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废弃云脉之后的路,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那层笼罩青霞云海的“静心大阵”虽在潮汐期有所波动,但其核心区域的力量依然浩瀚如渊。
每深入一里,四人便觉得心头的情绪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剥离——喜悦变得浅淡,焦急变得平缓,甚至连龙啸心中对筱乔那近乎焚心的思念,都在那种力量的冲刷下,被迫沉入意识深处,化作一片压抑的、近乎麻木的执念。
沿途又遭遇了几次云兽袭击。
这些由古老混沌仙界灵力凝聚的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如巨蟒盘踞云洞,有的如多足虫蝎潜伏于云隙,实力若以妖族论,从凝丹境到蜕凡境不等,不过云兽终非妖族,体内并无妖丹。
有了第一次战斗的经验后,四人配合愈发默契。
龙啸的雷霆刀罡主攻破防,凌逸的寒霜剑气精准点杀,景飞的神木方天戟牵制控场,而罗若新领悟的“水云之道”更是云兽克星——她往往能在交手数合后,便窥破云兽体内灵气流转的关键节点,以清涟真气轻巧介入,扰乱其结构,为龙啸和凌逸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如此且战且行,竟过去了一日。
阵力潮汐的窗口早已过去,青霞卫的巡逻路线也因深入核心而变得更加密集、不可预测。
四人只能完全依赖龙啸心中那“情愫”的情欲波动的指引,在复杂如迷宫般的云海裂隙、古木根系纠缠的幽暗通道、以及时而湍急时而凝滞的灵泉暗流中艰难穿行。
许多次,他们几乎是贴着巡逻队的感知边缘擦过,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绕行。
龙啸的焦灼被阵法死死压制在心底,但那双眼睛深处的火焰,却在沉寂中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执拗。
他几乎不眠不休,时刻维持着与“情愫”的感应,脸色因真气和心力的双重消耗而日渐苍白,唯有握住狱龙斩的手指,始终稳定如铁。
终于,在四人穿过一条极其狭窄、两侧云壁高耸如刃的裂隙。裂隙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阔景象。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云崖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翻滚涌动着青碧色光晕的浩瀚云海——这便是真正的“青霞云海”。
云海无边无际,其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陆地”——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厚重云岛,有些是琼梧古树气根纠缠凝结而成的巨大平台,上面生长着各种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花异草、玉树琼枝。
而在这片云海中央,接天而起、撑起整片青霞天穹的,正是那棵传说中的——
琼梧古树。
即便早已远眺过无数次,即便在心中想象过千万遍,但当它真正毫无遮蔽地矗立在眼前时,那种源自生命本源与亘古岁月的震撼,依旧瞬间攫取了四人的呼吸。
太大了。
树干之粗壮,宛如撑起天地的巨柱,直径不知几许,目光向上望去,视线沿着那布满古老树皮纹理、流淌着淡青色生命光流的巨干攀升,直至没入高远缥缈的青霞云雾中,仍看不见顶端。
树皮非木非石,质感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岁月的粗粝,每一道裂隙都仿佛刻录着星辰起落、纪元更迭的密码。
树冠,便是那片遮蔽了小半个天际的、浩瀚无垠的天蓝色华盖。
此刻近在咫尺,方能看清,那并非单一的颜色。
最核心处是深邃如宇宙初开的湛蓝,向外渐次过渡为晴朗天空的纯净天蓝、雨后远山的青蓝、乃至边缘处带着淡淡银辉的月白。
无数叶片——每一片都大如舟船,形状似梧桐却更加优美修长——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遵循着某种古老韵律微微摇曳。
叶片本身晶莹剔透,如最上等的天蓝琉璃雕琢,内部流淌着液态的光华,每当光华流转至叶尖,便会滴落下一星半点细碎的、天蓝色的光屑,飘飘扬扬落入下方的青霞云海,化作滋养万物的灵气精粹。
整棵古树散发着一种静谧、浩瀚、慈悲而又威严的生命气息。
它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静静俯瞰着脚下云海的生灭,吞吐着九天清辉,呼吸着宇宙洪荒。
站在这棵树下,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沧海一粟,朝生暮死的蜉蝣。
但龙啸的目光,只在古树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树下某一处牢牢钉住——
在古树主干离地约百丈高度,分出一根粗壮如宫殿梁柱的斜枝。斜枝探向云海上方,形成一个天然的、宽阔的平台。
平台边缘,靠近树干的位置。
一柄长剑,静静地、竖直地插在那里。
剑长四尺有余,造型修长优雅。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龙啸也一眼认出了那纯净无瑕、如初绽桃蕊般的粉红色——那温暖、鲜活、与周遭清冷天蓝色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存在的粉红色。
