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玄家家宴

马车从西站广场驶出,穿过那片灯火通明的小贩和人群,往东走。

我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

起初,两边还是那些低矮的店铺和拥挤的民居。可走着走着,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

先是那些烟囱渐渐少了。

那些冒着黑烟白烟黄烟的大家伙,一根一根地落在后面,被马车远远地甩开。

取而代之的,是更大、更高、更密的厂房。

那是重工区。

我看见巨大的厂房,一栋一栋,黑压压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厂房顶上也是烟囱,比刚才那些更高更粗,冒着更浓的烟。

厂房外面堆着山一样的煤,黑亮亮的,在灯火下闪着光。

煤山旁边,是铁轨,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铁轨上停着运煤的车皮,一节一节的,连成黑黑的长龙。

厂房里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咣当咣当,轰隆轰隆,像是有一千个巨人在里头打铁。

那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人心口发颤。

偶尔有巨大的吊臂从厂房里伸出来,吊着黑黑的铁块,在空中慢慢地转。

吊臂下面,是工人们,黑压压的一群,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戴着斗笠,在煤山和铁轨之间穿梭。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扛着铁锹,有的喊着号子,在巨大的轰鸣声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再往前走,厂房旁边开始出现一些更高的建筑——那是化工厂。

我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只看见一根一根的管道从厂房里伸出来,粗的细的,像章鱼的触手,爬满整面墙壁。

管道上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那白气在夜色里蒸腾着,被灯火一照,变成一团一团朦朦胧胧的雾。

雾里有刺鼻的气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忍不住想咳。

玄凝冰看见我皱眉,轻轻笑了笑。

“重工区,”她说,“脏是脏了点。过了这片就好了。”果然。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拐过一道弯,窗外的景色忽然变了。

那些厂房、烟囱、管道,一下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那街宽得吓人,比西宁城最宽的主街还要宽出两三倍。

街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严丝合缝。

石板上洒过水,湿漉漉的,在灯火下泛着光。

街上跑着的,不再是那些慢悠悠的马车。

是蒸汽车。

一辆一辆的蒸汽车,咔嚓咔嚓地响着,从马车旁边驶过。

有的比我们的马车大,像后世的卡车,拉着货;有的小一些,像轿车,里头坐着人;还有的像是公共汽车,长长的一节,里头挤满了乘客,车顶上竖着一根杆子,杆子连着头顶的电线,哧哧地冒着火花。

蒸汽车之间,还有马车。

可那些马车也比刚才见过的精致——车身漆得亮亮的,马匹也更高大更精神,跑起来蹄声清脆,嘚嘚的,像一阵急雨打在青石板上。

偶尔有一辆小小的火车,只有一两节车厢,在街道中央的轨道上驶过。

那火车比城际的小得多,也慢得多,可它真的在街上跑——就像我那个世界的有轨电车,咣当咣当的,载着一车人,慢悠悠地往远处去。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些车,眼睛都直了。

街道两边,是楼。

二三十层的高楼,一栋一栋,整整齐齐地排在街边。那些楼比我刚才见过的更高、更精致、更——更像是我那个世界的楼。

可它们又不完全像我那个世界的楼。

它们太漂亮了。

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样子。

有的是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像宝塔;有的是雕梁画栋,柱子漆得红红的,梁上描着金;有的是圆顶的,盖着琉璃瓦,在灯火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有的是方顶的,顶上立着石雕的神兽,有龙,有凤,有麒麟,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楼的底层,是一间一间的店铺。

店铺门口挂着招牌,木头的,铜的,甚至还有的亮着灯——那是电灯,白白的,亮亮的,比我那个世界的霓虹灯还刺眼。

招牌上写着字:绸缎庄,茶庄,书局,饭馆,药铺,当铺,什么都行。

店铺门口,摆着摊子。

有卖吃的,有卖喝的,有卖玩的,有卖用的。

摊子上点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那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街上的人,多得很。

人行道上,黑压压的都是人。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西式洋装的,有穿各色民族服饰的。

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挤挤挨挨的,可又不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河边,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人。

那是警察。

他们穿着笔挺的黑制服,戴着同色的大盖帽,腰间别着警棍,有的还挎着短的火枪。

他们站在路口,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些蒸汽车和马车之间,不时举起手,比划着什么。

那些车和人就听他们的,该停的停,该走的走,该让的让,井井有条。

我望着窗外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恍惚。

太恍惚了。

不到一年前,我还在草原上,和狼部的人一起,住在帐篷里,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酒。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草原,部落,刀枪,战马。

落后,原始,野蛮。

后来到了西宁,看见城墙,看见府衙,看见那些穿绸缎的官员和商人。

我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文明了——像中国古代的某个朝代,繁华,却也有限。

可眼前这是什么?

