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日子过得飞快。

那片河谷,我头一回带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狼比人多。如今再看,已经变了模样。

山坡上,一道道梯田像台阶似的垒上去,那土是新翻的,黑黑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男人们赶着牛,在那梯田里犁地,牛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那犁头切开泥土,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

女人们跟在后面,弯着腰,往那沟里撒种子,一粒一粒的,仔仔细细的。

那动作是阿依兰教的——她在凉州见过汉人怎么种地,回来就教给这些女人,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教。

河谷边上,是一大片新开辟的牧场。

那草是新种的,绿绿的,嫩嫩的,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像一张大大的绿毯子。

羊群在那毯子上散着,白的、黑的、花的,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

牛群在河边喝水,那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河谷里荡来荡去,听着让人心里安生。

那些新修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河谷边。

不再是以前那种一刮风就晃的破帐篷,是正正经经的房子——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

有的房子前面还围了院子,院子里种着菜,绿油油的,一畦一畦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在房子之间窜,那笑声尖尖的、脆脆的,满山满谷地响。

我站在镇守府二楼的窗户前,望着这一切。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

“头人,”她说,“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派人来了。”

我没回头。

“说什么?”

“想跟咱们做买卖。”她说,“他们手里有不少皮毛,还有矿石,想卖给我们。”

我转过身,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青布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

那脸还是那样,白白的,眉眼间带着那股子秀气。

可那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嘴角动了动,“让他们把货拿来,咱们看了成色再定价。好的,咱们收;不好的,让他们拿回去。”

我点点头。

“还有,”她说,“凉州那边的商人,也托人带话来了。说往后不用咱们运到西宁,他们可以直接来部落收。价钱比西宁再高半成。”

我望着她。

“你怎么想?”

她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不能光靠他们。咱们自己的商队,得一直跑。一来,咱们知道外面的行情;二来,那些商人知道咱们有自己的路子,也不敢压价太狠。”

我笑了。

“好。”

她也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角溢出来。

窗外,又一阵孩子的笑声飘进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王秀才,听他念书。

王秀才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

那些孩子蹲在他面前,仰着脸,张着嘴,跟着他念,那声音参差不齐的,可那劲儿是足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我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张着的嘴,那些亮亮的眼睛。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也往下看。

“头人,”她说,“那几个大的,今年想考秀才。”

我转过头。

“能行?”

她点点头。

“王秀才说,阿固的功课最好。四书念完了,五经也念了一半。今年下场,说不定能中。”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楼下那些孩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秀才。

狼部的人,考秀才。

放在一年前,谁敢想?

“告诉他们,”我说,“好好考。中了,我亲自送他去西宁。”

阿依兰应了一声。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那些新来的年轻人,”我说,“愿意去当兵的,挑一批送过去。周哨官那边打过招呼了,说只要咱们的人肯去,他收。”

她点点头。

“还有巡逻的事儿,”我说,“跟周哨官说,咱们的人熟这片山,可以帮他们带路。碰上那些不听话的部族,叛乱的那些,走私的那些,咱们的人也能出力。”

“是。”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消失在那片新房子之间。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可那东西里,多了一点别的——是那种“她在真好”的感觉。

然后我想起了母亲。

那感觉一下子沉了下去。

母亲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她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肉,一碗奶,还有几个馕。那是她给我留的晚饭,热在炉子边上的。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手搂她,她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我感觉到了。

“妈,”我说,“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她的脸。

那脸上没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阿依兰今天又跟你去河边了?”

我愣了一下。

“是。去看那片新开的牧场。”

“看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着的头,那攥着的手。

“妈——”

“她骑你的马。”她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都看见了。”她说,“她骑你的马,你走在旁边,你们挨得那么近——她跟你说话,你听着,你还笑。”

“妈,那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她是办正事,我知道她是你的女官,我知道她能干,我知道你需要她——”

她的声音在抖。

“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抖着,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

她没说话。

“你也是我老婆。”

她抖了一下。

“我心里有你,一直有。”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那她呢?”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

“别说了。”她摇摇头,“吃饭吧,凉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肉,喝了那碗奶,吃了那几个馕。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不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了。

母亲开始盯着阿依兰。

不是那种明着盯,是那种——那种暗里的。

阿依兰来汇报事情,她就坐在旁边,那眼睛在阿依兰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转了一遍又一遍。

阿依兰说什么,她都听着,可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阿依兰走了,她就开口。

“她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她今天抹了胭脂?”

“她今天看你的时候,眼睛什么样?”

