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气温很低,风从街道的两排老式梧桐树中间穿过去,将枯黄干脆的树叶卷起来,推向马路边缘的下水道铁箅子。
那里的缝隙已经被各种灰尘和枯叶填满。
露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实棉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
书包的肩带被调节到了最短的位置,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
她低着头,下巴收在棉服高高的领口里面,顺着人行道向学校的方向走。
脚上的粉色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发出平稳的“踏、踏”声。
马路上的车辆不多。
偶尔有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驶过,轮胎碾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车厢后部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街边的店铺大多拉着卷帘门。
几家开门的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
买早餐的大人们都穿着颜色暗沉的外套,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或者盯着前面人的后背。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慢。
露露没有停下脚步。她的手里攥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那是母亲早上放在餐桌上的。
距离学校还有两个街区。
路灯杆上贴着许多白色的通知单和彩色的寻人启事。有些纸张被雨水泡过,边缘破损卷曲。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三十分。
红色的铁栅栏门开着一半。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他们的腰间挂着黑色的警棍,手里拿着小型的金属探测仪。
学生们排成两队进入校园。
轮到露露的时候,保安拿探测仪在她身体两侧上下来回扫了一遍。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保安收回仪器,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露露走进教学楼。
一楼大厅的墙壁上贴着巨大的疏散路线图。红色的箭头指向不同的安全出口。
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一年级三班教室。
推开木门。教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稍微高一些。暖气片在窗台下方发出微弱的热气。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学生。书包的拉链声、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动的声音、还有几个男生拍打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露露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语文课本、一个蓝色的塑料铅笔盒,以及一本练习册。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课桌的左上角。
把空了一半的书包塞进课桌的抽屉里。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她将双手平放在大腿上。黑色的长卷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也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同桌的座位是空的。
七点四十五分。上课铃声从走廊顶端的白色喇叭里传出来。长长的电铃声持续了十秒钟。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
“起立。”班长喊道。
全班学生推开椅子站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坐下。”老师将教案放在讲台上。
椅子碰撞地面的声音再次连成一片。
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第一节课开始了。
露露看着黑板上的白色字迹。她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页码。
老师让大家翻开书本开始朗读课文。全班学生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整齐地在教室里回荡。
露露也张开了嘴巴。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非常微弱的气流从喉咙里通过。
她跟着大家的节奏,目光在课本的字号上移动。
四十五分钟的课程在讲课声和翻书声中结束。
下课的电铃再次响起。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安静状态瞬间被打破。
前排的几个男生立刻凑到一起,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彩色的卡牌。
他们将卡牌拍在桌面上,声音很大,互相争论着上面的数值。
后排的女生们聚成两三个小圈子。有的人在交换彩色的贴纸,有的人在用红色的头绳互相编辫子。
露露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双手放在塑料铅笔盒上面。手指在盒盖的边缘轻轻划过。
前桌的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发卡。
她对着露露左边过道位置的另一个女生说话。
“这个是我妈妈昨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听说是最后几个了。”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仔细看。
她们两个人的身体越过了露露课桌的前沿。视线直接越过了露露的头顶,在露露上方进行交汇。
露露低下头。
她看着铅笔盒盖子上的纹路。那是一条条平行的塑料凹槽。她的指甲在凹槽里慢慢地向前推进,推到尽头,再换下一条。
周围的声音分贝很高。同学们的笑声、讨论声,还有走廊里跑过的脚步声,全部涌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她没有离开过那把木质的椅子。
这期间,有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逐。其中一个人跑得太快,身体撞到了露露课桌的一角。
课桌向旁边平移了两公分。放在左上角的语文课本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他的同伴在前面喊了他的名字。他立刻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
露露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边角有些折损的语文课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在课桌上。
她把课桌向回拉了两公分,对齐地上的水磨石接缝线。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但在现在的学校里,体育课很少在室外进行剧烈运动。大部分时间都被用来进行疏散演练和体能测试。
体育老师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口哨。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老师在走廊里喊道。
学生们排成两队,顺着楼梯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的大门,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冷风迎面吹过来。
操场周围被高高的铁丝网围着。几百米外,可以看到一座灰色的防空塔。防空塔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雷达不停地旋转着。
“按照个子高矮,分成四排。双手抱头,蹲下。”
老师吹响了口哨。
学生们迅速散开,找到自己的位置。
露露走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她刚刚蹲下,旁边的两个男生就往旁边挪了一步,空出了大概半米的空间。
他们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互相用肩膀碰了碰。
在这个特殊时期,哪怕是刚上小学的孩子,神经也变得异常敏感。
大人们在家里讨论外面那些随时可能摧毁建筑的怪物,讨论那些可怕的传闻。
这些传闻被带进校园,在孩子们中间传播。
他们知道有些人会突然变得不一样。变得危险。
在这个班级里,表现得最不一样的人,就是露露。
她不开口说话。她不参与任何一次游戏。她总是把整张脸藏在头发后面。
孩子们无法理解这种沉默。在他们的逻辑里,无法被理解的,就是需要避开的。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没有嘲笑,没有推搡。只有这种物理上和视线上的全部隔离。
“警报演练开始。倒数五个数,全部向二号防空洞入口移动。必须手拉手,不准落下任何人。”
老师拿着秒表,站在队伍前方。
“五。四。三。二。一。跑!”