蒸汽车,有轨电车,电灯,高楼,警察,人山人海的商业街——这是我那个世界的文明。

是那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文明。

它在这里。

在这个我穿越来的世界。

它被一个人,用了三十多年,一点一点地建了起来。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街景,眼睛有点发酸。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看傻了?”我回过神来,转过头望着她。

她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炫耀,是那种“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欢喜。

“好看吧?”我点点头。

“好看。”她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伸手指着窗外,开始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

“那边,看见没有?那座最高的楼,灰墙红柱子的——那是北京大学。”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楼,少说有三十层。

楼的样式古雅得很,飞檐翘角,一层一层地往上收,像一座宝塔。

可那宝塔的外墙,是灰砖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雕梁画栋,只在檐下描着几道红边。

楼顶上立着一块大匾,匾上四个金字:北京大学。

那字写得端正,大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北京大学,”玄凝冰说,“陛下亲自赐的名。那里头有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医学院,农学院,什么都有。整个大夏朝最好的学生,都在这儿念书。”她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处。

“那边,挨着北大的那一片红楼——那是清华大学工业楼。陛下说,清华要专门搞工科,给大夏朝造机器,造火车,造飞机——”,“飞机?”我愣了一下,“你们有飞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没有飞机,有飞艇。”她说,“你先听我说完。”我闭上嘴,继续听。

“那边那座白楼,看见没有?圆顶的那个,挂着蓝色招牌的——那是大夏银行总部大楼。”那楼确实白,白得耀眼。

圆圆的顶,盖着蓝色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楼前挂着一面巨大的招牌,蓝底金字,写着“大夏银行”四个字。

招牌下面,是两排穿灰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大夏银行,”玄凝冰说,“管着整个大夏朝的钱。存钱,取钱,借钱,还钱,都找它。陛下说,钱要活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银行。

中央银行。

这个绍武皇帝,连这个都搞出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玄凝冰指着窗外,嘴里不停。

“那边那座红楼的,尖顶的,挂着铜钟的——那是京城日报总社大楼。你昨天看的报纸,就是那儿印的。一天几十万份,发往全国各地。”我望着那红楼。

楼顶上真的挂着一口大钟,圆圆的,在灯火下亮着。

钟下面,是一排排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里头走动。

“那边那条路往里走,是陆军总医院大楼。最高的那个,有四十层。顶上是功勋士兵疗养院,专门给打仗受伤的兵住的。从那儿能看见整个北京城。”四十层。

我望着那座楼的影子,在夜色里高高的,像一根柱子戳向天空。楼顶上亮着灯,一圈一圈的,像一座灯塔。

“正前方那个宫殿一样的建筑群——那是安西银行。专门做西边生意的。那些胡商、回商、吐蕃商人,都爱去那儿存钱。”那确实像一座宫殿。

红墙金瓦,层层叠叠的,有亭台楼阁,有曲径回廊。

可那宫殿外面,挂着的却是银行的招牌,门口站的也不是太监宫女,而是穿制服的门卫和穿长衫的账房。

“那个巨大的五层楼建筑——那是皇都商业中心。里头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连西洋来的钟表、香水、玻璃镜子,都能在那儿买到。”五层楼,在这个到处是三四十层高楼的城市里,不算高。

可它大,大得吓人,占了一整条街。

楼外墙上挂满了招牌,花花绿绿的,在灯火下晃得人眼花。

“后边那座灰楼,方方正正的,楼顶有烟囱的——那是华夏重工集团总部。咱们坐的火车,就是这个集团造的。”我望着那座灰楼。

它不高,只有十几层,可它宽,宽得像一座山。

楼顶上确实有烟囱,细细的几根,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边那座高高的塔,圆圆的,像根柱子——那是航空局大楼。现在已经开始商用化推广飞艇运输了。军队也在用飞艇和热气球,侦察、运输、通信,什么都干。”航空局。

