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醒来。
视野里一片黑暗,四下万籁无声。只有盖在身上的被子暖暖地贴着身子,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像这种气候偏凉、连虫鸣都听不见的夏夜,耳鸣会愈发清晰地浮上来,嗡嗡地贴在耳边,叫人怎么也静不下来。
就这样大脑放空躺了片刻,或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了什么缺失,本能地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什么也没有。
这个时辰,母亲和妹妹本应睡在身旁,各自发出均匀而安稳的寝息。可此刻,身旁空无一人。
是带着妹妹去上厕所了吗?
应该是吧。
母亲偶尔会领着妹妹起夜,只要等一等,很快就会听见她们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凉气重新回到被窝,妹妹还会嘟囔着把冰凉的小脚往自己腿弯里塞。
这样想着,韩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闭上眼睛,试图重新睡去。
可是……
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以至于此时此刻,脑中越来越清醒。
这种心绪下,就连最熟悉的困意也迟迟不肯降临。
不能再等了。
掀开被子,小小的身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循着从门缝里流淌进来的一线月光,摇摇晃晃地朝房门走去。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屋外比想象的还要凉,不过好在并没有夜风。
夜露凝在廊柱上,泛着点点微光,得益于此间照亮了走廊的星辉月色,倒也不至于摸黑前行。
就在这时,廊角尽头的另一边,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嗯?你也在啊。”
“是啊,我刚起来。不过你没问题吗?伤势那么重,就这么早起来,太过勉强的话你的身体……”
“还带着小夕,万一着凉了可不好。”
“没事没事,我感觉今天状态特别好,就算现在回去,也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哦。”
“至于小夕……呵呵,你知道的,这孩子睁开眼时,只要眼里没有看到我,就会哭哭闹闹不停,得费好大劲儿才能哄好。”
“让人觉得,就是悄悄离开一会儿都不行。嗯~~这么黏人的话,有时也会感到头疼呢。”
“这是在向我炫耀母女关系吗?”
“哼哼,你要是真觉得费神的话,那就让小夕跟着我吧。对于父亲来说,这种程度的困扰,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什么啊,明明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别说这么没趣的话呀。”
“哈哈哈……”
“难得看到你现在还能露出这种兴致,就像是回到了曾经灯会的前夜……”
“嗯……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惹人喜欢的份上,我就尽量不说了吧。”
“这么好说话可真少见。”
“不过……灯会的前夜吗?还真是怀念啊,我现在也确实很像那种状态呢。”
“没记错的话,你第一次去镇上参加庆典的时候,也是这样兴奋,你难道忘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确实是很难忘的记忆啊。不过呢,飞羽?”
“嗯?怎么了?”
“灯会和庆典那时候确实都很开心,对于第一次接触到这些风俗的我来说,就像是踏进一场流光溢彩的梦一样,一切都让我感到既新奇又兴奋。”
“但和这个相比,那些就只不过是儿戏了。”
“像这样能看到小夕的睡颜,能看到小夜的笑容,能和他们这样生活在一起……”
“虽然我知道只能感受一点点这样的美好时光,但哪怕只是片刻,也算是好好享受过了……”
“所以,我才会这么开心啊。”
“是啊,真的好像灯会的前一天一样激动,又好像祭典的前夜一样寂静……”
“可开心的时间,为什么总是过得这么快呢?”
父母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交汇。
有些话听不真切,有些话听不太懂,但那些熟悉的嗓音,还是让焦躁的内心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可以想象到,韩夕那个家伙,现在肯定又睡在母亲的腿上,像只被宠坏的小猫,被母亲温柔的目光怀抱着。
是啊,总是这样。明明只是比自己晚出生了一点,却总能理所当然地霸占父母的怀抱与宠爱。
心里难免有些吃味起来。
于是,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其实,我曾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生孩子。无论是出于宫内那条不能成婚的铁律,抑或是对被父母丢下的怨念。”
“但是我错了。”
“想要和孩子们见面,想要把爱意传达出去,想要摸摸他们的脑袋,想要亲吻他们的脸颊,想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抱住他们……”
“这样的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像笨蛋一样的母亲,还有那个冥顽不化的父亲。”
“我想,他们当年一定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才生下了我。然后,也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得不丢下我。”
“是啊,事到如今,站到与父母相同的位置上,我才终于理解了。”
“真是个傻瓜啊。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难怪人们常说,等你想要孝敬父母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早已不在了。”
“不过,这也都是因果报应。”
“将来孩子们长大后,我也一定会被怨恨、被轻视吧。”
“一个连姓名都不会被知晓、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甚至都无法见上一面的……”
“明明很清楚,这种被至亲抛弃的感受会有多刺痛。明明很清楚,这份爱不过是只剩下空名的重责。明明一切都这么心知肚明……”
“可即使如此……我也想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你们将要迎接的世界,是如此耀眼。你们将要活下去的世界,是如此美好……”
“我只是,想要告诉他们这些。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啊。”
“我也真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当初自视甚高,不肯听从师辈的劝告,偏要一意孤行,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然而说到底,哪怕是失去了记忆,最终没能战胜人欲的我,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而已吧。”
“隐月之女啊,哈哈,这是不是很讽刺?”
