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放下茶杯,瓷杯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克制的一声“嗒”。
不给风间雪反驳的机会,绯樱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明显不属于唐默身材的、款式清冷的女式外袍——那是今早她“恰好”在唐默房间角落“发现”的。
“倒是你,小雪,”绯樱微微倾身,关切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件衣裳……是你的吧?怎么会出现在默儿的房里?师姨娘昨晚去寻他,看见时还诧异了许久。”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锐利,“莫非……你与默儿之间,发生了什么师姨娘不知道的事情?默儿那孩子,有时是跳脱了些,若是他……”
风间雪娇躯几不可查地一颤,清冷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试图维持那份万年冰山般的镇定。
绯樱这番“倒打一耙”、彻底否认外加转移焦点的操作,着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本就性格偏冷,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在这种暧昧又尴尬的局面下与长辈争辩。
最主要是绯樱咬死是“幻听幻觉”、“灵力疏导”,又把证据甩到她脸上,风间雪顿时哑口无言。
昨天晚上情况属实混乱,自己情急之下都忘记带走了,光顾着躲藏在床底下。
“我……”风间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她知道撒谎瞒不过精明的师姨娘,那件衣服就是铁证。
绯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时间,风间雪心中产生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感,以及昨夜种种带来的冲击与震撼。
毕竟她实在没想到梅目和绯樱这两位她一直敬重、视为端庄典范的长辈,竟也有那般……大胆甚至狂野的一面。
这认知冲击着风间雪固有的观念。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绯樱,虽然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破釜沉舟:“是,师姨娘。我昨夜确实……在唐默师弟的树屋。我承认,我与他……发生了关系。”
这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闺房中炸响。
绯樱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饶是她见惯了风浪,也被风间雪这突如其来的坦白给震了一下。这傻丫头……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天倒是干脆得吓人。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能露怯。
绯樱迅速调整好表情,那份属于“成熟大姐姐”的从容关切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她没急着评判,反而像是怕风间雪吃亏似的,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更加温和,带着引导和保护的意味,轻声问:“小雪,你跟师姨娘说实话……是不是唐默那小子强迫你了?还是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你?”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既给了风间雪“下台阶”的机会,也暗含了对唐默行为的潜在质疑——仿佛在说,若是被强迫或欺骗,那责任就不全在你,师姨娘也能理解,甚至能帮你“做主”。
绯樱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风间雪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丫头性子冷归冷,但倔得很,认死理。
她能这么干脆地承认,恐怕……事情真不简单。
风间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是我……是我自愿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他。从师兄加入均衡教派之后……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她风间雪,认定了,就不会退缩,哪怕对面是师姨娘。
啊……承认了?就这么……承认了?
绯樱她原以为,以风间雪清冷孤高的性子,与唐默之间若真有什么,多半也是那小子巧言令色、步步为营的结果。
她甚至准备好了以长辈身份,站在道德高点教训一下唐默,顺便把自己摘干净。
然而,风间雪此刻的眼神和话语,哪里有一丝一毫被逼迫、被迷惑的委屈?
完全是两情相悦……不,至少是风间雪单方面深陷其中,而且情根深种!
她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是假的吗?!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她居然是自愿的?
还喜欢那小子很久了?
不是被忽悠的?这……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我还以为那混小子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这让她原先准备好的许多说辞和应对策略都落了空,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她该以什么立场来指责?
阻止?
好像……有点站不住脚了。
事情似乎朝着她未曾设想的方向滑去。
唐默那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连小雪这般心如止水的孩子都……绯樱心里莫名地乱了一拍,那种自家“东西”被明确觊觎、甚至可能被分走的感觉,混合着对风间雪勇敢承认的复杂触动,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必须维持住表情,绝不能让丝毫慌乱泄露。
于是绯樱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起眉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长辈模样:“雪儿!你……你糊涂啊!唐默那小子身边……你难道不知道他和阿卡丽、还有那位娑娜姑娘的关系纠缠不清吗?你怎能如此轻率地将自己……”
“……”
风间雪没有吭声。
就在这气氛微妙到极点,绯樱思考着如何挽回局面时,闺房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以及一名戒律堂弟子恭敬的禀报:“绯樱长老,打扰了。山门处传来消息,睿智长老造访我派,已至前厅。同行的还有朔极寺的李青大师,以及一位……身份不明的年轻姑娘。掌门请您即刻前往迎客松轩进行接待。”
“睿智长老?”
绯樱闻言,神色立刻一肃,瞬间将满脑子的混乱思绪压下。
这位睿智长老,在艾欧尼亚,尤其是在崇尚精神修养与古老智慧的纳沃利行省,地位极其超然。
他并非属于某个特定的大教派,更像是云游四方的隐世智者,其智慧与见识深受各方尊敬,地位属于是艾欧尼亚精神领域的“扫地僧”般的存在。
而朔极寺,作为艾欧尼亚最古老、最强大的武学与精神修炼圣地之一,其在纳沃利行省的地位,就犹如少林寺在中原武林,是无数武者与僧侣心中的殿堂。
李青大师更是寺中声名显赫的武僧,以坚定的意志获得了传说中的“神龙之力”,不管是实力,还是品德皆备受赞誉。
这两位联袂而来,必有要事,容不得丝毫怠慢。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绯樱沉声应道,迅速起身。身上的居家浴衣显然不适合接待这样的贵客,她需要立刻更衣。
她看了一眼依旧跪坐在原地、神色复杂的风间雪,心中叹了口气,暂时也无暇细究了。
“雪儿,今日之事……暂且按下。暂且到此。你……且自斟酌。冷静想想。我先去接待贵客。”
说着,她便要转身走向内室更换正式服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直沉默的风间雪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师姨娘。”
绯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风间雪抬起眼,她看着绯樱看似镇定却略显仓促的背影,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也或许是昨夜床底之下所有人心中都曾闪过的问题:
“您呢?”
“您……爱他吗?”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或许是因为心神被睿智长老到来的消息所牵,或许是因为方才风间雪直白的承认让她心绪未平,或许是这段时间压抑情感导致的反弹,又或许……是那个问题本身触动了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清晰面对的弦。
绯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爱。”
“怎么可能不爱!那混账小……”
“子”字还未出口,绯樱猛地惊醒,随即又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中了这丫头的计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风间雪的目光。
懊恼、尴尬、一丝被看穿的羞愤,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但此时再改口、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更加丢尽颜面。
维持了许久的“成熟大姐姐”、“稳重师姨娘”的面具,在这一声简短的回答后,出现了无可挽回的局面。
绯樱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做任何补救的言语。
她只是挺直了背脊,用比平时稍快一些的步伐,径直离开了房间,进入内室,然后重重拉上了门帘。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的回答早已在她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而房间内,独自留下的风间雪,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了然,有震惊,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沦落人”的微妙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