飞艇。

热气球。

我望着那座塔,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塔确实高,比那些四十层的楼还高,尖尖地戳向天空。塔顶上有一圈平台,平台上停着什么东西,黑黑的,圆圆的,模模糊糊的——那是飞艇。

我望着那飞艇的影子,忽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蒸汽火车,蒸汽车,有轨电车,电灯,报纸,银行,大学,医院,商业中心,重工集团,航空局——这个绍武皇帝,硬生生把一个古代世界,拉进了工业时代。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我趴在窗边,望着外头,眼睛都舍不得眨。

街道宽阔平坦,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漂亮。

有西式的圆顶和廊柱,有中式的飞檐和雕梁,还有把两种风格揉在一起的——中式的楼顶,西式的窗户;西式的墙壁,中式的花纹。

揉得巧,揉得妙,揉得浑然一体,一点也不突兀。

街道两边种着树,高大得很,枝叶繁茂,在灯火下投下一片一片的影。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两列士兵,守着这条街。

树和树之间,是路灯。

蒸汽路灯。

每一根灯柱顶上,都挂着一盏灯,灯罩是玻璃的,圆圆的,亮亮的。

灯柱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锅炉,烧着煤,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烟很细,很轻,在夜风里一吹就散了。

锅炉烧着,带动小小的蒸汽机,蒸汽机转动,带动小小的发电机,发电机发电,点亮那盏灯。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小小的工厂。

可它们不吵,不脏,就那么静静地亮着,一排一排,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路灯下面,是人行道。

人行道铺着砖,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道上有行人,有说有笑的,有走有停的。

偶尔有小孩子跑过去,大人在后面追,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

人行道旁边,是公园。

小桥,流水,亭子,假山。

有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有年轻人在水边散步,有孩子在假山上爬来爬去。

灯火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碎银子。

公园过去,是桥。

石桥,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桥上有马车,有蒸汽车,有人,有灯。

桥下是河,河里也有灯,是船上的灯。

那些船慢慢地划过,船上的灯一晃一晃的,把河面染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桥过去,是学校。

那是一座小学,大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的操场和教学楼。

教学楼上挂着大红的横幅,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横幅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能看见孩子们在里头读书、写字、听讲。

学校过去,是医院。

不是陆军总医院那种大医院,是普通的街坊医院。

三层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盏红十字的灯。

有人进进出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蓝布衫的护士,有扶着病人的家属。

医院过去,是博物馆。

那是一座八角楼,每一面墙上都雕着花,雕着历史,雕着故事。

楼顶上立着一只铜铸的凤凰,展着翅,像是在飞。

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大夏国家博物馆”几个字。

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进去参观的人。

博物馆过去,是购物中心。

不是皇都商业中心那种巨大的商场,是小一些的、街坊里的购物中心。

四五层楼,外面挂着各种招牌。

有人在门口发传单,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有人在旁边的茶摊上坐着歇脚。

一切。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一年。

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

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那个差点死在草原上的逃奴,到狼部的镇守使,到西宁城里的比武,到玄凝冰,到火车,到这座城——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可这一刻,望着窗外这片灯火辉煌的街景,望着这些人,这些车,这些楼,这些灯——我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酸酸的感觉。

我曾经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经以为,那个世界——那个有电灯、有汽车、有高楼、有医院、有学校、有报纸、有火车、有飞机的世界——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曾经以为,我要在这个落后的、原始的、野蛮的世界里,过一辈子。

可现在——文明。

它在这里。

它没有消失。

它被一个人,用三十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建了起来。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软软的,暖暖的。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懂,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懂。

“你还好吧?”我点点头。

“还好。”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马车继续往前走。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蒸汽车咔嚓咔嚓地响着,有轨电车咣当咣当地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望着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

北京。

这就是北京。

那个穿越者前辈,用三十多年建起来的北京。

明天,我就要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个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望着坐在旁边的玄凝冰。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快到了。”她说。

我点点头。

“嗯。”马车载着我们,往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深处,继续驶去。

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

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商业区渐渐落在后面,高楼少了,街道却更宽阔了。

路两边的树高大起来,一棵一棵的,不是之前那些普通的槐树杨树,而是我认不出的名贵树种——枝叶繁茂,姿态优美,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树与树之间,种着花。

