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避开云径,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生长着发光云菇和低矮霞光灌木的云野深处。
这片区域似乎罕有人迹,云层凝结得更为厚重,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半封闭的“云窝”。
凌逸选了一处相对隐蔽、四周有数丛高大的霞光灌木遮蔽的云窝作为临时落脚点。
灌木叶片呈半透明状,边缘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晕,既能遮蔽视线,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感知。
“就这里吧。”凌逸停下脚步,素手轻挥,几道微不可察的清涟真气悄然没入周围云层与灌木根系,布下一层薄而坚韧的预警禁制。
寒气与周遭浓郁却沉寂的灵气接触时,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落入温油。
景飞一屁股坐在弹性十足的云地上,顺手拔了根旁边一株发着幽蓝微光的草叶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这仙界……看着挺美,待着真不舒坦。灵气浓得吓人,吸两口就觉得撑,心里头还空落落的。”
龙啸和罗若也坐了下来。
罗若好奇地摸了摸身下的“地面”——那触感像是极其致密的棉花,却又带着玉石般的微凉。
她试着运转清涟真气,四周的“仙灵之气”立刻如倦鸟归林般涌入经脉,速度快得让她微微蹙眉:“真的……好容易吸收,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凌逸站在云窝边缘,透过霞光灌木的缝隙望向远处悬浮的琼楼玉宇,清冷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静谧。
“此界灵力,有异。”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质’极高,远超人间,对修为积累确有奇效。然其‘性’……却如同死水,缺乏人间灵力那种活泼跃动的‘灵韵’。”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方才一路所见仙族,无论男女老幼,修为高低,面上神情皆近乎一致——平静,淡漠,无悲无喜。我怀疑,此界灵气特性,与仙族情感状态,互为因果。”
景飞吐掉嘴里的草叶,凑到凌逸身边,双手抱胸,笑嘻嘻道:“凌师姐,你这清冷性子,倒跟这儿的气质有几分相似。该不会你前世就是这儿的仙女吧?”
凌逸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若真前世是仙族,第一个杀你。”
“啊?”景飞一愣。
“以证仙道。”凌逸补充道,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促狭,“你这般跳脱聒噪,又求娶了萧师姐,阻我道心,于仙道有碍。”
景飞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受伤状:“凌师姐,你好狠的心!你就不怕你萧师姐伤心么?”
龙啸看着他们二人互动,心中微微一征,十年来,原先生人勿近的凌师姐,竟也学会了回应景师兄的玩笑话。
她的心防冰壳,真的在一点一点卸下。
而筱乔……她在九天之上,这十年间是否也会有改变?是否也被人用这种淡漠的目光注视?是否……还记得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逸,却发现她的目光恰好也掠过自己——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与他对视的一瞬,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投向云窝外的稀薄云气。
这么一想,自己已经十年未与凌师姐亲近了,这十年,她渐渐卸下心防,是否又喜欢上了其他男子呢?
仙路匆匆,又有罗若在侧,这几日来,也未与凌逸细谈。
若凌师姐的内心,迈过了叶卿道兄那道坎,再次心有所属,自己又会以何等神情面对凌师姐呢?会祝福她么?
想到这里,龙啸心头竟然微微一涩,但旋即他告诉自己。龙啸,你已经和筱乔还有若儿两位极好的女子定下婚约,不应再有更多奢求。
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云窝外流动的稀薄云气。
就在这时,罗若忽然轻“咦”了一声,指向云窝外侧不远处的灌木丛:“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丛低矮的、开着银白色小花的灌木旁,正站着一只奇异的生物。
它形似幼鹿,通体覆盖着柔软如絮的淡银色短毛,四蹄踏处,云气自然凝结成小小的莲花状光晕。
最奇特的是它的一对鹿角,并非骨质,而是由纯净柔和的白光凝聚而成,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明灭。
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水晶,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警惕,望向云窝内的四人。
“是仙兽?”景飞压低声音,“气息很弱,大概相当于人间启智境妖兽……但这模样,真够仙的。”
罗若眼中泛起温柔的光。
她天生对生灵有着极强的亲和力,此刻见到这灵秀可爱的小兽,忍不住轻轻上前半步,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团纯净柔和、散发着清凉水汽的淡蓝色光晕——那是苍衍水脉最基础的安抚术法“清心露”。
“别怕……”她声音轻柔,如同山涧清泉。
那银色小鹿似乎被这团水汽光晕吸引,鼻翼轻轻翕动,眼中的警惕渐渐被好奇取代。
它犹豫着,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鼻尖凑近罗若的掌心。
就在接触到“清心露”光晕的瞬间——
小鹿忽然浑身一颤!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生动的、近乎人性化的光芒!
