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似乎永远也洗不净这座繁华巨兽脚下的淤泥。
夜色深沉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那金碧辉煌的皇城与污秽不堪的暗渠统统吞没。
教坊司的后巷里,几盏残破的风灯在湿冷的夜风中摇曳,生锈的铁环摩擦着木柱,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粗嘎声。
韩晗站在阴影里。
雨水砸在斗笠的竹篾上,碎成细密的水沫,又顺着边缘汇聚成线,连绵不断地滴落在他的肩头。
黑色的夜行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附在肌肉的轮廓上,没有发出半点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双脚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水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纹。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胸膛的起伏被压制到了最低。呼吸绵长、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停顿三息,再化作一丝极细的白雾,无声无息地融入雨夜。
教坊司的侧门虚掩着。顺着那道门缝向下,是深埋在地底的“极乐阁”。
空气中开始渗出异样的味道。
潮湿的霉菌味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异香强行压了下去,那是一种混杂着腐肉发酵与甜腻药渣的气息。
这股气味顺着雨水倒灌进巷子,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往人的七窍里钻。
是“搜魂梦魇香”。
幽冥谷的杀手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吸入此香者,会被拖入十八层拔舌地狱般的幻境,在无尽的凄厉与绝望中崩溃,最终吐露所有的秘密。
韩晗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躯体在嗅到异香的瞬间,已经做出了最完美的防御。
真气在体内流转,强行封闭了鼻窍周围的大半经脉,将那股能将人逼疯的甜香隔绝在外。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透过薄薄的布料凸起,那副雪白的手套,在这肮脏的黑夜里,白得有些刺眼。
袖口内侧的肌肤,感受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那是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捏碎的火漆信筒留下的纸灰。
【绯红折,防泄密,杀。】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颈。冰冷的触感让韩晗的眼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迈开了步子。
黑色的皮靴踏上生满青苔的石阶。
一步,两步。
三十多级台阶向下延伸,雨声逐渐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极乐阁的石门大敞着,里面没有日月,只有一排排儿臂粗的红烛,将这方寸之地烧得通红。
韩晗停留在密室左后方的房梁死角,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他的呼吸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分毫。
在那片摇曳的烛火中,他看到了绯红。
那件曾经在月下如同一抹流云般的红衣,此刻已碎成了无数条破布。
两根手腕粗细的玄铁倒钩,生生地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将她整个人悬吊在半空。
倒钩的尖端从锁骨上方倒穿而出,挂满了黑红色的碎肉。
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肌肤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
密室中央,一个枯瘦的巫祝老妪蜷缩在太师椅里,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骨珠的黑木杖,用阴恻恻的声音审问着名册的下落。
韩晗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迅速扫过整个密室。
他的视线没有在绯红凄惨的伤口上过多停留,幽冥谷的铁律将他锻造得如同一件精密的兵器,兵器不需要懂得“怜悯”,只需要计算“胜算”。
密室上方,那一排排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格栅后方,气流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滞涩感。
韩晗的余光捕捉到了阴影中若隐若现的金属寒光。
空气中,除了搜魂香的甜腻和血腥味,还隐隐透出一丝干涩的苦味——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涂抹在重弩箭头上的气息。
几百把上好弦的重毒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绞杀阵。
机括紧绷的张力,在韩晗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无数条弹道轨迹。
结论:敌方设局,诱杀营救者。强行突围生还率,零。
按照幽冥谷的生存法则,此时的最优解极为明确——切断牵连,销毁目标,立刻撤离。
这是无懈可击的逻辑,也是他这十几年人生中唯一遵循的准则。
然而,就在这个结论生成的瞬间。
“嘎吱。”
极其微弱的异响从他的右手中传出。韩晗低下头,看向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
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拇指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刺破了雪白手套的棉纱,深深扎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一缕殷红的鲜血渗出,在白色的手套上晕染开一个刺目的红点。
韩晗的眉头极细微地蹙起。
(为什么手会失控?)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丝短暂的困惑。
握刀的力度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从未有过分毫偏差。
此刻的失控,就像是一柄绝世好剑的内部出现了无法探查的暗裂。
他感受着自己胸腔内的动静,原本应该如死水般平稳的心跳,此刻正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撞击着肋骨。
经脉中的真气变得滞涩而灼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异物堵塞了心脉。
(是搜魂梦魇香的残余毒性侵入了经脉?)
他迅速用真气封锁心脉,强压下那股令他感到陌生的、仿佛要撕裂胸腔的钝痛。
就在这时,密室中央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你……又是为了什么……”
半空中的绯红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了嘲弄,换来的是老妪恶毒的咒骂和一记重重的耳光。鲜血裹挟着碎牙从绯红口中飞溅而出。
在半空中剧烈晃动的铁链声中,绯红原本垂下的头颅,极小幅度地偏转了半寸。
隔着跳跃的烛火,隔着弥漫的毒香。
那双因为在幻境中承受了极度折磨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越过大厅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那根承重柱的边缘。
落在了那只握着刀柄、染着一点红梅的雪白手套上。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个刹那,仿佛被彻底抽干。
韩晗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绯红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轮廓,那张沾满血污、形如枯槁的脸上,肌肉一点点舒展开来,竟然绽放出了一抹极度温柔、又极度决绝的惨笑。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韩晗感到系统濒临崩溃的平静。
她无声地张合着满是鲜血的嘴唇,用幽冥谷的唇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陷、阱。】
【杀、了、我。】
【活、下、去。】
静谧。
死一般的静谧。
韩晗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目标已确认为无法挽救的死局。目标主动要求销毁。为了保全名册和己方战力,执行销毁指令,是完美无瑕的抉择。
他应该立刻拔出银针,结束这一切。
可是,三息过去了。
韩晗那双平时能在一瞬间切断三人咽喉的手,此刻却像被浇筑了铁水一般沉重。
他的食指和中指僵硬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故障。)
他那绝对理智的大脑,向身体发出了极其严厉的警告。
肌肉为什么在抗拒指令?为什么潜意识里有一种力量在死死拽着他的手腕,阻止他抬起手臂?