队伍开始移动。
按照规定,每排的学生必须拉住旁边人的手。
露露站起身,向着二号入口的方向跑去。她抬起右臂。
右边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男生跑得很快。他的手在身侧摆动。露露的手指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个男生猛地将手缩了回去。他转过头,看了露露一眼。那是一双充满了警惕和退缩的眼睛。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跑。拉住了前面一个同学的衣服下摆。
露露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着。
左边的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那个女生抓着自己的双手,低着头,看着地面,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露露收回手。
她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肺部因为奔跑而有些刺痛。
跑到防空洞入口。厚重的铁门开着。里面散发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泥土味道。
老师站在入口处,清点人数。
“好。演练结束。原地解散自由活动。不要靠近围墙。”
老师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转身走向体育器材室。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沙坑旁边堆沙子,有的在跑道上捡树叶。
露露没有去沙坑。
她走到操场边缘的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面。
树干上有一些裂开的树皮。她伸出手指,抠下一小块卷起的树皮。将树皮拿在手里,轻轻捏碎。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
她靠在树干上。
几米外,几个女生在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飞。羽毛摩擦空气发出“嗖嗖”的声音。
她们的笑声清脆。
露露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舞的毽子。毽子落在了地上,滚到了距离露露的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两个女生跑过来。在距离露露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们互相推搡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扎着双辫的女生走上前,快速蹲下身,抓起地上的毽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她没有看露露,拿完毽子立刻转身跑回了同伴的身边。
露露靠在树干上。她把手插进棉服的口袋里。口袋底部的布料有一点点起球的粗糙感。
她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的防空塔。
塔顶的那根金属天线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很细。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里开始供应午餐。
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在一楼的圆形大厅里排队。空气中充满了饭菜的热气和成百上千个孩子说话的嗡嗡声。
大厅的四个角落里各有一台悬挂式的电视机。
上面没有播放动画片,而是静音播放着本地的新闻画面。
画面里是一排排的军用帐篷和戴着口罩走动的人员。
露露拿着一个银色的不锈钢饭盒,站在三号窗口的队伍里。
队伍向前移动。
打饭的手推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金属圆桶。
打饭的阿姨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她拿起一个长柄汤勺。
“要什么?”
前面的男生指了指左边的桶。阿姨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倒进男生的格子餐盘里。
轮到露露了。
阿姨看着她。“要哪个?”