“葵,别这么说。”
“和你一起度过的这些年,就是我人生中最无悔的时光。所以我相信,孩子们将来一定会理解,葵曾经有怎样的苦衷,才会不得已离开他们。”
“……嗯,是嘛?”
“是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像我们小时候,父母总是打着名为‘爱’的旗号,做着各种让人不舒服的事。即使当时会对他们这种自以为是的‘爱’感到困惑和抗拒,但终有一天,一定会理解的。”
“何况,你愿意为孩子们所奉献的一切,是真正存在的。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傻瓜,让人继续这样想下去,还有什么用啊。真是的……”
“当然有用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爱可是至高无上的哟。”
“所以,在你无限的爱与呵护下降临到这个世上的他们,一定会获得幸福。”
“无论今后将要遭受怎样的苦难,无论今后将要面临怎样的伤悲,他们也一定能够笑着,发自真心地庆幸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
“就像,与你相遇的我一样。”
“哼,油嘴滑舌,都这个时候了……”
“不过……是啊。一定没错。能够健健康康的长大,能够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能够获得幸福,这就是我对他们最大的期望了吧。”
“嗯?你又在傻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葵现在变了不少,已经是个合格的好母亲了。”
“是这样吗?”
“不错啊,瞧瞧这一脸幸福的模样,都让人有些不忍心打扰了。”
“当然,能够看到如此幸福的葵、还有孩子们的我,更是幸福得不得了。”
“所以说……你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的欲念真是无穷无尽啊。”
“明明都已经这么满足了,偶尔还是会怀念曾经那个,在山坡上发现了漂亮小花、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学会了一道很别致的菜,都会忍不住跑来和我分享的天真小女孩啊。”
“难以置信,一转眼,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就连那个生人勿近的你,也仿佛还在昨日……”
“哈哈,回想那段时间,我确实很是不让人省心呢。”
“不过,你也变了不少嘛。”
“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说话,从来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单手撑住似的。”
“没办法嘛,谁让我已经错过了成为江湖少侠的最佳年龄,也不再是可能被埋没的绝世天才,更不可能在回家的路上被神秘老爷爷选中拯救世界……”
“是啊,现在的我已经完全长大了,能够接受自己的定位了,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实现梦想……”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终于,来到了廊角的尽头。
韩夜看见了坐在走廊边上的父亲和母亲,也看见了蜷在母亲腿上、裹着一件外袍睡得正香的妹妹。
也在这时,葵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廊柱,落在他光着的小脚和单薄的里衣上。
脸上的神色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急急地将妹妹往父亲怀里一递,便小跑过来,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小夜,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有没有摔到哪里?冷不冷?我怎么就没注意到你呢……”
葵一边说,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韩夜的身子,从肩膀捏到指尖,从膝盖摸到脚踝。直到确认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收紧双臂,像是险些失去了什么最为珍贵的宝物一般,将韩夜的脸紧紧拥进自己胸口。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平常他和妹妹只要有一点什么危险的小动作,她都能立刻察觉。
像今晚这样,他都走到跟前了才被发现,确实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等到母亲重新走到父亲身旁坐下,父亲冲他一笑:“小夜也睡不着吗?”
对此,他只能“伊啊”两声,算是回应。
“呵呵,该说不愧是哥哥么,还真是精神啊。”父亲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了好了,你就先别逗小夜了。”母亲轻轻拍了父亲一下,“天还没亮呢,他现在也该睡觉了。”
说着,葵低下头,在韩夜的脸上亲了亲,随即又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当感受到他鼻尖隐隐的凉意时,忍不住又收紧了手臂。
或许是母亲的怀抱太过温暖,太过让人安心,韩夜的睡意顷刻便涌了上来。
“好可爱的小脸,睡吧睡吧,妈妈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迷迷糊糊中,只见低着头的母亲,在月光的映照下,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画面好似停滞了一瞬,下一瞬,他就坠入了更深的地方,连那份目光的温度都来不及抓住。
梦境深处,暧昧的记忆底端,一片朦胧之中,有什么被时光封存的存在、正无声地流动着,于此悄然浮出了水面。
“你说……他们会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的了。”
“会对我说‘最喜欢了’,会对我露出微笑吗?”
“是的,一定会的。”
“会叫我……叫我母亲吗?”
“当然,绝对会。”
“是吗……那真是,太棒了啊……”
短暂的沉默。
“葵?”
“啊……抱歉。”
女声轻轻笑了一下,“因为太开心了……感觉有点松懈了呢……”
又是一瞬的沉默。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许多,轻了许多:
“飞羽,能听我最后一个请求吗?”
“当然。尽管开口吧。不如说,我有拒绝过你的请求吗?”男声温和地回道。
“哈哈……想起来,是没有啊。”
“是啊,没有过。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所以尽情开口吧,我会实现葵的一切愿望。”
“是吗……”
“那孩子们……就拜托你了……好吗?”