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的是海棠和樱花,一树一树的粉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下花瓣,铺了一地。

路面上,蒸汽车少了,马车也少了,偶尔有一辆驶过,也是静悄悄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巡逻的士兵。

不,不止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警察也有,站在路口,笔直笔直的,像一尊尊雕像。

可更多的,是穿灰色制服的兵,背着枪,那枪长长的,黑黑的,枪口上插着刺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声齐整,踏在地上,沙沙的。

这是宪兵。

玄凝冰见我望着窗外那些兵,轻轻说了一句:“这片住的都是要紧的人。朝中大员,勋贵世家,还有几位王爷的府邸,都在这儿。寻常百姓进不来。”我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

那门很大,朱红色,镶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玄府。

字写得端正,有力,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匾下面,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描着金,在夜色里亮堂堂的。

门口站着两排兵,一边六个,都穿着灰色的制服,背着枪,站得笔直。

看见马车停下,为首的一个人上前一步,往车里望了一眼,然后啪地敬了个礼。

“将军!”玄凝冰点点头,拉着我下了车。

我站在玄府门口,望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望着那两排持枪的宪兵,望着那匾,望着那灯笼,心里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玄家。

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

玄素,中央军校校长。玄悦,皇贵妃,燕王生母。玄凤,开国功臣,玄凝冰的母亲。

这一家子,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震动朝野的人物。

而我现在,要进这个门了。

玄凝冰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啊,愣着干什么?”我回过神来,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种着竹子,竹子又高又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竹子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有灯,有人影。

穿过甬道,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

院子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里养着锦鲤,红的黄的白的,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水池上架着一座小桥,石头的,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院子四周,是房子。

那些房子不像外面的高楼那么高,只有两层三层,可每一座都精致得很。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窗上刻着花,檐下挂着灯。

灯是玻璃的,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玄凝冰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我。

“你先去休息。收拾收拾,换身衣裳。晚上我安排你见家父和家母。”我望着她。

“非见不可?”她点点头。

“非见不可。”我叹了口气。

“好。”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安慰,是那种“别怕,有我呢”的 reassurance。

然后她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仆走过来,弯了弯腰。

“将军。”,“带韩公子去西厢客房。伺候他沐浴更衣。”,“是。”那女仆走到我面前,又弯了弯腰。

“公子,请随我来。”我跟着她,穿过院子,往西边走去。

西厢客房不大,可收拾得极精致。

外间是一张小厅,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碟点心。

里间是卧室,一张大床,挂着锦帐,铺着锦褥,软软的,香香的。

床边有一扇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女仆领我进来,弯了弯腰。

“公子稍坐,奴婢去备水。”她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间屋子,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住过帐篷,住过土屋,住过客栈,住过军营。

可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派。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望去。

窗外那个小院子,竹子长得正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竹影映在墙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远处,能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笑声,还有丝竹管弦的声音。

那是玄家别处,有人在宴饮,有人在赏月,有人在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那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

女仆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抬着一大桶热水。她们把水倒进里间的大浴桶里,又往水里洒了些花瓣,然后弯弯腰,退了出去。

“公子,水备好了。您沐浴更衣。衣裳放在床边。好了叫奴婢一声。”门轻轻关上。

我脱了衣裳,泡进那桶热水里。

水热热的,软软的,泡在身上,像要把这一年的疲乏都泡出来。花瓣在水面飘着,红的粉的白的,散发着淡淡的香。

我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从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穿上床边那身衣裳。

那是一身月白的长衫,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针脚细密,像是苏州那边的做工。

腰上系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长长的穗子,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铜镜前,望着镜子里那个人。

月白长衫,江南做派,眉眼之间带着一点书卷气,一点倦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韩天,”我轻轻说,“你要见岳父岳母了。”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我笑。

晚上。

女仆来敲门,领着我穿过那重重院落,往正厅走去。

正厅很大。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进门先是一个门厅,门厅里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仆人,垂着手,弯着腰,一声不吭。穿过门厅,才是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

顶上挂着好几盏玻璃大灯,亮堂堂的,照得整间厅堂如同白昼。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毯子上绣着百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把春天搬进了屋里。

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紫檀木的,雕满了花。

桌上摆着碗筷杯盏,银的瓷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碗筷旁边,是几道凉菜,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的绿的白的花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圆桌旁边,坐着几个人。

