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盲点之后

通风管道里传来阵阵沉闷的呜咽声,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喘息。

机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无数台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角落里那几块幽蓝色的全息显示屏。

天海结衣坐在那辆白色与海军蓝配色的高科技轮椅上。

她的身体几乎蜷缩成了一团。那条原本总是整洁地盖在腿上的奶油色毯子,此刻有一半滑落到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沾染了些许灰尘。

那件精致的白色单排扣背心显得有些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清晰可见的锁骨线条。

“哒哒哒……哒哒哒哒……”

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敲击的频率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飞速倾泻而下。

那是从那个地下色情网站上截获的加密视频片段。

画面被厚重的马赛克遮挡,但那刺耳的、黏腻的水声,以及女孩那凄厉而又淫荡的叫声,却通过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的耳膜。

结衣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周围是一圈深深的青黑色。

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光影。

她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几天前。

当那个装有咏美恶堕视频的包裹被无人机送达时,当希罗底用那种最平静的语气,像钝刀割肉一样宣告咏美是因为她的“傲慢”而被删除求救信号、最终沦为玩物时。

那个名为“天海结衣”、自诩为全知的叙亚木最强天才黑客,就已经死在了那声惊飞鸟群的枪响里。

如果不是老师拼死夺下了她手里的枪,如果不是老师死死地抱住已经彻底崩溃的她。

她现在,或许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活下来,并不意味着救赎。

那份沉重到足以压碎脊梁的罪恶感,像是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滴——解析失败。”

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结衣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悬在半空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下了戴在耳朵上的耳机,用力地砸在了控制台上。

“为什么……还是查不到……”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她试图追踪那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的真实身份。她要知道,那个将咏美变成那种模样的恶魔,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色欲魔王。

还是说,就像尤金最近那些诡异的商业动向所暗示的那样,那个男人只是爱觉普特或者犹大财团,利用某种禁忌手段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腐化学生的秘密生化武器?

她查不到。

所有的IP地址、所有的资金流向,都在到达那个临界点时,被一种极其高明、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逻辑锁死死截断。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结衣的双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皮肤。

在举枪面对希罗底的那一刻,一个疯狂的计划就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了。

既然网络上的追踪毫无用处,既然常规的手段无法触及真相。

那么,就只有一种方法。

进入那个笼子。

亲自去试探那个野兽的獠牙。

她要注册那个网站。她要伪装成一个绝望的学生,主动走近那个地下俱乐部,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

她要亲眼看清楚,那张头套下的脸。

即使……代价是失去清白,甚至沦为和咏美一样的下贱玩物。

只要能在被彻底洗脑之前,将最核心的情报传递出去,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这是她欠咏美的。

“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一个轻柔、空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机房里响起。

结衣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放下双手,缓缓地转过头。

在距离轮椅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百合野圣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套繁复而华丽的白色连衣裙,深蓝色的方形领结在胸前垂落。

香槟黄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抖动了一下。

即使是在这样阴冷、压抑的环境里,她整个人依然散发着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息。

但结衣敏锐地察觉到,圣爱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双粉黄渐变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游刃有余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凝重。

“圣爱……”

结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叙亚木的封锁区。”

圣爱没有立刻回答。

她迈开脚步,白色的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结衣紧绷的神经上。

走到轮椅旁,圣爱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越过结衣,落在了那几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屏幕上。屏幕上那些被定格的、满是马赛克的淫秽画面,让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百合清香,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了结衣的鼻腔。

“命运的丝线,总是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呢。”

圣爱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看着蜷缩在轮椅里的结衣。

“我听到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她的话语依然带着那种惯有的哲学隐喻,但语气却异常冰冷。

“那种试图将自己作为柴薪,投入焚尸炉的、愚蠢的碎裂声。”

结衣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圣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结衣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找回一丝属于天才黑客的骄傲。但那件皱巴巴的背心和滑落的毯子,却让她的伪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明白的,结衣。”

圣爱微微弯下腰。

那对宽大的乳白色袖口垂落下来,几乎碰到了结衣的膝盖。

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凑近了结衣。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盲点危机的阴影,并没有随着希罗底的投降而散去。”

圣爱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冰冷的微风,拂过结衣的耳廓。

“你亲手按下了那个删除键。你看着那个曾经挡在你面前的女孩,变成了视频里那个对着镜头流口水的玩物。”

结衣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闭嘴!”

她低吼了一声,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甲在金属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所以,你想赎罪。”

圣爱并没有理会她的愤怒,那双粉黄色的眼眸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结衣最后的一层伪装。

“你想注册那个网站。你想走进那个废弃的工厂。你想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探那个男人的底细。去搞清楚他到底是那个传说中的魔王,还是某个财团制造出来的怪物。”

圣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以身饲虎。你想成为下一个咏美。”

机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嗡鸣声。

结衣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再反驳。

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惨淡、却又带着某种疯狂决绝的笑容。

“是又怎么样?”

结衣抬起头,直视着圣爱的眼睛。

“常规的手段已经没用了。全视之眼被渗透得像个筛子。我们连敌人的真实身份都无法确定。”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能再让其他人去送死了!这是我的错,必须由我来结束!”

结衣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原本总是充满智慧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疯狂。

“只要能拿到他的核心数据,只要能确定他的身份。哪怕……哪怕我被弄脏,哪怕我最后变成那个样子……”

她咬着牙,字字泣血。

“只要能在最后关头把情报发出去,我不在乎!”

