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振山的第二天,我约了芮,在五角场的海底捞。
五角场的海底捞,永远氤氲着一种近乎粘稠的、热辣的香气。牛油、花椒与沸腾的汤底交织在一起,化成大团白色的水雾,在空气中横冲直撞。
芮坐下我的对面,正拿着长筷,低着头极其细致地在翻滚的红油锅里挑拣着——她不喜欢咬到花椒,于是便耐着性子,一颗一颗地把那些褐色的、麻嘴的小颗粒捞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在骨碟边缘。
而我呢,看似在看她,其实在回忆昨天和振山后来的讨论——有关怎么解决小龙这件事的对话。
振山建议:第一报警没有任何用。
小龙事实上没有什么真实行动,写情书,做视频,在老师鞋里射精,最多算性骚扰——而他又是个未成年;第二我直接去找小龙更不妥帖,因为明显小龙有暴力倾向而且之前我俩刚刚动过手,他提的条件我答应不了;我直接让小龙收手,小龙也不会答应。
振山最后建议我还是找芮——芮是小龙的姐姐,又一手把小龙拉扯大,而且上次小龙对我动手,就是芮制止的。
怎么看,跟芮把小龙最近的行为讲清楚,摊开讲,让芮管管这个最近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暴戾的弟弟,都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就把芮找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戴着黑色面罩,一如第一次和我见面时那样。
见了我,她倒一点都没有“综艺明星”的架子,口罩摘了,落落大方地坐在我对面,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问我后来几期节目看了没?
“没看。”我没好气地说,隔着火锅厚厚的氤氲,声音有点瓮声瓮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小龙打了架,静很不开心,盯我盯得死死的。”
“哦~”女孩微微抬着下巴应道,她尾音拖得贼长,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那眼神分明在讥讽我是个妻管严。
热气腾腾的火锅里,牛油翻滚着辛辣的泡沫。
我被她看得有些窘迫,突然想到了那档相亲节目的后续,连忙问了出来:“后来……那个,在节目里,你拒绝了梁没有?”
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抓起桌上的扎啤杯抿了一口:“他啊~嗯没错,我拒绝他了。所以,现在我和他双双下线了。”
“对不起啊~”我垂下眼帘,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为了她拒绝梁的事情,也为了她那天在派出所签字不追究我的责任。
“怎么,三五天没见,你跟我客气上了?”桌子底下,芮那双穿着细高跟的小脚重重地踩了我一下。
由于是在狭窄的隔间,这一脚直接踩在了我的脚背上,力道大得惊人。
她挑了挑眉,笑着说:“节目里我拒绝梁,不代表生活里我也拒绝他了啊。”
“啊?”我整个人愣在原处,像是吞了一颗还没煮熟的生姜。
“嗯……不过也快了。他说,要有点仪式感,所以我们约了过几天正式分手。”
我听得哑然失笑。
这世上只听说过表白在一起要选纪念日,没听说过分手也要择个良辰吉日的,这梁公子倒真是个精致的体面人。
我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话问:
“那你们准备几号……”
“你别管。”芮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显得有些霸道,“反正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点点头,看着第一轮肥牛卷已经在锅里烫得微微卷曲,边缘挂着红亮的辣油。我伸出筷子,先夹了两筷子最嫩的肉,稳稳地码在芮的碗里。
“芮,有件事我想说。”我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五角场海底捞的嘈杂像是一层厚厚的幕布,将我们这小小的一方红漆木桌围成了一个孤岛。
芮显然正松弛着,不经意地炫了一大口肉到嘴里,嚼得两颊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应道:“你说呀~”
“最近,要不我俩减少见面的频率吧?”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猛地投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嗯?为什么?”她嚼肉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不豫:“静姐姐知道了咱俩的事了?”