玄凝冰坐在东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藕荷色的长裙,料子软软的,贴着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若隐若现。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圆圆的,润润的,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冲我招招手。

“过来。”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从我身上这身月白长衫,到我擦干了的头发,到我洗干净的脸。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的眼光果然没错”的得意。

然后她转过头,望着桌上那几个人。

“二哥,三哥,四哥,父亲——这就是韩天。”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穿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干练利落。

那脸瘦削,线条硬朗,像刀削出来的。

眉骨很高,眉毛黑黑的,压着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在我脸上刮着。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座山。

玄凝冰说:“这是我二哥,玄襄城。少将,现在在禁军特种部队服役。”禁军特种部队。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特种部队,那是什么概念?在这个世界,能进特种部队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她接着说:“当初跨海突袭东瀛,活捉东瀛伪天皇,就是他带的队。”我心里动了一下。

跨海突袭。

活捉伪天皇。

那得是多大的功劳?多大的本事?

那个男人——玄襄城——听见妹妹介绍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嗯。”就一个字。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玄凝冰也不在意,继续指着下一个人。

“这是我三哥,玄襄海。中将,东北镇守司副使,海参崴驻防将军。”这个三哥,比二哥看着和善一些。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脸晒得黑黑的,像是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他穿着军装,深灰色的,肩膀上挂着将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眼睛比二哥的大,也比他亮,望着我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好奇,是那种“让我看看老五看上的男人什么样”的光。

玄凝冰说:“三哥主持过对东大陆的探索和殖民地开辟任务。帝国著名的索伦旅团,就是他麾下的。”玄襄海冲我点点头,那脸上带着笑。

“韩公子,久仰。”我赶紧抱了抱拳。

“三将军客气。”他哈哈一笑,摆摆手。

“别叫将军,叫三哥就行。反正迟早是一家人。”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三哥!”玄襄海笑得更厉害了,可也不再说。

玄凝冰指着第三个人。

“这是我四哥,玄襄河。不是军人,在军事科学院工作。”这个四哥,比那两个哥哥年轻一些,看着三十出头。

他穿着青色的长衫,料子比二哥的软一些,比三哥的斯文一些。

那脸白净,眉眼温和,带着一点书卷气,像是做学问的人。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二哥的冷,也没有三哥的野,只有一种温和的光,是好奇,也是善意。

他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

“韩公子,欢迎来玄家。”我赶紧回礼。

“四公子客气。”他笑了笑。

“别叫公子,叫四哥就行。二哥三哥你都叫了,不差我一个。”我看了一眼玄凝冰。

她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鼓励,是那种“没事,叫吧”的默许。

我转过头,望着玄襄河。

“四哥。”他笑着点点头,坐下了。

最后,玄凝冰的目光落在坐在主位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老者。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了,可梳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乱。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素净,没有花纹,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

那脸清瘦,可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儒雅,是温和,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度。

他坐在那儿,笑眯眯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光,像是长辈在看一个后辈。

玄凝冰望着他,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柔软。

“这是我父亲。”父亲。

玄家的男主人。

玄凤的丈夫。

当年江南的探花郎。

钱寅一。

那老者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

“韩公子,老夫钱寅一,久仰了。”我赶紧深深弯下腰。

“晚辈韩天,见过老先生。”他笑着摆摆手。

“别多礼,别多礼。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直起身,在玄凝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钱寅一也坐下,望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笑。

“能让老五看上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他说着,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从我脸上,到我身上这身月白长衫,到我放在膝上的手,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然后他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

“韩公子这模样,果然一表人才。这身江南做派,这眉眼之间的书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苏州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公子。”我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从苏州来的。

虽然我这个“苏州”,和他那个“苏州”,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继续说:“可听说,你如今在藏地统领着十万人的部族?”我点点头。

“是。狼部镇守使,管着六万多人。”他点点头,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赞许,是那种“不容易”的赞许。

“六万多人,不容易。能在藏地那种地方站稳脚跟,更不容易。能在站稳脚跟之后,还想着改规矩、办学堂、让部族过好日子——那就更更不容易了。”他说着,转过头,望了一眼玄凝冰。

“老五,你这眼光,不错。”玄凝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她别过脸去,望着桌上的菜,那声音平平的。

“父亲,菜要凉了。”钱寅一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他拿起筷子,冲我示意。

“韩公子,来,尝尝家里的菜。比火车上的如何?”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离我最近的菜。

那是江南的做法,糖醋小排。肉炖得烂烂的,甜酸适口,入口即化。

我点点头。

“好吃。”钱寅一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我低着头,吃着菜,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自己家。

这是自己家吗?

