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动了。
在龙啸闭目待死、琼梧剑尖微颤的那一刹那,她娇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甄姐姐——得罪了!”
清喝声中,“潋滟”仙剑应声出鞘!
剑出时,空气中漾开层层涟漪,隐约有水汽凝结成珠,悬浮剑锋两侧,折射着琼梧古树天蓝色的辉光与青霞云海青碧的色泽。
“铮!”
水蓝色的剑光精准地挑在“情愫”粉红色的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交鸣!
琼梧手腕轻转,“情愫”顺势收回,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突然出手的罗若。
她似乎并未动怒,只是微微蹙眉——那是仙族在面对“不合规”行为时,程序化的困惑表情。
“你也欲扰乱禁地?”琼梧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罗若持剑挡在龙啸身前,眼眸中第一次燃起如此炽烈的火焰。那火焰里有心疼,有不甘,有积压十年的委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是要闯禁地,”罗若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是要打醒你!”
话音未落,“潋滟”剑身水光暴涨!
“苍衍水道·千重叠浪!”
罗若剑势如潮,一剑刺出,却似有千百道水蓝色剑影层层叠叠涌来!
每一道剑影都真实不虚,带着清涟真气的圆融绵长与通玄境初阶的磅礴灵力。
剑影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又迅速化作锋利的水刃,随剑势席卷!
这是罗若破境通玄后,可以用出的功法,以水化云,以云凝刃,虚虚实实,千重浪涌!
琼梧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剑势中的“道韵”,与仙族刻板规范的战斗术法截然不同,充满了人间的鲜活变化与情绪张力。
但她动作未停。
“情愫”在她手中轻旋,粉红色的剑光并不张扬,反而向内收敛,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简练而优美的弧线。
“琼梧秘式·静枝拂尘。”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繁复变化。只是一剑拂出。
粉红色的剑光如古树最柔韧的枝条轻轻拂过虚空,所过之处,那千百道汹涌而来的水蓝色剑影竟如泡沫般无声破碎、消散!
不是硬碰硬的击溃,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化解”——仿佛那些充满情绪与变化的攻击,在这极致“静心”的剑意面前,天然便失了根基,自行溃散。
琼梧竟轻描淡写地挡下了罗若这全力一击!
罗若心中惊骇,她清楚记得十年前甄筱乔被掳走时,不过凝真境修为。
而如今,自己已踏入通玄境,这一剑更凝聚了水道真意与满腔情感,竟被如此轻易化解——对方至少也达到了通玄境的层次,甚至更高!
然而,罗若也敏锐地察觉到,琼梧所驾驭的力量并非人间修士的真气,而是仙族那纯粹而沉寂的仙力。
以仙族的体系衡量,或许有另一套称谓与划分,但若强行以人族境界类比,实力也在通玄境之列。
罗若脸色微白,却毫不停歇。她身法一变,足尖轻点云气,整个人如飞燕般掠起,“潋滟”剑势随之转变。
“苍衍水道·雾里看花!”
她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七八道虚实难辨的湛蓝色残影,从不同角度刺向琼梧!
每一道残影手中的“潋滟”都刺向不同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四肢关节……剑锋上水光潋滟,折射出迷离光彩,当真如雾中观花,难辨真伪。
这是将水道身法与云气特性结合到极致的身剑合一之术!
琼梧依旧静立原地,只是手腕微转,“情愫”在她身前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琼梧秘式·年轮守心。”
粉红色的剑光凝成一个完美的光环,光环缓缓旋转,内部隐约可见树木年轮般的纹理。
罗若所有刺来的剑影,无论虚实,在触及这个光环的瞬间,都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旋转之力带偏、滑开,竟无一能突破这看似简单的一剑之守!
连续两招被轻易化解,罗若眼中却毫无气馁,反而战意更盛!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甄姐姐”,不仅记忆被篡改、情感被剥离,连战斗方式都彻底“仙族化”了——简洁、高效、漠然,一切以“规则”和“静心”为纲,摒弃了一切冗余的情绪与变化。
可罗若要的,恰恰就是要唤醒那些被压抑的“冗余”!
她身形骤停,真身显现,双手握紧“潋滟”,剑尖斜指云海,深深吸气。
“甄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剑鸣,传入琼梧耳中,“你若真不回来,啸哥哥可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琼梧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罗若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滞,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话语却如刀锋般继续刺出:
“明明我和啸哥哥才是青梅竹马!一起在苍衍派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参加秘境,你那柄剑,啸哥哥获得的时候,我也在他身旁!……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在甄府里当大小姐呢!”
她说话间,“潋滟”剑身上的水光剧烈波动,仿佛映照出她翻腾的心绪。
“可遇到你之后,他却满心都是你!为了你,他闯秘境、战魔头、万里追索、苦守戍堡十年!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知道这十年啸哥哥是怎么过来的吗?!”
最后一句,罗若几乎是嘶喊出来!
与此同时,她剑势再变!
不再追求精妙变化,不再讲究虚实结合。
所有的委屈、不甘、心疼、愤怒……积压了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随着她通玄境初阶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潋滟”之中!
“苍衍水道·情澜滔天!”
一剑,直刺!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
但这一剑中蕴含的情感,却浓烈到让周围沉寂的仙灵之气都为之震颤!
