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盆地的硝烟尚未散尽,褐山谷深处的归元殿内,万征已收到了斥候报来的联军溃败、吴屠等人伏诛的消息。
黑铁门后的石室里,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
万征站在那幅永恒流转的星图前,薄雾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映照着星图上冰冷的光点,幽深如古潭。
“归一境……罗有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死去的不是三名合道境盟友,而是三枚用过了便该丢弃的棋子。
“息剑老狗……竟然派归一境过来……”
万征缓缓抬起手,指尖虚点星图某处——那里代表着陨星盆地核心区域,此刻仿佛有微光闪烁。
“纵使你是归一境,但通天之路……岂能因一人阻隔便拱手相让?”
他放下手,转身,薄雾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传令。”
殿外守候的弟子立刻躬身:“宗主。”
“第一,命莫长老即刻执行‘掠食’计划。”万征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森然寒意,“目标:沙海盟流沙城分舵、黑石会‘蚀骨地宫’、铜环客‘黄风洞’,以及西北所有已知与沙海盟、黑石会有牵连的中小势力据点。趁其首领陨落、内部混乱之际,全力突袭,夺取他们积存的功法典籍、灵石宝材、一切有价值之物。”
那弟子心头一凛。
沙海盟与黑石会虽在方才一战中损失惨重,但毕竟盘踞西北多年,根基深厚,老巢必然仍有守备。
宗主这是要……趁火打劫,吞并其遗产!
“告诉莫长老,”万征补充道,“若遇顽强抵抗,不必强攻,可去请胡副宗主。务必让西北其他势力明白——与我万化宗为敌,便是此等下场。”
“第二,”万征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派人散出消息,就说……‘通天阁遗迹核心已被苍衍派与破军门联手开启,上古登天之秘、仙族遗宝,尽入其囊中’。消息要模糊,但要快,要广,要让整个西北,乃至中原某些有心人都能听到。”
那弟子瞬间明白了宗主的用意——这是要将苍衍派与破军门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一旦“独占通天之秘”的谣言传开,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怪物、甚至中原某些与苍衍派素有龃龉的宗门,恐怕都会将目光投来。
届时,罗有成即便修为通天,也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猜忌、试探与麻烦!
“宗主英明!”弟子心悦诚服。
“去吧。”万征挥挥手,重新面向星图,“告诉莫长老,动作要快,要狠。必要时去请闭关的胡副宗主,至于藏铁山……若见其戒备森严,不必强攻,佯动一番便可撤回。我们的目标,是肥肉,不是铁板。”
“是!”弟子领命,匆匆退下。
万征独自立于星图前,幽冷的光芒映照着他模糊的面容。
“罗有成……你实力强横,我暂避锋芒。但这西北煌州,你帮我清理了这么多阻碍,我不吃,岂不可惜?”
他低声笑着,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冰冷而缥缈。
---
西北,流沙城地下深处,沙海盟分舵。
此处本是沙海盟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藏于流沙城地底数十丈,通道错综复杂,机关重重,储存着沙海盟近三成的财货与部分劫掠来的功法典籍。
往日里,此地至少有两位通玄境长老、二十余名凝真境精锐驻守,戒备森严。
然而此刻,分舵内却是一片混乱。
吴屠战死的消息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传回,留守的长老与弟子们惊慌失措,争吵不休——有人主张立刻带着财货典籍撤离,分散隐匿;有人则叫嚣着要集结力量,为盟主报仇;更有心思活络者,已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卷款潜逃。
就在这人心惶惶、秩序近乎崩坏的关口——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陡然从最外层通道响起,随即被短促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淹没!
“轰!”
分舵厚重的精铁大门被一道浑浊的黄色砂流硬生生冲开!
莫思历一马当先,那双青黑色的“砂引”手套光芒大盛,操控着汹涌的砂流如同活物,将门前几名试图抵抗的沙海盟弟子瞬间吞没、绞杀!
“杀!一个不留!”莫思历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他身后,三十余名万化宗精锐蜂拥而入,刀剑出鞘,术法呼啸,见人便杀,遇库便抢!