“那倒是还没有。”
“那是为什么?”她有些烦躁地搁下筷子,那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那件浅色的真丝衬衫在火锅烟雾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里的质问却锐利得像手术刀,要把我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怯懦全给剐出来。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
这种由于恐惧而产生的退缩,在振山的建议下显得理智,可在芮的直视下却显得极其懦弱。
但我没得选,那颗毒疮如果不彻底挑破,我们所有人都得烂死在里面。
——但这的确是振山给我支的招:确认芮已经管好小龙,小龙已经服软之前,不要和芮亲近。
“因为你弟弟。芮小龙。”
我还是犹豫着,说了出来。
但这一说就一发不可收拾,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顺带着把芮小龙如何骚扰静,如果做假视频,如何在静鞋里猥亵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
“按你这么说,从头到尾都是小龙在搞事情?”芮也不吃了,单手托着腮,头微微侧着,另一只右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火锅里拨弄着,似乎见不到红油一统火锅的表面。
“嗯。”我点点头。“小龙在家是什么样子?”
“在家嘛,倒是乖得很。我让他向东,他肯定不敢向西的……”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眼看我:“除了很久之前……我和他……就是正常的姐弟关系啊。”
“但是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却盯着她看。
芮抬眼,眯着眼看了我一眼;桌子底下,她踮着小腿,足尖把高跟鞋挑着,一晃一晃的——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也有可能。喜欢我的人可多……”她又低下头去,“最近又上了电视,接到了很多告白……噗……哈哈……从这儿可以排到上海中心再绕三圈……”
我伸手过去,宠溺地揪了揪她的脸颊,Q弹Q弹的;她又重新抬起头来。
“认真点。”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硬了起来,“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管一管小龙。”
“但迄今为止,他也没做太出格的事情。”芮轻描淡写地反问,手里的长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肉卷,那副神情,仿佛在谈论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瓶。
我瞬间语塞,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闷火开始横冲直撞。
拿着老师的鞋子发泄欲望、跟我互殴、拿静的头像剪辑那种下作的色情视频……如果这些都不算
“出格”,那到底什么才算?
更何况,为了给那个视频凑素材,小龙甚至随便找了个陌生女人上床——操,这他妈已经不是青春期叛逆了,这是纯粹的恶。
“我觉得未必是小龙的问题。”芮低着头小声嘟囔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安,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静姐姐……”
“不会!”
我没等她说完,义正言辞地大声打断,右手失控地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芮吓得一跳,原本在桌子底下晃晃悠悠挑在脚尖上的那只高跟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她那只白皙却因受惊而蜷缩了一下的脚趾。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燃起了一丝明显的不爽,原本温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为什么不会?你就这么信得过静姐?”芮重新坐稳,双手支着下巴,眼神有些出神地盯着翻滚的锅底,“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静主动引诱我们家小龙……”
“我们家、小龙?”
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我和振山的推理,此刻我不想再原原本本剖析给芮听。
反过来,我却逐字逐句地品着她的用词。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脑海中原本坚固的逻辑链条发出了刺耳的崩裂声。
我突然意识到,振山的推理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万一芮根本就不想管教小龙呢?
我死死地盯着芮那张依旧美艳如初的脸,大脑开始在一种近乎自虐的推演中沉入暗流涌动的深渊。
周围沸腾的火锅声、邻座的喧哗声都在这一刻退居背景,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芮和小龙,从头到尾就是站在一边的?
小龙在明处发难,负责搞定静,用那种卑劣且暴戾的手段摧毁静的廉耻心,逼她离婚,或者干脆把她拖进出轨的泥潭。
而芮在暗处配合,利用我的愧疚和迷恋,把我牢牢拴住。
只要静离了婚,芮就能名正言顺地霸占我。
可这还不是最阴暗的。我盯着那锅里翻腾的红油,背后渗出一阵阵冷汗。
如果再往深处推想呢?去触碰那层最脏、最不可直视的真相——这一切的开端,甚至是芮接近我的契机,会不会竟然是小龙提议的?