水蓝色的剑光不再只是清澈柔和,而是翻涌着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的暗涌与咆哮!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音,云气被卷起,化作奔腾的怒涛虚影,随剑同行!
这是舍弃了一切技巧,纯粹以“情”御剑的一击!
琼梧天蓝色的瞳孔,在这一剑刺来的瞬间,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这剑的威力——虽然这一剑确实远超之前,已隐隐触及通玄中阶的门槛——而是因为那剑光中澎湃的、鲜活的、灼热的……
情感。
那些被她体内“静心大阵”烙印与琼梧古树沉寂道韵强行压制、视为“杂质”,“异端”的东西,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感知。
她持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颤抖。
“情愫”剑身粉红色的光华,也开始明灭不定,剑身上生长的奇异花朵无风自动,剑镡处那朵绯红鲜花雕饰,竟微微发烫。
“荒谬。”琼梧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罗若的话,还是在说自己的反应。
她强行稳住手腕,“情愫”再起,剑势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圆融完美。
“琼梧秘式·根深蒂固!”
粉红色的剑光化作无数道纤细坚韧的根须虚影,交织成网,试图拦住那汹涌而来的情感之剑。
“轰——!!!”
水蓝与粉红,情感与静心,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狠狠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轻易的化解,没有完美的防御。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两剑相交点为中心轰然炸开!云台剧烈震动,琼梧古树垂落的光屑被激荡得漫天飞舞,下方青霞云海更是掀起滔天云浪!
罗若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踉跄后退三步,持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潋滟”剑柄滴落。
琼梧同样后退了一步——这是她交手以来第一次移动。
青金色的铠甲上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天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
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亘古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恍惚。
迷茫。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深埋在灵魂最底层的东西,被那汹涌的情感之剑,狠狠刺中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情愫”。
粉红色的剑身生长的花朵微微发烫,剑镡处的花朵雕饰鲜艳欲滴,甚至……隐隐传来一种熟悉的、让她心脏微缩的脉动。
“这剑……”琼梧喃喃,天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
就在这时——
“够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
凌逸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罗若身侧,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罗若,另一只紧握“寒霜”,挡住了“情愫”的剑尖。
粉红色的剑光便如被冻结般凝固。
她抬眼,对上了一双比青霞云海更深邃、比琼梧古树更静谧的清冷眼眸。
“打也打了,话也说了。”凌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到此为止。”
琼梧沉默地看着凌逸,又看看她身后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罗若,再看看远处依旧呆立、仿佛灵魂已失的龙啸,以及那个被凌逸一声令下,急得抓耳挠腮却动弹不得的景飞。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情愫”。
剑身还在发烫。
那种陌生的、让她心悸的脉动,越来越清晰。
她缓缓收剑。
“情愫”归鞘,插入身边云台,粉红色的光华渐渐内敛。
“你们走吧。”琼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今日之事,我不会上报。但此地,莫要再来。”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转身,重新盘膝坐回云台中央,闭目,似乎要重新入定。
但她的睫毛,在闭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背影依旧挺直,天蓝色的长发在古树光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可那握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蜷起。
凌逸深深看了琼梧的背影一眼,没有再多言。她扶着罗若,转身走向龙啸。
景飞连忙冲过来:“罗师妹!你没事吧?!”
罗若摇摇头,擦去嘴角血迹,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琼梧的背影,黑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
凌逸走到龙啸面前,清冷的眸子注视着他空洞的双眼,忽然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龙啸脸上。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回神。
龙啸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茫然地看向凌逸。
“看清楚了?”凌逸的声音如冰泉击石,“她不记得,被仙族封印、被改造了。你在这里寻死觅活,除了让她亲手杀了你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龙啸的瞳孔渐渐聚焦。
凌逸继续道:“‘情愫’剑有反应,她的情绪有破绽。这说明封印并非无懈可击,真正的甄师妹还在,只是被压在深处。你要做的不是死在她剑下,而是想办法把她拉出来。”
龙啸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暖。
他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缓缓握紧。
再抬头时,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星。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云台上那个静坐的蓝色背影。
这一次,目光不再绝望,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们走。”龙啸的声音沙哑,却已有了力量。
凌逸微微颔首。
景飞背起受伤的罗若,四人不再停留,沿着来路,悄然后退,很快消失在云崖边缘的裂隙阴影中。
云台上,琼梧依旧静坐。
直到四人的气息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睁开眼。
天蓝色的眼眸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平静的眼底,倒映着云海翻涌,古树生辉。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如同种子破土般的……
刺痛。
她低头,看向身边那柄粉红色的“情愫”。
剑身寂静。
但她仿佛能听到,剑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跨越了十年时光的……
叹息。
青霞云海重归沉寂。
唯有古树天蓝色的光屑,依旧如泪般无声飘落。
落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
落在青金色的铠甲上。
落在……那双玄黑色、流转暗银微光的“云缕玄丝”长袜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子嘶哑的呼喊:
“那袜子……是我送你的玄蛛丝袜……”
琼梧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小腿上那层冰凉滑腻的织物。
云缕玄丝。
仙庭织造。
可是……为什么触感如此熟悉?
为什么记忆中,似乎有过另一种相似的温暖?
她闭上眼。
静心大阵的力量缓缓运转,试图抚平那丝不该存在的涟漪。
可有些种子,一旦发芽,便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云海深处,风起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