露露没有说话。她将手里的饭盒向前推了推。然后伸出身处右手,食指指向中间那个装着白菜粉条的桶。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舀了一勺白菜粉条倒进饭盒里,又在上面加了一勺米饭。
“拿好。下一个。”
露露端着有些烫手的饭盒,走向食堂右侧的就餐区。
大部分的长条形餐桌都已经坐满了人。
露露走到最靠墙的一张桌子。这张桌子的一端坐着三个五年级的男生,他们正在大声讨论着前天晚上出现在新闻里的那种红色的战甲。
桌子的另一端还有几个空位。
露露在最边缘的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饭盒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勺子。
低着头,开始吃饭。
勺子刮过不锈钢饭盒的底部,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她把一块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左边那三个高年级男生的谈论声传过来。
“肯定是真的。我爸说那就是超兽战士。能放出火来,一拳就把那个金币怪人打飞了。”
“要是他们能把所有的怪人都打死就好了。我妈昨天都在家里收拾行李了,说要是防线破了,就逃去南方。”
“逃不掉的。南方也有怪人。”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强装出来的勇敢,也隐藏着对成年人世界那种恐慌的复述。
露露没有抬头。
她一勺一勺地把米饭和那些炖得有些软烂的白菜送进嘴里。
周围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
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长长的头发遮住半边脸时,他们加快了脚步,走向了更中间那一排拥挤的座位。
露露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站起身,拿起饭盒。走向位于大厅另一侧的残渣回收桶。
下午的课是美术。
老师让大家准备了彩色的卡纸和剪刀。
“这节课,我们要用卡纸剪出一个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是房子,也可以是任何形状。”
教室里响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动纸张的声音。
露露从书包里拿出几张蓝色的卡纸。她拿起那把带着塑料保护壳的圆头剪刀。
她没有画草图。
剪刀直接在卡纸上进行裁剪。
她剪得很慢。每剪开一段距离,就转动一下纸张。
十分钟后。
桌面上多了一个由六条笔直的边组成的图形。
一个标准的六边形。
她把这个蓝色的六边形放在课桌中央。用手指压平边缘那些因为剪裁而翘起的毛边。
左边的位置,今天换成了另外一个短发女生。她正在用粉色的卡纸剪一个带有三角形屋顶的房子。
她需要一把带锯齿的修边剪刀。
她左右看了看,前面的同桌正在用。她转过头,看到了露露铅笔盒旁边放着的那把锯齿剪刀。
她张开嘴。
“那个……”
她看着露露。
露露也转过头,看着她。
黑色的卷发下,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波澜。
短发女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咽了一口唾沫。
“没……没什么。”
她迅速地转回去。低着头,继续用自己那把普通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剪。
露露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回视线。
她伸出手指,沿着桌面上的那个蓝色六边形的边缘,慢慢地画着圈。
一次。两次。三次。
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不管周围有多少人。
只要待在这个六边形的中间。就是安全的。
下午四点半。学校的大门准时敞开。
放学的时间到了。
校门外的街道上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电动电单车、还有步行的大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只要接到自己的孩子,就立刻拉着手快步离开,没有几个人在校门口停留寒暄。
露露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校门。
她独自一人走向回家的那条街。
街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夕阳的余光在楼房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街边的那家报刊亭,老板正在用铁链把挂在外面的铁皮报架锁起来。大喇叭里正在播报着晚间的军事新闻简讯。
露露沿着人行道的内侧走。
她的左手攥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根红绳。红绳的底端绑着一把黄铜色的十字钥匙。金属钥匙贴在胸口的毛衣上,随着步子的走动,微微有些发凉。
路过一个街角公园。
公园里的滑梯和秋千上空无一人。几个月前,这里每天下午都会有十几个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露露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
她走到一栋灰色的老式公寓楼前。楼房外墙的水泥有很多脱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砖块。
走进楼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暗淡的光。
她走到三楼。
停在左边的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把脖子上的钥匙拿下来。插进锁孔。
用右手用力转动了两圈半。
“咔哒。”锁舌弹开。
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有一点点昨晚留下的剩菜味道,还有长久不通风的霉味。
露露走进屋。回手把门关上,将暗锁扣死。然后挂上那条铁链门栓。
她走到鞋柜前,换上一双粉色的棉拖鞋。
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客厅。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
她走到卧室门前,推开门。
走到床边的小书桌旁。
书桌上,那个左边耳朵有些脱线的毛线小熊静静地坐着。
露露将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脱下那件厚重的深蓝色棉服。
然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伸出双手。从桌面上将那个小熊布偶抱了起来。
小熊的里面填充的棉花有些发硬。
她把布偶抱在胸前。双臂收紧。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
她侧过头,看向那扇旧窗户。
窗外的天空中,那座防空塔的巨大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顶部的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她没有起身。没有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
她就这么坐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
抱着那个脱线的小熊布偶。
在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