我开始还解释。

后来,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

她不是要听解释,她是要——要什么,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阿依兰送来一件新做的袍子。

那是她用从西宁买回来的绸子,照着汉人的样式,给我做的一件长袍。

蓝色的,领口袖口绣着云纹,好看得很。

我接过来,正要试。

母亲在旁边开口了。

“阿依兰手真巧。”

那声音平平的,可那话里的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母亲说,“你什么都会。会办事,会说话,会做衣裳——你还会什么?”

阿依兰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开口了。

“妈。”

母亲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你会护着她”的光。

她不说话了。

站起来,走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落下的帐门。

阿依兰还站在那儿,低着头。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要不——要不以后,我少来?”

我望着她。

“你来。”我说,“该来的时候,你就来。”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儿,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不看我。

我伸手,把她扳过来。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红红的。

“妈,”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不说话。

“你说。”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

“我要你。”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每天都要你。”她说,“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陪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抱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都要我。”

她顿了顿。

“我要你把我喂饱。”

那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我低下头,吻她。

她回应我,那舌头伸出来,缠着我的舌头,那手在我身上摸着,抓着,像要把我揉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她喂得很饱。

很饱很饱。

她在我身下叫着,喊着,哭着,笑着,那声音在帐篷里响着,把那炉子里的火都震得一跳一跳的。

最后,她软在那儿,像一堆泥,像一摊水,像一件被揉烂了的绸子衣裳。

她躺在我怀里,喘着气,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她,亲着她的头发。

她开口,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

“老公——”

“嗯?”

“老公真好。”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明天还有明天”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部落一天天兴旺起来。

商队跑起来了——从狼部到西宁,从西宁到凉州,一个月一趟。

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矿石,从我们手里收上来,装上车,运出去,换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运回来。

周围的那些小部落,眼红得很,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开始种地,开始养羊,开始跟我们做买卖。

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出去——有的去当兵,跟着周哨官他们巡逻边境,追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抓那些走私的贩子。

有的去念书,进了西宁的儒学,跟着那些秀才念四书五经,准备考功名。

阿固来信说,他今年秋天就下场,要是中了,就是狼部头一个秀才。

阿依兰越来越能干了。

她管着商队的账目,管着跟周围部落的买卖,管着那些出去当兵、念书的年轻人的家信,管着镇守府里里外外的事。

她每天都忙,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那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眼睛总是亮亮的。

母亲还是那样。

每天夜里,我回帐篷,陪她,喂她,把她弄到嗷嗷叫,弄到软成一摊泥。

她每次都很满意。

可第二天,阿依兰一来,她那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

我知道她还在怕。

我知道她怕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天。

那天早上,母亲没起来。

我进去的时候,她还躺在那些皮毛上,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没血色的白。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儿啊——”

“嗯?”

“妈——妈有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愣住的样子,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是羞,是那种“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

“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了?”

她低下头,那手摸着肚子。

那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摸着它,像摸着一件宝贝。

“孩子。”她说,“妈有了孩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是那种炸——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往上涌,往外涌,涌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孩子。

我妈,怀了我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望着我,望着我这傻掉的样子。

那眼睛里,有怕,有羞,可那怕和羞下面,还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给你怀了孩子”的得意。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老公——”

那两个字把我叫醒了。

我跪下去,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身边。

我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那身子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抖着。

她在我耳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风。

“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可就是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脆脆的,尖尖的。

那是山坡上那些孩子在跑,在闹,在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我抱着我的女人,我的妈,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炸。

可那炸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要当爹了”的东西。

虽然这爹,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那也是爹。

***

那天下午,我正在河谷那边看新开的梯田。

那些田已经种上了青稞,绿油油的苗子从黑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像一片绿浪在那山坡上滚。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哪块田种了多少,哪块田该施肥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山口那边跑过来一匹马。

马上的年轻人是我们派出去巡逻的,叫阿桑。他跑得急,那马浑身是汗,到他勒住缰绳的时候,那马嘴里吐着白沫,腿都在抖。

“头人!”他跳下马,跑过来,那脸上神色不对。

“怎么了?”

“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阿桑喘着气,“昨天夜里死的,今早才发现。说是——说是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

大金川部。

那是咱们西边最大的一个部落,比我们狼部大两三倍。

他们的地盘从这片山一直延伸到金沙江边上,有草场,有河谷,有盐井,还有几条商道从他们那儿过。

酋长叫甲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我见过两次,是个精明人,跟驻藏大臣那边走得近,每年都去拉萨朝贡。

“他儿子呢?”

阿桑摇摇头。

“他没儿子。就一个女儿。”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女儿?”