沙海盟留守的两位通玄境长老怒吼着迎上,却被莫思历与两名万化宗通玄境长老死死缠住。
失去了首领的沙海盟弟子虽悍勇,却各自为战,很快便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万化宗队伍分割、剿灭。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术法爆鸣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半个时辰后,战斗声渐渐平息。
流沙城分舵内,尸横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万化宗弟子正在快速清点战利品:成箱的灵石、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矿物与药材、一卷卷兽皮或玉筒记载的功法秘籍、还有不少来历不明的古董与法器。
“莫长老,库藏清点完毕,价值不菲!”一名弟子兴奋地禀报。
莫思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踢开脚边一具沙海盟长老的尸体,冷冷道:“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是!”
烈焰很快在分舵深处燃起,吞噬了那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与尸体。
莫思历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迅速撤离,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地道中,只留下一片狼藉与焦臭。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日里,于西北各处接连上演。
黑石会的“蚀骨地宫”遭遇突袭,虽然黑石会信徒诡异难缠,给万化宗造成了不小伤亡,但万化宗的副宗主,合道境的胡无方出手后,黑石会还是不敌覆灭。
地宫深处储藏的部分上古邪法残卷与祭祀法器,被洗劫一空,地宫核心区域更是被莫思历以砂流彻底掩埋。
铜环客的“黄风洞”则简单得多——那老怪独来独往,洞中除了些零散灵石和几件品质不错的法器,并无太多积累,但万化宗依旧将其扫荡一空,并放火焚洞。
此外,还有三个与沙海盟关系密切的中型家族据点、两处黑石会的外围祭祀点,也遭到了万化宗的闪电袭击,损失惨重。
万化宗如同一条隐于暗处的毒蛇,在联军溃败、西北势力格局剧变的真空期,露出了最锋利的毒牙,疯狂吞噬着“战利品”。
而当莫思历按照计划,带队潜行至藏铁山外围,准备进行佯攻骚扰时,却发现整座铁山如同一个苏醒了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山门大阵“铁壁熔城”虽未完全开启,但隐晦的波动已笼罩四方,巡逻队伍密度增加了三倍,每一队中都有凝真境弟子带队,眼神锐利如鹰,巡查路线毫无规律可循。
更让莫思历心惊的是,他隐约感觉到山门深处,有几道晦涩却强大的气息隐隐锁定了自己这个方向——那是破军门门主,合道境巅峰的铁自如的真气感知!
“铁自如这老匹夫……早有准备。”莫思历暗骂一声,果断放弃了原定的骚扰计划,带着人马悄然退去。
虽然没能给藏铁山造成实质损失,但此行劫掠收获之丰,已远超预期。
万化宗的库藏,瞬间充盈了许多。
自此,西北煌州排的上名号势力,除了破军门,皆被万化宗吞并,只剩下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要么归附于破军门,要么归附于万化宗。
…………
与此同时,关于“通天阁宝藏已被苍衍派破军门取得”的谣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蜂,以惊人的速度在西北荒漠上传播开来。
流沙城的酒肆里,伤痕累累的沙海盟残党咬牙切齿地议论:“他娘的!万化宗的狗东西!咱们盟主替他们打头阵,死得不明不白,结果好处全让苍衍派和破军门捞走了!咱们的老窝也被万化宗给端了!这叫什么事!”
戈壁深处的绿洲集市上,行商们交头接耳:“听说了吗?破军门里现在宝光冲天,怕不是把通天阁的老底都搬空了!”
某些中小宗门与家族内部,也响起了不同的声音:“苍衍派虽为正道之首,但此次行事,是否太过霸道?”“那登天之秘,关乎所有修士道途,岂能由两家独占?”
更有一些从陨星盆地外围侥幸逃回的散修,信誓旦旦地宣称:“我亲眼看见罗有成从祭坛里取出一件霞光万道的宝物!那气息……绝对是仙家之物!”