表面上看,静和芮都是我的女人。
可如果我离婚了,静在那种极度的绝望和自我放逐中,会不会产生一种“小龙也是受害者”的错觉?
到头来,静会被小龙捏在手里,而芮,这个对他有着扭曲依赖感、宠溺着他、被他夺走处女的姐姐,也未必能逃脱他的掌控。
最终,那个在那间阴冷破败的旧屋子里长大的、满腹仇恨的男孩,会通过这种方式,完成对他所有臆想中敌人的全面占领。
他不仅睡了我的老婆,还掌控着我的情人,他要把我的所有体面,像揉碎一张废纸一样踩进烂泥里。
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这个热气腾腾的海底捞里,我仿佛看到了一张由这对姐弟联手织就的、带着血腥味的大网,正严丝合缝地朝我当头罩下。
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失神,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不安的娇嗔:“安?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我的救赎,还是那头野兽撒出的诱饵?
……
“算了。我心情不好,我先回去了。”
我搁下那双一直在指尖颤抖的筷子,前所未有的,我感到一种意兴索然的颓丧。这种颓丧并非来自疲惫,而是源于一种认知的崩塌。
海底捞那喧嚣如沸的噪声此时像尖锥一样刺入我的耳膜,牛油火锅的浓香在胃里翻搅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我抬头看向眼前的芮,她那张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脸,突然变得陌生而阴森。
是的,我无法确定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即便我们已经相识近一年,即便我在黑暗中仅靠指尖的触感就能分辨她每一寸敏感的肌肤,但此时此刻,我却前所未有地怀疑她。
我无法排除这种怀疑,亦不能排除因为怀疑自己心仪的女人,给自己带来的羞耻和无力感——也许,我就像一个在泥淖中挣扎的弱者,被这对姐弟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振山建议的那样,先暂时远离这团致命的毒火。
“安……怎么了?安……”
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静姐引诱小龙”的试探太过露骨,她脸上的那抹不爽迅速融化成了惊慌。
她随着我起身的动作也半离了座位,白皙的手指穿过蒸腾的热雾,紧紧扯住我的西服袖子。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你别这样……”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珠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无措。
我心乱如麻,脑子里全是小龙在那段视频里的狰狞笑容。
我感受到一种近乎粗暴的厌烦,用力一甩胳膊,将她的拉扯猛地甩开。
那只柔软的小手在半空中徒劳地一晃,像是被风折断的嫩芽。
“没事,芮。让我好好冷静一段时间。”我冷冷地俯视着她,语气硬邦邦地砸向她,“这期间,你还是按我说的,管教好小龙,知道了吗?”
这不再是平日里情人间的温存低语。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征询,更没有半点央求,而是如同某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如在那些昏暗的午后,我在床上对胯下的她发号施令。
甚至,这比做爱时的命令更像是一场赌博式的试探。
我在试探面前这个冷艳女孩的内心底色:在那个暴戾的弟弟和我这个所谓的“主人”之间,她究竟臣服于谁?