“对。叫丹珠——丹珠·索南措。二十多岁,还没嫁人。”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她。

“你认识?”

“听说过。”阿依兰说,“大金川部的人说,那女儿长得好看,也聪明,跟着甲嘎去过拉萨,见过驻藏大臣。甲嘎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挑来挑去,没挑着合适的。”

我点点头,又转向阿桑。

“然后呢?”

阿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叔叔——小金川部的酋长,甲洛,今天早上就带人过去了。”

我心里那东西沉了一下。

“抢了?”

“抢了。”阿桑说,“他带着三百多人,进了大金川部的营地,说是要‘主持大局’。丹珠不认,带着自己的人跟他打了一场——”

“输了?”

“输了。她人少,又没防备。甲洛把她的人杀的杀,抓的抓。她自己带着几十个人跑出来了,往东边去了。”

我望着他。

“往东边?往咱们这儿?”

“可能是。”阿桑说,“也可能是往拉萨,去找驻藏大臣。”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那山在夕阳里黑黑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压在那儿。

大金川部。

小金川部。

丹珠。

甲洛。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阿依兰在旁边轻声说:“头人,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我没说话。

“管?”

怎么管?

那是人家的事,是大金川部的事,是小金川部的事。咱们狼部夹在中间,算哪根葱?

可不管——

我脑子里闪过丹珠这个名字,闪过那个我没见过的、据说很聪明的女人,闪过她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的样子。

她往东边跑。

东边是哪儿?

是咱们这儿。

是西宁。

是驻藏大臣。

对,驻藏大臣。

她肯定是去找驻藏大臣。甲嘎跟驻藏大臣走得近,她见过大臣,知道那是一条路。只要驻藏大臣发话,甲洛再横也得缩回去。

我松了口气。

“让她去。”我说,“去找驻藏大臣。公孙大人会管的。”

阿桑点点头,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梯田里的青稞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最近老爱缝东西——小衣裳,小袜子,小帽子,用那些从西宁买回来的软软的绸子,一针一针地缝。

她缝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缝得很认真,那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抿着,那手一针一针地动。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睛里亮亮的,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缝。

我望着她那肚子。

还看不出来。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妈。”我叫了一声。

“嗯?”

“今天有消息——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

“嗯。没儿子,就一个女儿。她叔叔把部落抢了。”

母亲抬起头,望着我。

“那女儿呢?”

“跑了。往东边跑,可能是去找驻藏大臣。”

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缝。

“公孙大人会管的。”她说。

我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抬头。

“他是驻藏大臣啊。不管谁管?”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三天后,不踏实变成了真的。

那天中午,阿桑又跑回来了。

这回他跑得更急,那马进营地的时候,前腿一软,差点把他摔下来。他跳下马,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那脸上白得没血色。

“头人——头人——”

“怎么了?”

他张着嘴,喘着气,那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驻藏大臣——死了。”

我愣在那儿。

“什么?”

“死了。”他说,“公孙大人——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阿桑的脸抽了抽,那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是——是——”

“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是——跟女人玩得太厉害——高兴死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因为那个和公孙大人玩的女人就是妈。

跟女人玩得太厉害。

高兴死了。

驻藏大臣。

公孙大人。

死了。

阿依兰在旁边,那脸也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阿桑说,“就是大金川部酋长死的第二天夜里。”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第二天夜里。

那就是——丹珠还没跑到,公孙大人就死了。

她去找谁?

“朝廷呢?”我说,“朝廷知道吗?”

“知道。”阿桑说,“可朝廷——朝廷没反应。”

“没反应?”

“嗯。听说绍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儿都不怎么管。西藏这边,谁死了谁活了,他们顾不上。”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可那山那边,已经变了。

大金川部,被抢了。

小金川部,坐大了。

驻藏大臣,死了。

朝廷,不管。

那丹珠呢?

那个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

她跑出来了,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跑到拉萨,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具棺材?

会看见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官员?

会看见没有人理她?

那她怎么办?

她往哪儿去?

她能往哪儿去?

“头人。”阿依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女人——”她说,“可能会往咱们这儿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阿依兰说,“西边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盘,她回不去。北边是荒漠,没人。南边是山,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只有东边——东边是咱们,是西宁,是汉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

“可汉人的地方,驻藏大臣死了,没人管她。”

我望着她。

“所以?”

“所以她只能往咱们这儿来。”阿依兰说,“咱们是离她最近的、有头人的、有兵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丹珠。

大金川部的女儿。

带着几十个人。

往咱们这儿来。

那咱们怎么办?

“收?”