我不知道。

可这一刻,坐在这张圆桌旁边,听着这些人的笑声,看着玄凝冰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感受着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暖意——我忽然觉得,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是。

钱寅一又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笑。

“韩公子,老五这丫头,从小就被她娘惯坏了。脾气大,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三十多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以为,她这辈子要一个人过了——没想到,居然等到了你。”他说着,望了一眼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慈爱,是那种“当爹的什么都懂”的慈爱。

玄凝冰低着头,不说话,可那耳根子,红红的。

钱寅一继续说:“老五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虽然年轻,可稳重,有担当,是个能成事的人。说你对她,也是真心的。”他顿了顿,望着我,那眼神认真起来。

“韩公子,老五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我最疼的女儿。我把她交给你,你放心,我们玄家,不会亏待你。”我听着这话,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交给我。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抬起头,望着钱寅一,望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望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慈爱。

我开口,那声音有点干。

“老先生放心,我……”话还没说完,玄凝冰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

“叫父亲。”我愣了一下。

转过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那种“叫啊”的催促。

我又转过头,望着钱寅一。

他笑眯眯地望着我,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父亲。”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沉。

钱寅一笑了。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张六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好,”他说,“好。”旁边,玄襄海哈哈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叫什么老先生!”玄襄河也笑着,冲我点点头。

就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玄襄城,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点点笑意。

玄凝冰坐在我旁边,那脸红红的,低着头,可那嘴角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那儿,望着这一桌人,望着他们的笑,望着他们的目光,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滩暖意。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院子的竹子上,照在那假山上,照在那池水里,一闪一闪的。

饭桌上,笑声不断。

钱寅一又开口了。

“对了,老五她娘,今天不在。进宫去了,去拜会你姨母玄贵妃娘娘。还有你大哥,如今在东大陆殖民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再正式见你。”我点点头。

“是。”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放心,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笃定。

他拿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韩天,来,陪老夫喝一杯。”我赶紧也举起杯。

“父亲请。”我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江南的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杯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暖的。

我放下酒杯,望着这一桌人,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坐在我旁边的玄凝冰。

她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一块排骨,那睫毛长长的,在灯下一颤一颤的。

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像一汪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排骨,可那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灯火可亲。

这一夜,我进了玄家的门,见了玄家的人,叫了玄家的“父亲”。

从今往后,这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和我韩天,就绑在一起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忽然想起那个还在草原上等着我的女人,想起阿依兰,想起丹珠,想起狼部的那些人。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们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

可我知道,无论如何,这条路,我已经走上来了。

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想什么呢?”我转过头,望着她。

“没什么。”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懂,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懂。

“别担心,”她轻轻说,“一切都会好的。”我点点头。

“嗯。”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那盏玻璃大灯,亮堂堂的,照着这一桌人,照着这一屋的笑,照着这一夜的暖。

那顿饭吃了许久。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喝,笑声一阵一阵地响。

玄襄海是话最多的那个,拉着我问东问西——狼部的事,藏地的事,草原上的事,比武场上的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着大腿叫好。

玄襄河话少些,可偶尔插一句,总能问到点子上。

就连冷着脸的玄襄城,后来也开了口,问了几句关于柔道摔法的事。

我一一答着,酒也喝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微醺。

饭后,仆人撤下碗筷,换上茶来。

那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钱寅一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那眼睛却在我脸上转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今晚月色不错。”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

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洒在那几竿竹子上,把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是,”我说,“好月色。”钱寅一笑眯眯地望着我。

“韩天,你可会作诗?”我心里微微一动。

作诗?

这是要考我?

