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曲悠悠站在冷库入口,暖空气从外面涌入,却蓦地浑身发冷。

好奇心。

这三个字拧成一根刺,对着心脏,刺了一下。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亲她,是因为好奇。对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边的,方便的,不会拒绝的对象。所以才亲她。

就像试吃一块从没吃过的饼干。

尝完了,好奇心满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现在也要把自己放下。

她是好奇吗?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而随之而来这一场燎原的春火,好奇无法解释。

可薛意不信。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闷头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后一筐放到底层,蹲下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她脱掉冷库工作服挂回墙上,推开隔热门走出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暖气和光线。

得找薛意。下一项工作做什么,总得问一声。

薛意对她有感觉吗?深夜的吻,腰间的手,温润的唇,会骗人吗。

她也不知道。

沿着仓储区的通道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看见薛意站在货架通道的尽头,正跟一个金发白男说话。

胸口的工牌上写着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来是老熟人了。

曲悠悠走过去,还没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来了。

Jacob转向薛意,问了一句:She is dry?

曲悠悠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She is dry。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把这三个单词逐字翻译了一遍。

She——她。Is——是。Dry——干的。

她很干?

经历了震惊,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换到愤怒。

这个男的。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干?

曲悠悠撸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语气暂且还算克制:“你什么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

什么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点都不干好吗!她湿得很!不对她在想什么。

其次,她干不干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话怎么能在工作场合说?这是性骚扰吧?她是不是应该去告HR?

而且薛意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跟人聊她的…湿度?

No, she's not. 薛意没理她,回了一句。

曲悠悠,炸了。

不是?什么叫no, she's not?薛意帮她辩护,这倒是很好。可是!她薛意怎么知道她干不干?她凭什么在一个男同事面前讨论她湿还是干?她她她,岂有此理!

曲悠悠脸涨得通红,满腔怒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可惜她这英文水平要跟人临场发挥撕大逼还差了那么点儿,她得反应反应:“Wait…”

薛意看见她走过来,转过身,很平静地说:But she can do it. She's with me today, I'll guide her.

曲悠悠的脚步卡住了。

什么?

She can do it?I will guide her?

“Do, do, do 什么?Can do? 干do啊?这怎么do?”曲悠悠懵了。

Jacob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一扇门:行,那一块归你们了。

Pull, push, and back stock,流程你都懂的。

薛意: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曲悠悠面前。

走吧。

曲悠悠站在原地,从义愤填膺从容赴死到一脸问号。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刚你们说的…dry是,几个意思啊?

Dry grocery。干燥食品区。就是不需要冷藏的那些零食、罐头、调味品、日用品。还有节日特供。

……

跟cold chain相对的。冷链是dairy和frozen,不冷链的就是dry。

……

“还有什么问题吗?”

曲悠悠被这该死的英语硌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他说,she’s dry, 我我我,我又不是干货。”

薛意蹙眉,有些困惑:“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干货区的。”

曲悠悠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薛意看了她一眼。

热的!刚从冷库出来温差大!

薛意没再说什么。转身从通道边上推过来一辆两层手推车。

曲悠悠跟上去,目光落在推车上层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毛绒玩偶。绿色的,圆滚滚的,有两只黑豆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鼻子,咧着嘴笑。

是一根腌黄瓜。

一根有表情的腌黄瓜。

表情还挺忧郁的。

曲悠悠盯着它看了两秒:这是什么?

薛意看了眼腌黄瓜,没回答,推着车往干货仓储区走了。

干货仓储区比冷库大得多,货架更高,品类也更杂。从薯片到番茄酱到洗衣液到宠物粮,什么都有。

薛意让她先进去找Jacob,自己出去拿点水。Jacob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扫描枪对着货架噼里啪啦地扫,见她来了开始说明:

Okay so, dry上架的流程就三步。

Pull,把系统提示需要补货的东西从仓库拉出来。

Push,把拉出来的货推到前面的货架上摆好。

Back stock,今天到的新货里,货架上放不下的,贴好标签存回后仓。

你有什么疑问吗?

曲悠悠点点头,指了指薛意推车上那根绿色腌黄瓜玩偶,这什么呀?