“情愫”。
甄筱乔的仙剑。
它静静地插在琼梧古树那温润如玉的树干上,剑身周围,竟有细微的、粉红色的藤蔓状光华隐隐流转,仿佛正在与古树磅礴的生命力缓慢交融,又似在艰难地维持着自身独特的本源。
剑镡处那繁复盛开的绯红色鲜花雕饰,在古树淡青色的生命光晕映照下,显得愈发娇艳欲滴,如同在无尽寒夜中独自燃烧的一簇心火。
龙啸的心脏,在这一刻忘记了跳动。
十年了……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它。
当年玄冥秘境中,那株诡异怪树绽放的光芒,最终凝结成的这柄拥有灵性的仙剑。
他亲手将它送给筱乔时,少女眼中闪过的情绪,指尖触碰剑身时的微颤,都历历在目。
它在这里。插在琼梧古树上。
那筱乔……
他的目光急迫下移。
在“情愫”仙剑下方,那根巨大斜枝形成的平台中央,有一处明显经过修整的区域。
云气被某种力量凝聚、塑形,化作一方约三丈见方的平整云台。
云台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与古树同源的青蓝色光纹,显然是一处精心布置的“悟道”或“静修”之所。
云台之上,一个身影,背对崖边,静静盘坐。
她身着青金色的铠甲,铠甲下摆宽松曳地,与身下云台几乎融为一体。
长发系作高马尾,如最深邃的夜空倾泻而下,垂至腰际——那是龙啸魂牵梦绕了十年、无数次在梦中试图抓住的……
天蓝色。
如琼梧树叶一般纯净、却又更加柔润、带着生命光泽的天蓝色长发。
她的背影高挑有致,肩线优美,脖颈修长如天鹅。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隔着百丈距离与氤氲云气,那股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依旧穿透空间,清晰传来。
是她。
甄筱乔。
一瞬间,龙啸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青霞云海的翻涌声,古树叶片的摇曳声,同伴紧张的呼吸声,甚至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全都褪去。
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空白,唯有那个背影,牢牢占据了他全部视野、全部心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黑岩堡甄府初见的惊鸿一瞥——那个在甄父身后、只露出眼睛偷偷打量他的蓝发少女,知礼不露怯。
李家坳黑暗屋室里,找到她时那满地的破碎湛蓝与绝望死寂,他颤抖着手将她抱起,心中第一次燃起焚天的怒火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守灵七日,她跪在棺前不哭不闹,挺直的单薄脊背,和眼中那超越年龄的麻木与空洞。他陪着她,默默烧纸,心中发誓要护她一生。
历练之前,他将那柄早就得来、还不知其名的粉红色仙剑递给她。
她接过时指尖的微凉与轻颤,抬头看他时眼中重新亮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说:“这剑,送你。”她低下头,耳根微红。
北境天山,那绝境雪窟之中,寒意刺骨,死亡逼近。
两个男子女子在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与懵懂情愫驱使下紧紧结合。
黑暗中,她压抑的呜咽与他沉重的喘息,还有那份于绝境中滋生的、生死相托的眷恋。
他说:“我娶你。”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苍衍派后山,那小山温泉旁的幽会。
月光如水,她湿漉漉的蓝发贴在白皙的肩头,眼中含着羞涩的水光与全然的信任。
云雨交融间,她生涩而努力的回应,唇间逸出的他的名字,如最温柔的咒语,刻进他灵魂深处。
沧州之行,面对黄得道的古怪与小曦的活泼,她始终微笑地跟在他身边,偶尔抬眼看他,眼中是无声的支持。
青芦山中,血战魔头钱光齐。
她握紧“情愫”,剑光与那魔头临死前的诅咒交错。
终于手刃仇人,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她跪倒在血泊中,没有哭喊,只是肩膀剧烈颤抖。
回派路上,他单膝跪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筱乔,嫁给我。”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情感压抑了十年,终于爆发。
青芦山驿站外,晴空万里突然降下的仙兵,那冰冷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
她被他推开,回头望来的那一眼——天蓝色的长发在仙光中流泻如星河,眼眸中盛满惊惶、不舍、还有一丝诀别的凄然。
她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等我。”
等我。
无声的两个字,他寻了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每一个被思念灼烧的黎明与黄昏,每一次绝境中凭此执念爬起的挣扎,万里跋涉,血火洗礼,仙门叩问,屈辱交易……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等待与煎熬,都是为了此刻,为了眼前这个背影。