玄襄海在旁边哈哈笑起来。

“爹,您又来了!我们这几个当兵的,谁懂那些个酸溜溜的东西?”玄襄河也笑着摇头。

“爹,您就别为难韩天了。人家从藏地来,哪像您当年是探花郎?”钱寅一摆摆手,不理他们,只望着我。

“韩天,你说呢?”我放下茶盏,想了想。

“会一点。小时候在苏州,念过几年书。”钱寅一眼睛亮了一下。

“哦?那好,那好。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做首诗,可惜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花白的头发染成银白。

“就以这月为题,如何?”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中央。

月光洒下来,把整座院子都罩在一层银纱里。

竹影摇着,花香飘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我望着那月,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草原上的月,荒凉,孤寂,照着那无边无际的草,照着那孤零零的帐篷。

想起西宁城的月,照着那校场,照着那面玄字旗,照着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想起火车上的月,从车窗里望出去,追着火车跑,怎么也甩不掉。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边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

一雁云中过,孤灯月下吟。

风沙迷客路,霜雪满征襟。

何处吹芦管,回头泪满襟。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钱寅一的眼睛亮了。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惊喜,是那种“没想到你是真有货”的惊喜。

“好诗!”他说,“边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这一句,就把边塞的苍凉写尽了。一雁云中过,孤灯月下吟——好句,好句!”他走过来,拍着我的肩,那脸上笑开了花。

“韩天,你这诗,有边塞诗的骨,有江南诗的韵。难得,难得!”玄襄海在旁边挠挠头。

“爹,您别光自己夸,给我们讲讲,好在哪里?”钱寅一瞪了他一眼。

“跟你讲也是对牛弹琴!”可他还是转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欣赏,“韩天,再来一首?”我想了想。

“那就以‘家’为题吧。”钱寅一点点头。

我望着窗外,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这满屋的灯火,这满桌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这是岑参的《逢入京使》。不是我作的,是那个世界的古人作的。可此刻念出来,竟觉得句句都像是替我说的。

故园东望路漫漫——我那故园,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不知多少时空,多少岁月,真是路漫漫。

双袖龙钟泪不干——这眼泪,倒没有。可那份思念,是真的。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我想告诉她们,我平安。告诉阿依兰,告诉丹珠,告诉狼部的那些人,我还活着,好好的。

钱寅一听着,那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好诗。”他说,那声音也柔和了,“这诗里,有家,有思,有念。韩天,你这是想家了?”我点点头。

“是。”他拍了拍我的肩。

“想家是好事。有家可想,才有根。有根,才能立得住。”他顿了顿,又望着我。

“再来一首?以‘国’为题。”我望着他,望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望着他眼里的期许。

“国。”

这个字,在我心里,本来只有一个意思——那个世界,那个中国。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字,渐渐有了新的意思。

大夏朝。

这个由那个穿越者前辈一手建起来的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这些事,这些人——我开口。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的《出塞》。

念完最后一句,屋里静得出奇。

钱寅一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有点哑。

“好诗。真好。”他转过头,望着他的几个儿子。

“你们听听,这才是诗!这才是读书人!”玄襄海嘿嘿笑着。

“爹,我们哪懂这些?您别骂我们了。”钱寅一不理他,只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欣赏。

“韩天,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才子。可像你这样的,不多。真不多。”他顿了顿。

“老五的眼光,果然毒。”玄凝冰在旁边,那脸红红的,低着头,可那嘴角翘得高高的。

钱寅一又拍了拍我的肩。

“好孩子,以后常来,陪老夫说话。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懂诗的,老夫闷得慌。”我点点头。

“是,父亲。”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会儿话,夜渐渐深了。

钱寅一打了个哈欠。

“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老夫先去歇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站起来,弯了弯腰。

“父亲慢走。”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玄襄海他们也陆续起身告辞。

“韩天,明天见。”,“明天见。”玄襄城走的时候,难得地冲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冷。

最后,厅里只剩下我和玄凝冰。

她坐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你今晚,让我爹很开心。”我笑了笑。

“老人家喜欢就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也很开心。”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软得像一汪水。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轻说:“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我点点头。

“你也是。”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藕荷色的长裙在灯火下一晃一晃的,望着那腰肢轻轻地扭着,望着那臀在裙子里一荡一荡的,消失在门外。

然后我转过身,往西厢客房走。

夜很静。

月光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竹影摇着,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静下去了。

我穿过院子,穿过那架小桥,穿过那排竹子,走到西厢客房门口。

推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就在这时,背后一阵风袭来。

那风又快又狠,直奔我后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猛地一矮身,那东西从我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头皮发疼。

我没回头,顺势往旁边一滚,滚到墙角,这才转过身来。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三个影子,黑黑的,模模糊糊的,分成三个方向,把我围在中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谁?”

