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景飞与萧真儿的婚礼,已然结束。
苍衍盆地中的那座无名小山,一个时辰前,刚有两道遁光落下。
木屋内,兽皮温热,酒香残留。
甄筱乔侧卧着,半边身子靠在龙啸怀里。锁骨处还有些淡淡红痕,那是刚才二人云雨后,留下的痕迹。
龙啸已然睡熟,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贴在她脸颊上的肌肤温热而安稳。
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玄蛛丝袜,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下意识的占有。
她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
平日里,他总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紧绷,那是经历太多生死、背负太多责任后的习惯。
此刻睡着,那紧绷终于松开。
龙啸的样貌,实话说来,并非那种剑眉星目、俊逸出尘的翩翩美男子。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略带些许英俊。
但比起他大哥龙行的剑眉朗目、三弟龙吟的潇洒俊朗或其他世间真正的美男子,便算不得出众了。
而那硬朗的脸上,此时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少年般的柔和。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好看。
甄筱乔微微弯了弯唇角,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转过。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黑岩堡中,他是苍衍派的来做客的仙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却时不时偷看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的怀抱,会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归处。
指尖轻轻抬起,悬在他眉心上空,没有落下。她怕惊醒他。
这些日他太累了。
沧州之行,涅槃殿的血战,炼化凤羽,重铸狱龙,还有……还有刚才欢愉后的疲惫。
她感受过他的力量,也见过他的虚弱。
此刻他睡着,她便只想这样守着,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休息一晚。
指尖终究还是落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眉间。
那一瞬间,龙啸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将脸往她颈窝里埋了更深一些,呼吸又恢复了均匀。
甄筱乔轻轻笑了。
她想起黄得道。
那日树林间的墓前,她和龙啸并肩而立,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她许的愿是:来世,愿您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现在想来,那愿望里,也有她自己。
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
黑岩堡的血仇,她从未忘记。
共济派的恶行,那柄捅入父亲心口的刀,那些惨死的族人……每一个夜晚,这些画面都会浮现,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提醒着她:大仇未报,何以为家?
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根刺似乎不那么疼了。
她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有了可以分担的人。
龙啸从未劝她放下仇恨。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这四个字,重过千钧。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待血仇得雪,道心圆满,便嫁他为妻。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可现在,她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了。
期待穿上那身火红的嫁衣,期待站在他身侧,期待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
就像今日的萧师姐一样。
那身嫁衣真美。
萧师姐穿着它走向景飞师兄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不是来自嫁衣,而是来自她眼中的喜悦,来自她心底的安定。
甄筱乔想,若有一日,自己穿上嫁衣,走向他时,眼中也会有那样的光吧。
会的。
她轻轻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
月光从窗口洒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的霜。
木屋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惊雷崖上隐隐有雷霆的闷响传来,那是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韵律。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不冷。
不孤单。
此刻,心安处,便是吾乡。
…………
碧波潭,水汽氤氲。
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
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雷,却已被这间闺房的阵法隔绝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催眠般的节奏。
罗若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鹅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一头青丝散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
幽蓝色的玄冰耳坠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随着她偶尔的叹气,荡起细微的光弧。
今日的婚礼,好热闹。
萧师姐好美。
那身火红的嫁衣,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那张在喜悦中愈发明媚的脸……罗若从来不知道,平日里爽朗利落的大师姐,可以美成那样。
她想,自己要是也能那么美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小脸就腾地红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那个念头,就像月光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龙啸。
今日婚礼上,她鼓起勇气问龙啸:“我将来能成为像大师姐这么美的新娘子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也许是想听他说点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也是会变成新娘子的。
他答得很得体:“罗师妹灵巧可爱,性情率真,将来定能觅得佳偶,成就美满姻缘。”
得体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罗若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知道,龙啸对她,只有同门之谊,兄长之护。他看她的目光,和看甄师姐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她看得懂。
可看得懂,不代表不难受。
她想起白日里,萧师姐和景飞师兄并肩站在礼台上时的模样。
景飞师兄眼中只有萧师姐,萧师姐眼中也只有景飞师兄。
那种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她也想要那样的。
罗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月光透过窗纱,在帐顶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轻轻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摸了摸自己的玄冰耳坠。
罗若,不能放弃,你还有机会。
她这样对自己说。
这话,也是用来哄自己开心的。
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力握了握小拳头。
“好了!不想了!睡觉!”
