灌进了声音里。

尾音落下,音乐停止。

包厢里比刚才更安静。然后,周牧野第一个跳起来,狠狠拍我肩膀:“牛逼啊陆既明!深藏不露!这都能唱!”

林薇薇和张晓雯也在鼓掌:“太帅了!唱得跟原唱好像!”

李向阳眼睛发亮:“陆哥,你真厉害。”

陈知行推了推眼镜,文绉绉地评价:“音律铿锵,气韵贯通,有破阵之势。”

我放下话筒,笑了笑,感觉有点脱力,走回沙发坐下。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唱歌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首歌,气氛更嗨了。连李向阳都被周牧野拉着合唱了一首《兄弟》,虽然依旧跑调,但放开了很多。

我又开了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沙发微微下陷。

许清禾坐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两杯果汁,递给我一杯。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你唱歌很好听。”她说,声音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显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你也是。”我顿了顿,补充道,“《晴天》……唱得很有味道。”

她低头笑了笑,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我以前练过一段时间声乐,但很久没唱了。”

“难怪音准这么好。”

“你也是学过的吧?《以父之名》很难。”

“没专门学过,就是喜欢,听多了就会了。”我喝了口果汁,是橙汁,酸甜适中。

音乐声很大,是首慢摇。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却并不尴尬。

“那个……”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觉得这是个机会,得抓住,“上次奶茶的事,真的特别对不起。我那天打球完脑子有点懵,脚下滑了一下,真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看我。KTV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我知道。”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晚棠后来也跟我说,可能是个误会。她那人就是……脾气急,特别护短。”

“理解,”我点头,“换我朋友被欺负了,我也急。”

“那件裙子……”她抿了抿唇,“是我妈给我买的开学礼物,第一次穿。”

“咳,”我更尴尬了,“那我必须得赔。多少钱?我转你。”

“真的不用。”她摇摇头,这次笑容真切了些,“我用洗衣液泡了很久,洗掉了。就是当时……有点吓到了,没遇到过这种事。”

“应该的,是我莽撞。”我举起果汁杯,“以果汁代酒,再次郑重道歉。”

她也举起杯子,和我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你那天……是在学火影里的动作吗?”

“……你看出来了?” “嗯。”她点头,“我弟弟也看火影,今年初三,在家整天比划,嘴里喊着”螺旋丸“、”千鸟“。” “你弟弟?”我顺着话题问。

“对,叫许知榆,皮的不得了。” “有弟弟挺好,热闹。” “也就热闹过头了。”她笑道,语气里是无奈的宠溺。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聊开了。从火影,聊到漫画,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我发现她也喜欢周杰伦,而且偏爱他早期的专辑。

“《范特西》那张,我从小学听到现在,每首歌都能从头唱到尾。”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起来,带着点小骄傲,和平时的温婉不太一样。

“巧了,《八度空间》我也行。” “真的?《暗号》最后那段rap你能唱吗?” “小意思。” “那下次比比?” “比就比。”

说完,我们都愣了一下。“下次”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好像理所当然。

孟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们:“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许清禾抿嘴笑:“没什么,聊周杰伦。” 孟晚棠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哼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去抢周牧野的话筒了。

聚会快散场的时候,大家互相留联系方式。建了个微信群,叫“川味坊星光之夜”,然后顺理成章地互相添加私人微信。

我点开扫一扫,对准她的二维码。

屏幕识别成功,跳转到添加页面。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很简单的墨绿色荷叶,上面滚动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微信名就是本名:许清禾。

我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在验证申请里,我打了两个字:“陆既明。”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通过了。

我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聚会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KTV里的闷热。

女生宿舍和我们不在一个方向,大家在门口道别。

周牧野还在跟林薇薇热火朝天地约下次打球的时间。

陈知行和张晓雯已经约好下周一起去图书馆找那本法国作家的原版书。

李向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已经凉透了的奶茶。

孟晚棠挽着许清禾的胳膊,看了我一眼,眼神没之前那么锋利了,但还是带着审视。

“走了啊。”她挥挥手。 “路上小心。”周牧野喊。

我和许清禾走在最后。快到分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

“今晚……”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点的歌。”她顿了顿,补充道,“《以父之名》,我很喜欢。”

路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比KTV的彩灯好看得多。

“我也喜欢你的《晴天》。”我说。

她笑了笑,挥挥手:“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和孟晚棠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起她浅蓝色毛衣的衣角,也吹动她扎起的马尾,发丝在路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周牧野立刻用胳膊肘猛撞我,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有戏?” 我把他推开:“滚蛋。”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周牧野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哪个女生对他有意思。

李向阳小声说那个叫张晓雯的女生懂得好多,说话也温柔。

陈知行则开始引经据典,论证“音声之道,通乎性情”。

我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手机。

屏幕按亮,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上。

许清禾。

我盯着那片荷叶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好像没那么冷了,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点冬天特有的清冽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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