芮的反应让我那颗被嫉妒烧得干裂的心得到了一丝宽慰。
她没有反驳,没有撒泼。
她只是低低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道破碎的阴影。
她紧紧咬着那抹被辣得嫣红的下唇,眼眶里摇摇欲坠的噙着珠泪,在明亮的吊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嗯,安。我会管教好小龙的……可是……”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今天你先陪陪我,好不好?哪怕一会儿……”
我硬着心肠,冷漠地打断了她未尽的软语:“管好小龙,再来找我。”
说完,我没有回头看她那张含泪的脸,转过身,大踏步地冲出了那个热浪袭人的火锅店,任由五角场仲夏夜的风灌满我的肺部。
……
夏末秋初的这段日子,生活波澜不惊。
我开始极力修补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
每个周六,我都会开车带静和逗逗出去;要么就去共青森林公园,或是就在徐汇滨江找个开阔的草坪。
午后的阳光透过泛黄的法桐叶,碎金般洒在静的侧脸上,她正耐心地教逗逗拼贴落叶画。
那场景美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张被精修过的明信片,而我则贪婪地躲在这张明信片里,试图忘掉那个醉酒的深夜和那个该死的视频。
其实早在两周前,芮的信息就穿透了这层虚假的平静。
她在微信里简短地告诉我,她和小龙进行了一次谈话。
她没有用那种卑微的姿态,而是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带刺的、清醒的逻辑告诉小龙:她已经成年了,就算不找我,也会找梁公子,或者找任何一个男人。
她说她喜欢我,我并没有强迫她。
她明确禁止小龙再去骚扰静——那种报复行为除了让所有人感到恶心之外,毫无意义。
芮说,小龙听完后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
我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依然不敢,或者说不愿,在这个时候去触碰芮那团火。
“安,今晚国金中心有个艺术展,一起去吗?”芮发来信息,配图是一张极具格调的邀请函。
我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正忙着给阳台绿植浇水的静。
她弯着腰,细长的脖颈在夕阳下显出一种脆弱的圣洁感。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抱歉,静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总觉得头晕,我得带她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晚上我自己在家还要有点病历要整理。”
芮回了一个“哦”,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冷笑。
又过了一个周末,初秋的凉意已经很浓了。芮在深夜十二点给我发来一段微信语音,声音带着点微醺的鼻音,像是刚从哪个派对回来。
“我想见你,主人。就在你家楼下的转角,见一面,我保证不上去。”
我看着卧室里早已熟睡的妻子和女儿。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责任感。
我从床上偷偷爬起来,努力克制着自己对芮的情感,压低声音,给她回了一个电话:
“芮,别闹了。逗逗今天晚上发烧得厉害,我得陪着。听话,早点回家睡觉,外面风大。”
“安医生,你真他妈的是个模范丈夫。”芮说完,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指尖在粗糙的手机壳上摩挲。
这种推辞,与其说是在拒绝芮,不如说是在逃避自己的内心——在卑劣却得意的出轨渣男,和幸福却失意的好丈夫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岁月静好,我只是在拖着,不去选择,以避免一切的一切,支离破碎。
……
后一个周的周一早晨,为了送逗逗去那个排长队的校门口,我进诊室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刚推开门,坐在办公桌后的小张就猛地抬起头,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了“抓到你了”的喜色。按照我给她定的规矩,迟到的人要买奶茶的。
我把冲锋衣往衣架上一挂,心里存着几分尴尬,嘴上却不肯吃亏:“小张,没必要这么看着我吧。你自己数数,平时十次里有九次是你迟到,难得我迟到一回……行了,我现在就拿手机点,行了吧?”
“噢~不是。”小张故作神秘地摆摆手,把椅轮往我这边蹭了蹭,一脸吃瓜专用的迷妹神情,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安大,点奶茶是小事,你刚才错过了大戏噢。刚刚有个大美女来找你,那气质,啧啧……她没等到你,留下了这个。”
她那只胖乎乎的手往桌面上一推,一张色泽浓郁、质感厚重的大红请柬滑到了我面前。
请柬?谁结婚了?我皱了皱眉,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钱包。按照院里的潜规则,这种送上门的红帖,红包没个两千块钱怕是下不来台。
这请柬做得极其考究,封皮上压着暗金色的繁复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迷迭香香气。
小张还想伸长脖子凑过来瞧个究竟,被我用文件夹挡了回去,顺势把她支开去拿查房记录。
我避开小张好奇的视线,有点好奇地拆开了那抹烫金。
请柬里没有常见的“百年好合”,也没有隆重的酒店地址,只有一页素净的米色纸笺,上面铺陈着两行飘逸隽秀、甚至透着股子张扬劲儿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芮的字迹:
“分手请柬”
我心头一跳,视线下移,正文内容更是离谱到了极点,只有短短一行:
“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和梁做爱了。”
我望着这短短17个字,颓然地靠回座椅上,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