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师娘问心

丹房内药香氤氲,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玉瓶、药匣,窗外透入的午后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静静流淌。

龙啸推门而入时,陆璃正背对着门口,俯身整理着架上一排新制的“凝霜丸”。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罗裙,腰身束得极紧,勾勒出丰腴饱满的曲线。

乌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侧,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开门声,陆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龙啸的脚步在身后停下,她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温婉美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随即目光敏锐地扫向龙啸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丹房内袅袅的药香。

陆璃的唇角便勾了起来。

那笑容与平日教导弟子时的端庄温婉不同,带着几分熟稔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慵懒与媚意。

她上前半步,伸出涂着淡粉色蔻丹的食指,轻轻点在龙啸胸前,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青年结实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小混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拖长,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刮着耳膜,“回来啦?也不提前传个信儿,让师娘好等。”

龙啸任由她的指尖点在胸口,没有避开,只是微微躬身:“师娘,弟子回来了。”

陆璃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胸前,将那本就饱满的胸脯衬得更加呼之欲出。她斜睨着龙啸,眼波流转:“去找过你师父了?”

“刚从听雷轩过来。”龙啸如实道,“师父让弟子好生休整,巩固修为。”

“哼,你师父就知道说这些。”陆璃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娇嗔,却又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药香与女子体香的独特气息,“这么久没见,想死师娘了……”

她的声音越发低柔,几乎贴着龙啸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今晚……老地方?还是说……”

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龙啸腰侧,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现在就想在这里……和师娘……”

龙啸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暧昧的触碰。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而郑重地看向陆璃:

“师娘,弟子这次来找您,是有要事相告。”

陆璃脸上的媚笑微微一凝。

她打量着龙啸——青年站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双总是对她带着几分顺从与炽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却没有半分情欲的迷乱。

他是认真的。

陆璃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悄然收敛。她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几分属于师长的端庄,只是那端庄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紧张。

“哦?”她缓步走到丹房中央的石案旁,随意拂袖,示意龙啸也坐下,“说吧,师娘听着。”

她亲手斟了两杯清心宁神的“竹露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龙啸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垂眸轻啜,借此掩饰心绪的波动。

龙啸没有碰那杯茶。他在石案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着陆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师娘,弟子入门已近九年。这些年,与师娘……云雨之数,早已不计。”

陆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杯中的竹露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没有抬眼,只是静静听着。

“自发现云雨时真气会交融互益后,”龙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剖白般的力度,“师娘便告诫弟子,此事绝不可与任何人言说。弟子一直严守此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今日弟子想问师娘——我们之间的真气交融,可否就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如一根冰针,刺入陆璃的耳中:

“就是两百年前,被正派联手定为谣言、严令禁绝的——‘双修’?”

“嗒。”

陆璃手中的茶杯,轻轻落在了石案上。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龙啸。

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释然,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是啊,啸儿入派已经八年多了。

八年多时间,纵使他不曾亲身经历两百年前那场席卷修真界的“双修”风波,但这些年行走历练,耳濡目染,听些奇闻异事、古老传言,知道“双修”二字,实在不算奇怪。

他能猜到,也是迟早的事。

陆璃没有否认。

她迎着龙啸的目光,缓缓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是。”她承认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深潭,“我们之间……应该就是双修。”

她看着龙啸眼中并未出现太多意外的神色,心中了然——他早有猜测,今日不过是来求证。

“师娘今年,已快两百七十岁了。”陆璃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疲惫与沧桑,“亲身经历过两百多年前那场风波。那时流言四起,无数人尝试,可最终……绝大多数人一无所获,甚至修为倒退、走火入魔者比比皆是。正派魁首们调查验证后,一致认定所谓‘双修互益’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谣传,是心魔借口,遂严令禁绝,整顿风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飘远:

“可是啸儿,我们不一样。”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龙啸脸上,眼底泛起真实而灼热的光芒:

“我们之间,是真的有用。你的真气凝实程度远超同境,进境迅猛;师娘我止步合道境初阶足足五十八年,却因与你……而终于突破。这些都实实在在地证明了,双修并非全然虚妄。”

她向前倾身,语气变得郑重而隐秘:

“它或许只在极少数特殊的人之间……才能真正生效。而我们俩,就是那极少数。”

丹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药炉底部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龙啸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早已猜到、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答案。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既然……真的对师娘修行有益,弟子……便愿尽力。”

这话说得很克制,却让陆璃心头微微一紧。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若不是因为这“有益”,他今日来,恐怕就是说别的话了。

果然,龙啸紧接着道:

“但有一事,弟子需向师娘言明。”

陆璃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何事?”