龙啸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被锁在眼眶深处,没有涌出。
浑身出现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震颤的模糊。
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仿佛随时会散架。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嗬嗬气音。
他想喊她的名字。
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确认她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想告诉她,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有多想她,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但他动弹不得。
仿佛被钉在了这云崖边缘。只能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着那个背影,用目光一遍遍勾勒她的轮廓,确认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
云台之上,那静坐的蓝发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极其舒缓地,停下了体内仙力的流转。
然后,在四道目光——龙啸的灼热,罗若的复杂,景飞的激动,凌逸的凝重的注视下,她开始转身。
动作很慢,带着仙族特有的那种从容、淡漠的韵律。青金铠甲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过云台,天蓝色的高马尾长发如流水般飘洒洋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侧脸。线条优美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然后,是整张面容。
清丽绝美,倾国倾城。
即便早已刻骨铭心,但十年后的再次相见,这张脸依旧美得让龙啸呼吸一窒。
十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属于仙族的静谧与空灵。
肌肤莹白如玉,近乎透明,唇色是极淡的樱粉。
五官的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造化最完美的杰作,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不似凡尘应有的美丽。
然而,让龙啸心脏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会为他泛起笑意、会为他噙满泪水、会因他而闪躲或坚定的眼眸……
那眼眸依旧是天蓝色的。
与她的发色、与琼梧树叶、与这青霞云海同源的天蓝色。
纯净,透彻……
但是,平静无波。
如同两潭映照着亘古星空的深湖,美丽得令人窒息,却也冰冷遥远得令人绝望。
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十年等待的哀怨,甚至没有任何属于“甄筱乔”的鲜活情绪。
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看透万象、又对万物漠然的……平静。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地、略带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看向了云崖边缘,看向了那个死死盯着她、浑身颤抖、眼中似有烈焰燃烧又似有寒冰冻结的月白雷纹男子。
目光接触的瞬间。
龙啸的世界,彻底碎裂,又彻底凝固。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所有澎湃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洪流、所有的言语,都被那双天蓝色眼眸中的平静,冻结在了胸腔深处,化作无声的惊雷,一遍遍炸响在灵魂的荒原。
她看到了他。
筱乔……
他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甄筱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突然闯入琼梧禁地的四个陌生“仙族”,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细微到如同蜻蜓点水般的……
波动。
那波动太浅,太快,瞬间便沉入那片天蓝色的平静深湖,再无痕迹。
仿佛只是古树叶尖滴落的一粒光屑,落入云海,悄无声息。
她依旧静坐云台,青金仙铠,天蓝长发,周身流转着与琼梧古树同源的、精纯而沉寂的木属仙力。
静默如画。
仿佛这十年的离别,这万里的追寻,这血火的洗礼,这屈辱的代价,这此刻焚心的相见……
都只是掠过古树的一缕微风,拂过即散,了无痕迹。
龙啸站在云崖边缘,望着百丈外云台上那双平静的天蓝色眼眸。
狱龙斩在背后无声嗡鸣。
怀中的琼梧残叶,仿佛烫得灼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