“愚蠢。”

圣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结衣燃烧的疯狂上。

结衣愣住了。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是一台可以通过输入指令就能破解的服务器吗?”

圣爱转过身,背对着结衣。

那条长及地面的狐狸尾巴在空气中烦躁地扫动了一下。

“你的计划,不仅会让你白白失去清白,更会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圣爱转过头,眼神犀利。

“你是叙亚木的特异现象搜查部部长,是曾经的贝利达斯头目。你的身上,打着太深的信息战烙印。你以为那个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瓦尔基里、能在全视之眼下隐藏行踪的男人,会察觉不到你的异常吗?”

圣爱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结衣。

“当你主动走向他的时候,你的动机就已经暴露无遗了。他甚至不需要对你进行深度洗脑,只需要一点点手段,就能让你在这个过程中,迷失自我。你以为你能保持理智发送情报?在那种极致的、摧毁人格的感官刺激下,你的骄傲和理智,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结衣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语。

因为她知道,圣爱说的是对的。那个能在视频里让坚韧的咏美变成那种模样的手段,绝对不是仅凭意志力就能抗衡的。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结衣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白发。

“就这么干等着吗?等着下一个牺牲者出现?等着整个瓦尔基里被一点点蚕食?!”

“当然不是。”

圣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仿佛融入了这机房的冷气中。

她慢慢地走到轮椅前,蹲下身。

那件华丽的白色连衣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铺展开来。

她伸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结衣那双颤抖的手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结衣能感觉到圣爱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有些偏低的、却异常坚定的温度。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充当这个诱饵。”

圣爱抬起头,那双粉黄渐变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结衣。

“那个人,应该是我。”

“什么?!”

结衣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你疯了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圣爱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她按住了。

“我很清醒。”

圣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确切的情报。我们需要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但你的身份太敏感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而我不同。”

“我是茶会的领袖。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身体虚弱的‘象征’。”

圣爱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在盲点危机之后,我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精神不稳’。我频繁地去图书馆查阅那些晦涩的哲学古籍,我在会议上经常走神。”

她抬起眼眸,目光深邃。

“一个因为战后创伤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试图通过某种‘极端刺激’来寻找发泄出口的、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圣爱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这个剧本,是不是比一个试图潜入调查的黑客,要合理得多?”

结衣呆呆地看着她。

她能从圣爱的话语中,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完美的伪装逻辑。

确实,如果圣爱以那种姿态出现在那个地下俱乐部,对方的警惕性绝对会降到最低。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被压力压垮、主动寻求堕落的猎物。

但是……

“可是……可是那意味着你要……”

结衣的嘴唇哆嗦着。

她看着圣爱那张纯洁无瑕的脸,看着她身上那套代表着圣玛西娅最高权力的白色制服。

“那意味着,你要牺牲你的贞操。你要去承受那些……非人的对待。”

结衣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明明知道那有多危险!你明明知道咏美的下场!你怎么能……”

“这是必要的牺牲。”

圣爱打断了她的话。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如果没有人去探明黑暗的深浅,光明就永远无法真正降临。我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承担起这份重量。”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幽蓝色的屏幕。

“而且,我有预知的能力。虽然现在只剩下直觉,但这能让我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最后的一丝清明。”

机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结衣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圣爱的背影。那是一个娇小的、看似柔弱的背影。但此刻,却显得如此高大,如此令人敬畏。

“……老师不会同意的。”

结衣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

“如果老师知道你要去做这种事,他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你。”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圣爱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对狐狸耳朵不自然地向后压了压。

她的脑海里,闪过老师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想起了他那总是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背影。

一股酸涩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去面对那种肮脏的深渊。她也想在阳光下,和老师一起喝茶,一起讨论那些轻松的话题。

但是。

如果那个男人的目标是整个瓦尔基里,如果那些被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正在一点点地刺入学生们的身体。

她别无选择。

“所以。”

圣爱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粉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不能让老师知道。”

结衣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

“这是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计划。”

圣爱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结衣。

“我会伪装身份,进入那个俱乐部。我会去接触那个男人。我会把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通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加密频段传递给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你的屏幕前。收集我传回来的每一个数据碎片。分析那个男人的行为模式,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圣爱伸出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捏住了结衣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不要让我的牺牲白费。天海结衣。”

结衣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理智。

结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圣爱白色的手套上。

她知道,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交易。

圣爱用自己的清白和尊严,去换取那份被隐藏在最深处的情报。

而她,将成为那个冷酷的记录者,亲眼看着圣爱一步步走向深渊。

这比让她自己去死,还要痛苦一万倍。

但这也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我明白了……”

结衣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伸出那双苍白、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圣爱的手腕。

“如果你遇到了危险……如果你感觉撑不下去了……”

结衣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圣爱的肉里。

“立刻切断通讯。立刻回来。听到没有?!”

圣爱看着结衣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嘴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

“放心吧。”

她轻声说道。

“我可是百合野圣爱。我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她慢慢地抽回手。

转过身,朝着机房的大门走去。

“准备好你的接收器吧。很快,我就会把‘他’的真面目,送到你的面前。”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机房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

圣爱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结衣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整个机房里,再次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代码。

“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对不起……”

而在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外。

圣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昏暗的应急灯。

那双粉黄渐变的眼眸里,那份强撑出来的理智和坚强,正在一点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未知深渊的本能恐惧。

以及。

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那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于即将到来的“极端刺激”的,一丝微弱的、病态的悸动。

她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微微地痉挛着。

“老师……”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如果我变成了那个样子……”

“你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吗?”

走廊里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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