龙啸抬起眼,目光坦然,一字一句:

“弟子心里,有人了。”

话音落下,丹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璃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这些年的耳鬓厮磨,她岂会看不出龙啸心中那份逐渐萌发的、属于年轻人的真挚情愫?

她甚至曾在情浓之时,贴在他耳边半真半假地说过:“将来若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告诉师娘,师娘帮你去提亲……”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龙啸,只是喜欢这具年轻的身子给予自己的肉欲。再加上后来双修的修为提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这句话从龙啸口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时,陆璃还是感觉到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冰裂般的涩意。

是啊,这么多年的借口,才发现,竟是自己骗自己,自己对于龙啸,早有了那不该有的情愫。

这段始于药性与欲望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又怎能奢望永恒?

好在……他方才说了,“愿尽力”。

陆璃闭了闭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迅速压下。

再睁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调侃与慵懒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终究不如往日那般没入眼底。

“哦?”她拖长了声音,身子向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看着龙啸,仿佛刚才那句剖白只是少年人寻常的烦恼,“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被我们啸儿看上了?”

她眼波流转,故意眨了眨眼:

“是……我们家若若么?”

龙啸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罗师妹明媚活泼,率真可爱,确是极好的姑娘。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言已足够清晰。

不是罗若。

陆璃心中那点最后试探的念头也熄了。

她看着龙啸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温柔——那是提及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未曾……真正给过自己。

心中那点涩意又深了些,但陆璃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媚。她甚至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师娘不问了。年轻人的事儿,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龙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水青色的罗裙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沉默了片刻,陆璃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平和,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啸儿,你今日能来,与师娘坦诚相告,师娘……很欣慰。”

她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平静地看向龙啸:

“你能直言心中有属,却仍愿顾念师娘修行之需,这份心意,师娘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便只论肉欲与修行。可好?”

“你心中那人,师娘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但有一条——你我之事,绝不可让她知晓半分。”

龙啸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之前曾答应过甄筱乔,要在合适的时间对她说出一切。

陆璃怎会看不出他在犹豫?接着道:“这不仅是为师娘的清誉,更是为你的安危,也为那姑娘的清白着想。你可明白?”

听到陆璃这番话,龙啸才肃然点头:“弟子明白。”

“好。”陆璃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那便如此说定了。”

她将杯中已微凉的竹露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了断与新生。

放下茶杯,她重新看向龙啸时,眼中已再无半分暧昧与纠缠,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属于师长的平和:

“你刚从北境归来,想必也累了。回去好生调息休整吧。至于下次……云雨交融,师娘想要了,自然会通知你。”

她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龙啸可以离开了。

姿态从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涉及禁忌、情感与承诺的对话,不过是师徒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功对话。

龙啸也站起身,深深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向丹房门口,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陆璃轻柔的声音:

“啸儿。”

龙啸回头。

陆璃站在光影交织的丹房中央,水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婉约,脸上的笑容温婉而通透,仿佛洗尽铅华:

“好好待那位姑娘。莫要……负了人家。”

龙啸心头一震,郑重点头:“弟子谨记。”

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丹房内重归寂静。

陆璃独自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她走到那排尚未整理完的药架前,伸手拿起一瓶“凝霜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瓶。

窗外,竹影婆娑,午后的阳光温暖而静谧。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融入满室药香,转眼便消散无踪。

她重新开始整理药架,动作不疾不徐,娴熟而专注。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依旧明媚的眼眸深处,某些曾经炽烈翻涌的东西,终究是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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