她“啪”地一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望着窗外那轮依旧清冷的圆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要是我的身量,能像娘亲那样就好了。”
说完,她再次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飞瀑依旧轰鸣。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
碧波潭另一处,凌逸的闺房。
月色同样洒入,却比罗若房中多了几分清冷。窗边摆放着一张素雅的桌案,案上一盏清茶早已凉透,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
凌逸坐在窗前,一袭月白寝衣,及腰长发披散在肩头,未曾束起。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坐在月光里,望着窗外那轮圆月,神情清冷,眉眼安静。
今日的婚礼,她也去了。
她没有站在人群中,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看着礼台上的一切。
看着萧师姐穿着火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
看着景飞那傻子眼中的郑重与柔情。
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在所有人见证下,成为夫妻。
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萧师姐,从小护着众师妹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份喜悦,是真心实意的。
可这份喜悦里,也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叶卿。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是她冰封自己的全部理由。她为他穿上白衣,为他封闭内心,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今日,看着萧师姐的幸福,她忽然发现,那个名字,似乎没那么疼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北境天山,摘得雪莲之后,或许是沧州之行,看着那个叫龙啸的师弟,一次次挡在众人身前,浴血奋战,死不退后的时候。
也许是在木屋之中,他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那份温热,融化了她冰封太久的心。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月光下,他低头吻她时的温柔,她跪在他身前时的羞人,他进入她身体时那份从未有过的满足,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的安宁……
凌逸的脸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却真实,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她想起白日里,人群中与龙啸那一眼的对视。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沉淀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明了。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说,他不问,但彼此都懂。
可然后呢?
凌逸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甄筱乔。
甄筱乔是他光明正大站在身边的人。
她是那个曾经说过“若有第三人知道,我必杀你”的凌逸师姐,是那个与他有过荒唐往事、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女子。
想到这里,凌逸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
可那酸涩,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想起木屋中,他那句认真的话:“凌师姐放心,我绝不外传。”
她信他。
那晚之后,她丹田内多出的那些凝实真气,那些与他交融时获得的道韵感悟,都成了她修行路上最珍贵的资粮。
这份机缘,这份温暖,她已得到。
至于其他……
凌逸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光清冷,如水洒落。
就如同她这个人。
冰凝仙子。
白衣剑仙。
可谁知道,冰封之下,今日也已有了温热。
她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真切。
她起身,走到案边,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凉,却让她因回忆而微热的脸,重新恢复了清冷。
她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床榻。
月光依旧,静静洒落。
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歌。
不急……来日,方长。
夜更深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洒落在这片广袤的仙山之上,洒落在那间私密的木屋之上,洒落在碧波潭畔两处幽静的闺房窗前。
三位女子,三种心思,三种对未来的想象。
一个在爱人怀中安然入睡,带着期许与笃定。
一个在月光下暗自神伤,又努力说服自己努力。
一个在清冷中独坐窗前,品味着胸中新生的温热,然后将它深藏心底。
明月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们的欢喜,她们的酸涩,她们的努力,她们的期盼。
而此刻,被她们想着的那个人,正在那间木屋中,拥着甄筱乔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月光下的这些心思,不知道那两道或酸涩或清冷的目光,不知道今夜,有三个女子,因为一场婚礼,因为一个他,而辗转难眠。
他只是睡着。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三个方向,三种心事。
而明月,依旧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