没有回应。
梦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似乎连呼吸都凝滞。
“虽然我……完全没有做过什么像母亲的事情……”
“虽然很不甘心……”
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这段美好的时光,果然还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所以……一切都拜托你了……”
“……”
意识渐渐的清晰,忽的,韩夜睁开双眼,一脸错愕:“啊?怎么了?这就没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看下去,还想知道女人最后那句被吞没在寂静里的话究竟是什么,还想再看看那张月光下的脸。
可那梦境却像一根被突然抽断的丝线,从眼前硬生生地消失了,连一丝残影都不肯留下。
入眼仍是昏暗的展室,银白色的旧日回响仪安静地伏在桌面上,轨道中央那团白光已经暗了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余烬在轻轻闪烁。
“是啊,这台仪器也是有极限的。目前,它只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再往后,就需要更复杂的改进了。”安克洛的双手在仪器表面轻轻一拂,那点残余的光便彻底熄灭了。
他说着,目光却是停在韩夜脸上,微微眯起眼。
“韩先生,我怎么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莫非……这段记忆有什么问题?还是说这台仪器对你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影响?”
韩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梦境太真实了,仿佛让人身临其境一般,一时有些没缓过神来。”
安克洛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虽有些异样,倒也不像出了什么大事,便只说了句:“没事就好,等我先调整一下仪器。”随即又去摆弄那台已经熄了光的仪器了。
韩夜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心底却是暗流激荡。
他从小和妹妹相依为命,一直到离开村子的那一刻,也从未见过父母。
关于父母,他仅有的、稀薄得不成形状的记忆,全部来自村里的叔叔。
不知为何,叔叔虽然待兄妹俩不薄,却似乎总是不愿在他面前提起他们。
每当韩夜问起,叔叔便会别开脸,望向远处,说着“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等你再长大一些”之类的话,以此推诿过去。
偶尔,叔叔也会在喝了酒之后流露出几句埋怨,但那些话零零碎碎,像风吹散的落叶,连父母的名字都拼凑不全,更别提一段完整的往事了。
正因如此,每逢夜深人静,他虽然不时就会想起父母,想着他们是怎样的人,会是何种模样,正在做些什么……
心里虽有万千思绪,却不知从何念起。因为思念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伸手。
而现在,旧日回响仪却重现了一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父母的记忆。
梦境中的他看起来十分年幼,大概就一两岁的样子,走路还摇摇晃晃,说话也只会“伊啊”两声。
这是韩夜第一次真正“看见”父母。他们温柔地笑着,说着那些琐碎而温暖的话语。
母亲将他抱在怀里,用脸颊轻轻蹭过他的脸。父亲伸手摸他的脑袋,手指沙沙地抚着发顶。
那些画面、声音、温度,每一样都是如此真实,仿佛他只要伸出手,就能重新触碰到那张月光下的脸。
这时,一声轻快的呼唤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夜?”
韩夜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对上南宫灵饶有兴味的目光。
“怎么了,郡主?”韩夜疑惑道。
“刚才那段记忆里,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
“或许是吧。”
“嗯?为什么是或许?”
“从小到大,我又没有见过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是不是。不过……既然安先生说,旧日回响仪能真实再现人的记忆,那应该就是吧。”
这话一出口,连韩夜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的语气竟如此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数个夜晚,等妹妹在他怀里睡着,屋里便只剩屋顶上的一团黑影。
他便睁着眼盯住那片黑,一遍遍幻想与父母相逢的场景。
那些画面有欢喜的,有悲伤的,也有愤怒的。他翻来覆去地编织、拆散,拆散了又重编。
或许过程并不尽如人意,或许结局也未必圆满,但他始终坚信,只要到了相逢的那一天,无论如何,他和妹妹一定会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哪怕只是在一段凭空冒出的记忆里,当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他没想到自己的心境竟会这般平静。
刹那间,只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没有痛苦那么悲伤,也没有开心那么强烈。不喜不悲的,像在心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雾的那一边,是那个叫葵的女人在月光下那张似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脸。
雾的这一边,是他此刻坐在桌前,面对着两位同伴和一位收藏家的现实。
南宫灵听得一呆,那双总带着几分骄纵与灵动的杏眼,瞬间敛去了所有锋芒。
借着安克洛的帮助,她同样看到了韩夜的记忆。
只不过,相较于还是小屁孩模样的韩夜,以及那个眼神惆怅的中年男人,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落在了那个叫葵的女人身上。
梦境中的葵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虽一身素裳,玉容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那惊世芳华的容颜与气韵,宛如一位凡尘仙子,让人久久移不开眼。
南宫灵甚至忍不住暗暗将身旁的叶明心,乃至记忆中的祈月,都与她作起比较来。
等回过神来,她本想调侃韩夜几句:“难怪你这人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有个这么漂亮的母亲。”
可听韩夜说自己从未见过父母,再听他那种平静得近乎无所谓的语气,她心下一沉,那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好一会儿,她紧锁的柳眉才渐渐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顾虑,她语气里带着迟疑,轻声开口:
“韩夜,其实……我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