刺客?

可不对——如果是刺客,怎么会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动手?怎么不趁我在外头走着的时候动手?

没时间多想。

那三个影子又动了。

一个从正面扑过来,一个从左边包抄,一个从右边绕后。配合默契,动作极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柔道。

面对多人,最怕的就是慌。一慌,就乱了。一乱,就完了。

不能慌。

我盯着正前方那个影子,等他扑到跟前,猛地往旁边一闪,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拉——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的反应,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可他也确实是高手,在那一瞬间硬生生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往我脸上拍过来。

我松开他的手腕,往后一退。

左边那个影子已经到了,一拳直奔我肋下。

我侧身躲过,右脚扫过去,扫他的支撑腿。

他跳起来躲过,可就在他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右边那个影子已经扑到。

我没躲。

反而迎上去。

他没想到我会往前冲,那一拳打偏了。我贴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腰带,一扭腰,一个“大腰”把他从我肩上摔了过去。

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我又动了。

冲到左边那个面前,虚晃一招,他往后一退。我趁他重心不稳,扫他的腿。他倒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站起来。

正前方那个又扑过来了。

我和他交手两招,抓住他一个破绽,把他撂倒。

左边那个又上来,右边那个也爬起来了。

三个又围上来。

我又和他们打。

打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记得黑暗中拳来脚往,呼吸急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终于,在我把第三个人撂倒第四次的时候,他们停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喘着气,望着我。

我也喘着气,望着他们。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六只眼睛,亮亮的,像六颗星星。

然后,掌声响起来。

啪啪啪。

那掌声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我转过头,往门口望去。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口照得亮亮的。

一个身影站在那儿。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

那头发全白了,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那脸看着有七十多岁了,可那皮肤,那眉眼,那气度,分明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满头的白发染成银色。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不是慈祥的笑,是一种——审视的、满意的、还有点玩味的笑。

她开口,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沉沉的威。

“能在我的三个侍卫手里走三个回合,还不落败——是个人物。”她顿了顿。

“老五果然没看错人。”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锐利而又含笑的眼睛,望着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动。

我知道她是谁了。

玄凤。

玄家三房的家主。

开国功臣。

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出生入死的女将军。

当朝近卫军统领——虽然退休了,可她的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她的影响力,依旧巨大。

玄凝冰的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低下头。

“下官韩天,见过玄大人。”她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威。

过了几息,她开口,那声音里带着笑。

“起来吧。”我站起来,抬起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睛里的笑更浓了。

“听老钱说,你还是个文化人。今晚作了几首诗,把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微微弯了弯腰。

“老先生谬赞了。”她摆摆手。

“别谦虚。老钱那眼光,高得很。能让他高兴,那是有真本事。”她顿了顿,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模样也周正。比老钱年轻时候差不了多少。”她说着,那嘴角翘起来,像是在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一些,那目光在我脸上转着。

“老五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三十多年,多少人求亲,她都看不上。我们都以为她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她说着,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当娘的才会有的光。

“没想到,居然等到了你。”她望着我。

“韩天。”,“在。”,“老五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把她交给你,你好好待她。”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我开口,那声音沉沉的。

“大人放心。”她点点头。

“叫娘。”我愣了一下。

“娘?”她笑了。

“老五都叫了父亲,你不叫娘?怎么,嫌我老太婆?”我赶紧弯下腰。

“娘。”她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张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她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膀一沉。

“好孩子。”她转过身,朝那三个侍卫挥挥手。

“下去吧。”那三个侍卫抱了抱拳,消失在夜色里。

她又转过头来望着我。

“今天晚了,你歇着。明天咱们再说话。”我点点头。

“是,娘。”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深紫色的长袍染成银紫,把那满头的白发染成银白。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那背影,像一座山。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走远,望着她消失在竹影深处。

屋里,那三个侍卫打斗留下的痕迹还在。桌椅歪了,茶盏碎了,地上有几滩水渍。

可我只觉得心里那团东西,暖暖的,满满的。

玄凤。

那个传说中的女将军,那个开国功臣,那个玄家的家主——她叫我好孩子。

她让我叫娘。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这满院的静,忽然笑了。

这一夜,真长。

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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