谣言在传播中不断被添油加醋,越发离奇,也越发“真实”。
贪婪、嫉妒、猜疑、不甘……种种情绪在西北煌州这片本就崇尚力量与利益的土地上发酵、膨胀。
甚至越传越远,直到中原。
不少势力开始暗中串联,派遣探子前往藏铁山方向窥视;一些独行的老怪物也从沉睡中苏醒,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刚刚经历过雷霆洗礼的沙海。
苍衍派与破军门,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推到了整个西北乃至更广阔区域的目光焦点之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而现在,龙啸等人,正在扫除障碍后,继续前进。
…………
陨星盆地边缘,青玉祭坛方向。
罗有成带领的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正沿着沙潮退却形成的、相对坚实的路径,向着盆地核心区域稳步推进。
龙啸走在师父身侧,脑海中依旧回荡着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以最基础的“闪电枪拳”,瞬杀三名合道境!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敬畏与求知:“师父,方才您对敌之时,所用的‘五雷正法’与‘闪电枪拳’,皆是门中……较为基础的功法。弟子愚钝,敢问师父,可是有意以此教导弟子什么?”
走在前方的罗有成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龙啸一眼。
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悟性不错。”罗有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个人耳中,“啸儿,你可知,何为‘道’?”
龙啸一怔,沉思片刻,谨慎答道:“弟子以为,‘道’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万物生灭的法则,亦是吾辈修士所求之终极。”
“说得好,却也空泛。”罗有成微微摇头,“于剑修而言,‘道’在剑中;于雷修而言,‘道’在雷霆。但究其根本,‘道’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繁复之中有‘道’,而在至简之中,亦有‘道’。”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沙海中若隐若现的祭坛轮廓,继续道:“我苍衍派传承万载,功法万千,高阶功法固然威力惊人,但百尺高楼起平地,那些看似普通的入门功法、普通雷诀,却是不可忽视的基础。”
“为何?”罗有成看向龙啸,也看向凝神倾听的罗若、朱静姝等人,“因为越是基础,便越接近‘道’的本源。‘五雷正法’看似基础,却几乎囊括了雷霆之力的所有基础变化与运用之理。将其练至深处,洞悉其本质,那么天地间万千雷法,大多可由此衍生、变化。”
“而‘闪电枪拳’,”罗有成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细若发丝的紫色电光一闪而逝,“看似简单,不过是雷霆高度凝练、一击破敌。但要做到‘凝练’二字,需对雷霆之力有入微的掌控,对自身真气有极致的压缩,对出手时机有毫厘不差的判断。这一式练好了,天下大多数快攻突袭之术,其理相通。”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龙啸背后的狱龙斩上:“你天赋不错,际遇也奇,得了这上古神兵,未来可期。但切记,莫要好高骛远,贪多求奇。将基础夯实,将每一式最简单的功法练到极致,练到‘得心应手’,练到‘本能而发’,那时,你随手一击,便是旁人苦求不得的高深境界。”
龙啸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自己一直以来,是否太过执着于追求更强大的功法、更玄妙的招式,反而忽略了那些最根本的东西?
狱龙斩威力无匹,雷火真气霸道炽烈,但若根基不稳,掌控不足,再强的力量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为魔所趁!
“弟子明白了!”龙啸郑重抱拳,“多谢师父指点!”
罗有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陆璃走到龙啸身侧,温柔一笑,低声道:“你师父年轻时,也曾痴迷于练习各类高深雷法,后来经掌门师兄点醒,闭关十年,只练最基础的‘引雷诀’与‘掌心雷’,出关之日,雷法大成,同辈无人可敌。他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龙啸重重点头,心中对师父的敬佩更深。
罗若也凑过来,小声道:“爹爹很少说这么多话的,啸哥哥,看来他很看重你呢。”
龙啸看着师父挺拔坚定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有师如此,有道可循,本该心怀无畏。
可那一丝隐晦的、不敢触及的愧疚,却如细针刺入心底——他想到那陆璃双温柔而眼眸,想到那些不该有的云雨关系。
师父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信任无瑕;而他,却和师娘有不可告人之事。
他垂下眼,喉结微动,将那份愧疚狠狠压回胸腔最深处。
再抬头时,目光已重新凝定,望向那片在星光与渐渐弥漫的晨光中越发清晰的青玉祭坛。
通天之路,就在前方。
而他,必将以最坚实的步伐,一步步走过去——哪怕脚下,有对师父的愧疚,他也要汲取一切的力量,去把筱乔,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