“不收?”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

甲洛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还不算,肯定还想往东边扩。

咱们收了他侄女,他正好有借口打过来。

不收——那丹珠呢?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往哪儿去?让她死在野地里?让甲洛的人追上她,杀了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头人。”阿依兰又叫了一声。

我望着她。

“这事儿——”她说,“咱们得想清楚。”

我知道。

可我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她身边,搂着她,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动了动,翻过身,望着我。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出事了?”

我点点头。

“什么事?”

我把事儿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那个女儿——可怜。”

我望着她。

“你也觉得咱们该管?”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妈只知道,一个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没地方去——那种滋味,妈尝过。”

我愣在那儿。

她说的,是她自己。

那年,她带着我,从那个江南小镇逃出来,逃到这片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她也是没了家,没了依靠,没地方去。

她也是——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靠在我怀里,那手摸着我的胸口。

“儿啊,”她说,“你自己想。妈不替你想。”

我抱着她,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转。

三天后,丹珠来了。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来报信,说西边来了一队人,几十个,有男有女,都骑着马,可那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来累得不行。

我带着人,迎出去。

在离营地十几里的地方,我看见了他们。

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走,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起不来。

那些人身上都有伤,用破布裹着,那布上黑黑的,是干了的血。

他们的脸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女人。

她骑着一匹白马——那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上沾着泥,沾着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她骑在那马上,腰挺得直直的。

我勒住马,望着她。

她也勒住马,望着我。

那脸——白白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风吹日晒之后的白。

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潭深水。

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她身上穿着皮袍,是那种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的。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

可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开口。

“丹珠·索南措?”

她点点头。

那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我身后那些人身上——阿依兰,阿勒,还有那些穿着汉人衣裳、扎着汉人发髻的狼部年轻人。

她开口。

那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了。

“你是——狼部镇守使?”

我点点头。

她从马上下来。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没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马前。

然后她跪下去。

跪在我面前。

那膝盖磕在地上,磕在那石头上,磕得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可那泪没流出来,就在那眼眶里转着,亮亮的,像两汪泉。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可那轻哑里有沉,有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沉。

“大人——”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求你——收留我。”

我望着她,望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望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干裂的嘴唇,那脏兮兮的皮袍,那双亮亮的、有泪在转的眼睛。

身后,阿依兰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夕阳正往山那边沉,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红。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我翻身下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丹珠,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

就那么跪着,仰着脸,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泪还在转,可始终没掉下来。

那泪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衬得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说话。”阿依兰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顺着那手站起来,站得不稳,晃了晃,阿依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么站着,靠阿依兰撑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望着她。

“丹珠姑娘,”我说,“我不是金川部镇守使。我是狼部镇守使。”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狼部,”我说,“六七万人。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开荒种地,放牧贸易,分牛羊分茶叶分种子——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还忙不过来。”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金川部,”我说,“近十万人。比你那个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万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说,“也没有那个权力。朝廷的册封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狼部镇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归我管。”她低下头。

那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那脏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着。

我接着说:“驻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会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会来,从京城来,从拉萨来,总会来的。到时候,你拿着你阿爸的旧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头。

那脸上有泪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是那种细细的、从眼角渗出来的泪,亮亮的,在那张脏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说,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时间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

那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我叔叔,”她说,“已经派人去了西宁。”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厚礼。”她说,“给西宁的官员,给驻藏大臣的副使,给那些能说话的人。”她顿了顿。

“听说——听说朝廷很快就要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了。”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金川镇守使。

甲洛。

那个抢了侄女地盘的人。

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册封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人给我送信。”她说,“我阿爸以前的旧人,还在那边,偷偷给我送的信。信上说,我叔叔送的礼,西宁那边收了,驻藏副使那边也收了。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止住了,只剩下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说,“文书一下来,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甲洛。

金川镇守使。

那家伙要是真当上了镇守使,别说丹珠没地方去,连我们狼部都得提防着。

他那个人,我听说过,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

到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该怎么办,想着——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跟汉人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

我有什么资格去管金川部的事?

我有什么本事去跟甲洛斗?