他不理解。他无法给这种荒谬的“阻力”命名。他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件兵器,此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严重损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冷气连同经脉中莫名沸腾的灼热感,一起强行压入丹田。
右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
僵硬的手腕翻转,白色的丝绸相互摩擦。指腹之间,已经夹起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韩晗举起手,对准了十丈之外,被悬吊在半空的绯红。
绯红依然在看着他。
那个难看的微笑凝固在嘴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释然。
像是在包容一件兵器的锋利,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的惊惶。
(指令:销毁。)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韩晗的手指松开了。没有任何颤抖,稳得如同万载玄冰。
银光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穿透了老妪尖锐的怪笑和恶毒的咒骂。
“笃。”
冰冷的针尖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绯红眉心正中的皮肤,彻底没入了脑髓之中。
绯红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
她悬吊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彻底软了下来。
头颅重重地向前垂落,长发遮住了脸庞。
一滴粘稠的黑血顺着她的下巴,悄然滴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目标已清除。气机断绝。)
(任务完成,撤退。)
韩晗的脑海中冷酷地划过最后的判定。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具悬吊在铁架上的尸体,也没有去听老妪气急败坏的吼叫。
黑色的夜行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身形瞬间融入了通往地面的暗道中。
……
教坊司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韩晗冲出侧门,整个人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
他走得极快。双脚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用力蹬踏,身形犹如一只在暗夜中穿梭的黑色雨燕,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皇城外围高耸的屋脊。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上狂奔。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在狂奔。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韩晗的脚尖在最后一片完好的瓦当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落入了破庙那勉强还能遮风避雨的屋檐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双腿突然不可抑制地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根斑驳的红漆木柱上。粗糙的木刺扎入衣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
(行动完美。没有留下痕迹。名册保住了。)
他在脑海中冷酷地复盘着一切。作为一把“尺”,他丈量得分毫不差,执行得完美无缺。他现在应该就地调息,恢复体力。
可是,他静不下来。
他的心脉处传来一阵毫无道理的剧烈绞痛,那种痛楚不是刀伤,不是毒发,而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伸进他的胸膛,把他的五脏六腑攥成了一团。
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角。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背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沾着水痕。
(雨水?不,是温热的。)
韩晗茫然地盯着手背上的水渍。
(眼睛在流出体液。是搜魂香入脑,导致七窍流血的前兆吗?还是强行冲破经脉滞涩留下的内伤?)
他不懂什么叫丧母之痛,更不知道人是会因为极致的悲伤而流泪的。他只知道,自己这具完美的躯壳,出现了无法逆转的崩坏。
韩晗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除了右手掌心那一点被他自己掐破皮肉而渗出的极小红晕外,这双手套干净得没有沾染一星半点的灰尘与血迹。
明明没有触碰到任何污秽。
明明是最干净利落的一针。
但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这双手上,沾满了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脏污感。
这种感觉极其真实,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剧毒和腐血,正顺着棉纱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直至污染了他的整个灵魂。
“脏了……”
韩晗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一声犹如梦呓般的呢喃。
他猛地抬起左手。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背,开始用力地擦拭。
一下。粗糙的棉纱相互摩擦,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两下。他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崩起了一根根青筋。
三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韩晗整个人背靠着木柱,慢慢地滑落在地。
他蜷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双手在身前疯狂地揉搓着。
动作机械,僵硬,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神经质。
“洗不掉……为什么洗不掉……”
他用力地搓着那副原本就洁白的手套。指甲隔着布料,深深地刮擦着手背的皮肉。
一定是那根杀死了教官的银针,或者是极乐阁里的腐臭,带着某种未知的剧毒,摧毁了他作为兵器的纯粹。
他必须把这种“污染”洗掉,必须把系统里这股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的“异物”剔除出去。
棉纱在剧烈的摩擦下开始发热,随后逐渐磨损、起毛。
“嘶啦”一声。
右手背上的布料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苍白的肌肤。
韩晗没有停下。
他继续用左手死死搓着那块裸露的皮肤。指甲在皮肉上划出了一道道深红色的血痕,表皮被粗暴地刮破,渗出了丝丝缕缕真实的鲜血。
可是越擦,那种粘腻的、让他几乎要窒息的“脏污感”就越重。心脉的绞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破庙外,夜风卷挟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残破的窗棂。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
那一夜,京城的雨下得很大。大得仿佛要淹没整个人间。
在这与世隔绝的破庙屋檐下,这个被称为幽冥最顶尖杀手的少年,像一件彻底报废的工具,死死地咬着牙,将自己的双手搓得血肉模糊,企图用最残酷的自毁,去刮骨疗治那份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名为“心碎”的剧痛。
再大的雨,也洗不净这把断了弦的“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