Jacob看了一眼,心领神会:Oh, 那是薛意的情绪支持腌黄瓜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她的什么?

Emotional support pickle。你看,上面还绣这几个词的。

“啊?”曲悠悠凑过去看了眼。嚯,还真是哈。

就像情绪支持动物(emotional support animal)那样,你知道吗?

有些人带阿猫阿狗上飞机,Yi就带了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上班。

…她为什么需要一根情绪支持腌黄瓜?

Jacob耸耸肩:我没问过。

反正我刚来这儿上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根腌黄瓜了。

有时候放在推车上,有时候放在locker里。

好玩儿吧?

曲悠悠看着那根忧郁的绿腌黄瓜,觉得自己对薛意的了解又辟出了一个奇怪的新维度。

咋说。怪可爱的还。

不过,怎么就是有点想笑。

Anyway,Jacob指了指高处的货架,情人节的特卖商品到了,都在那个箱子里。

你爬上去把那几箱搬下来,我们待会儿要布置季节特卖区。

曲悠悠拖来一把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梯子挺高,她站在第四级,身体刚好跟最高层的货架齐平。

Jacob,她一边够箱子一边问,你刚说的pull和push,我还是没搞清楚。

pull是拉,从后面拉到前面?

那push呢?

push不是推吗?

又拉又推的,到底怎么个走向?

Pull是从后仓拉到暂存区,push是从暂存区推到售卖区,Jacob在下面仰头跟她解释,你就记住,先pull再push,卖不完的回仓back stock。

Pull, push, back stock。

Pull, push, back stock…曲悠悠嘴里念叨着,双手抱住一个纸箱往外拖。箱子上印着一排排笑脸图案,她瞟了一眼标签: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Plush, Valentine's Day Special, Qty: 24。

一整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二十四根。

还是情人节特供。

曲悠悠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推了拉了,推推拉拉,推了拉拉…”

正要把箱子搬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薛意的声音,从梯子下方传上来:

曲悠悠,你站那么高——

曲悠悠吓了一跳。

手一抖。

箱子脱手了。

二十四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从两米五的高度,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纸箱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盖子弹开,绿色的腌黄瓜玩偶像下饺子一样倾泻而出,噼里啪啦砸在薛意的头上、肩膀上、脚边。

一根腌黄瓜弹到她脸上,忧郁的小黑豆眼睛正对着薛意的眼睛。

整个仓储区安静了两秒。

Jacob张着嘴,手里的扫描枪差点掉了。

曲悠悠趴在梯子顶上,双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圆。妈耶,又又又又闯祸了这是?

薛意站在一地的绿色腌黄瓜中间,头发上挂着一根,肩膀上搭着一根,脚边滚着二十二根。

表情是曲悠悠从未见过的,一种空白的,超越了世俗愤怒和无奈的,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我不是故意的。曲悠悠弱弱地说。

薛意伸手,把头发上那根腌黄瓜摘下来。

看了看它忧郁的小脸。

又看了看梯子上曲悠悠同样忧郁的小脸。

下来。她说。

你先别生气…

下来,别摔了。

曲悠悠老老实实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捡黄瓜。

薛意抱手站在旁边,看着她捡。

Jacob悄悄退出了这个区域。走的时候嘴角还在抽搐,大概是在用毕生职业素养憋笑。

曲悠悠捡着捡着,抬头看了薛意一眼。

薛意低头看着她。

头发有点乱了,被腌黄瓜砸的。碎发翘了一缕,落在眉毛上面。

曲悠悠忍不住想笑。

你笑什么?

你头发乱了。

说着抱着一捧腌黄瓜站起来,抬手,替她理了理头顶,把那缕碎发拨回耳后。

薛意。

“嗯。”

我不是好奇。

薛意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亲你,不是因为好奇。

薛意没有看她。拿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腌黄瓜,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推车上层它原来的位置。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更聪明的措辞了。

薛意看着推车上那根忧郁的绿色腌黄瓜,沉默了几秒。

曲悠悠:“其实,我好像…”

走吧,薛意说,还有三批货要p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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