我转过脸,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山那边,是金川部的地盘。

十万人,比我们多。

甲洛的人,比我们狠。

他那个人,路子比我们野,送礼比我们勤,跟那些官员的关系,比我们深。

我拿什么跟他争?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头人——”我没应。

丹珠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大人,”她说,“我懂了。”她转过身,要走。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沉。

我转过身。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

她挺着肚子——其实还看不太出来,可我知道那肚子里有东西,所以总觉得她站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那眼睛望着丹珠。

丹珠也望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母亲慢慢走过来。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着丹珠——打量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脏兮兮的脸,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着泥的靴子。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丹珠的手。

丹珠愣在那儿,任她握着。

母亲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了算”的东西。

“留下吧。”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望着她。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她没地方去了。”她说,“让她留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珠站在那儿,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母亲,望着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望着这个握着她的手的人。

那眼睛里,有惊讶,有不信,有一种“这是真的吗”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颤颤的。

“夫人——”母亲摇摇头。

“别叫我夫人。”她说,“叫我阿姐就行。”阿姐。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丹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从那黑黑的眼睛里滚出来,从那脏脏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腿一软,又要跪。

母亲扶住她。

“别跪了。”她说,“累成这样,还跪什么跪。阿依兰——”阿依兰走上前。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找顶帐篷,让她歇着。再弄点吃的,热的。”阿依兰点点头,扶着丹珠,往那边走了。

丹珠走几步,回过头,望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有谢,有恩,有一种“我记住了”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母亲的背影。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望着丹珠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她没应。

“妈,”我说,“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阿依兰太能干了。”那五个字像五块小石头。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这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这双我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她挺着肚子,站在夕阳里,那光把她周身镀成一道金边。

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妈也会算计”的东西。

制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震。

“妈,”我说,“你想得太多了——”她摇摇头,打断我。

“不是想得多。”她说,“是看得多。”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还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沉。

“儿啊,”她说,“你还记得绍武皇帝的事吗?”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个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点点头。

“记得。”,“他后宫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我心里一动。

“知道一点。”她望着我。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时候娶的,陪他吃过苦,挨过饿,受过罪。可后来呢?后来有了贵妃,年轻,漂亮,会来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后来,淑妃进宫,比贵妃还年轻,还漂亮,还会来事,贵妃又被冷落了。”她顿了顿。

“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到最后,谁赢了?”我望着她。

“没人赢。”她说,“皇后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老死在那里面。淑妃呢?淑妃的儿子没当上太子,她也跟着完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儿啊,妈不是皇后,阿依兰也不是贵妃。可妈不想——不想落到那个下场。”我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妈,”我说,“你跟她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我妈。”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妈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什么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她望着我。

“你是妈的。这个家是妈的。往后——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儿。

她的孩子。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那孩子生下来,该叫我什么?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亲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已经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搂着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情。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干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三个女人。

阿依兰,能干,会办事,我离不开她。

母亲,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兰抢走我。

丹珠,新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留的——她是来制衡阿依兰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

绍武皇帝的后宫,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听说过。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更低等的嫔妃,斗了一辈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稳,斗得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没得好下场。

皇帝那么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稳了江山,可后宫里的事,他也管不了。

那些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头边的风,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计。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学着种地,刚刚开始学着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座镇守府都是木头搭的,连那些汉人秀才都是花钱雇的。

我有什么资格跟皇帝比?

我有什么本事管住三个女人?

可我已经有三个女人了。

一个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个是我离不开的女官,是能干的、会办事的、让母亲害怕的。

一个是刚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来制衡前一个的。

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阿依兰会不会恨母亲?

丹珠会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母亲会不会利用丹珠去对付阿依兰?

阿依兰会不会反击?

丹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个女人,三种心思,三种算计,在这小小的狼部,在这新修的镇守府,在这还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念头赶走。

可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儿,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转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西边那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怀里,母亲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那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还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

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片荒凉的草原。

她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人欺负过。

她为了我,跟过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她从来没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

她只是跟着我,护着我,陪着我。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个家,护着她自己的东西。

她有什么错?

可阿依兰呢?

阿依兰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帮我管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摊子,想让狼部一天天好起来。

她没有跟母亲争什么,没有抢什么,她只是——只是太能干了。

能干也是错吗?

能干就该被人提防吗?

还有丹珠。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地盘,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跑了几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女人。

都有她们的道理。

都有她们的苦处。

都有她们想要的。

可她们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兰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帮我,好好在这狼部落脚。

母亲想要的,是稳稳地做我的女人,稳稳地生下孩子,稳稳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来,是有人帮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些想要,本来不该冲突的。

可它们冲突了。

因为中间有个我。

我是阿依兰的头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凭仗。

我是母亲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夹在中间。

哪边都不能放手。

哪边都不能得罪。

哪边都得顾着。

可我能顾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绍武皇帝韩月,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天下,都没顾过来。

他后宫里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得他头疼,斗得他心烦,斗得他最后连看都不想看她们一眼。

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没办法。

我呢?

我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母亲搂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沉沉的。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今晚,这味儿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了。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