那里面有惊讶,有欢喜,有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甚至……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委屈!
但仅仅一息之后,那生动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一层平静的、略带好奇的淡漠所取代。
它轻轻舔了舔罗若掌心残留的水汽光晕,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风铃摇曳的呦鸣,随即后退几步,转身轻盈地跃入更深处的云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短暂而细微,若非四人都是修士且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那瞬息的情感爆发。
“它……刚才好像……”罗若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有些愣怔。
“它有情绪,”凌逸的声音斩钉截铁,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强烈的情绪。就在接触你的清涟真气后,但很快,那情绪被迅速压抑下去了。”
景飞摩挲着下巴:“所以,这儿的仙兽也跟仙族一样,感情被什么东西压着?凌师姐、罗师妹,你们水脉的清涟真气……似乎能暂时打破这种压制?”
“未必是打破,”凌逸摇头,“更像是……我们人间的真气属性与这仙界灵气截然不同,其‘生机’与‘灵动’的特性,短暂地刺激了它被压抑的本能。就像一潭死水,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看向罗若:“罗师妹,我们水脉的清涟真气精纯温和,更契合滋养之道。方才那仙兽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此界生灵,并非天生无情,而是被环境或某种规则,强行‘压抑’或‘剥离’了激烈的情感。”
龙啸心中一沉。如果仙族也是如此,那么筱乔被掳来十年……她会变成什么样?是否也如那些路人一般,平静,淡漠,再无悲喜?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凌逸布下的预警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
“有人……不,有仙族靠近。很多。”凌逸神色一凝,低声道,“收敛气息,不要动。”
四人立刻伏低身形,透过霞光灌木的缝隙,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经过的一片较为开阔的云野边缘。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银白色的细线缓缓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那是一支队伍。
约百名身着统一银白轻甲、手持制式长戟的仙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脚踏凝实的云气,自云端平稳行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的地步,每一步踏出,距离、角度、甚至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面容皆被头盔面甲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队伍中央,四名身着月白色繁复祭袍、头戴高冠的仙族老者,共同抬着一座小巧的、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方形祭台。
祭台上空无一物,只在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淡金色晶体。
队伍行进间,无声无息。
没有号令,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呼吸声——或者说,他们的呼吸也同步到了某种恐怖的节奏。
唯有那枚金色晶体,散发出一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光晕脉动,笼罩着整支队伍。
他们来到开阔云野中央,停下。
抬着祭台的四名仙族老者同时将祭台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却精准得如同尺量。
然后,百名仙兵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仿佛一个人。
四名仙族老者则面向祭台,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古奥的印诀,嘴唇微动,似乎在吟诵着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祭台上的金色晶体骤然光芒大放!
一道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高远澄澈的天穹深处。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息,其间,整片区域的“仙灵之气”似乎都随着那光柱的脉动而微微震荡。
十息后,光柱敛去。金色晶体恢复平静。
仙兵起身,老者收起印诀,重新抬起祭台。
队伍转向,沿着来路,以同样整齐划一、无声无息的方式,缓缓离去。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仙族的表情有过丝毫变化,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件每日必须重复的、枯燥的例行公事。
直到那支银白色的队伍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龙啸四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罗若声音有些发干。
“巡天仪式?祭祀?还是某种……维护结界或秩序的例行公事?”景飞眉头紧锁,“我的天,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比咱们苍衍派十年大祭还刻板。”
凌逸沉默片刻,低声道:“无论那是什么,都说明此界有着极其严密、甚至僵化的秩序。情感压抑,行为规范……这不像逍遥长生之仙境,更像一座运转精密的……牢笼,或者工坊。”
她看向龙啸,目光清冷而锐利:“龙师弟,若甄师妹在此界十年,恐怕……已非当年性情。你需有心理准备。”
龙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浓郁却沉寂的“仙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压抑的赤红与决绝。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都要找到她。带她回去。”
云野寂静,远处的琼楼玉宇在永恒的天光下熠熠生辉,美丽,庄严,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异样。
四人组的仙界之旅,在这样诡异而沉重的氛围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前方的云海深处,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无人知晓。
但他们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