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叙亚木科学学园植物园那巨大的半球形玻璃穹顶，被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散落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
这里的温度和湿度都被中央空调系统精准地控制在一个恒定的数值。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各种花草树木散发出来的、有些复杂的芬芳。
几只仿生蝴蝶在花丛中上下翻飞，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老师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透明玻璃盆栽，里面是一株刚刚培育出来的、带着淡淡紫色的变种薰衣草。这是他之前答应给天海结衣带的礼物。
他站在一丛高大的琴叶榕旁边，看着不远处的入口。
伴随着微弱的电机运转声，一辆白色与海军蓝配色的高科技轮椅顺着平缓的坡道滑进了植物园。
天海结衣坐在轮椅上。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显得有些正式的制服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打底衫。
那条奶油色的毯子依然盖在她的腿上，一直盖到膝盖下方。
一头柔顺的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对尖长的精灵耳朵在白发间若隐若现。
“呼呼♪让伟大的万事屋老师久等了，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呢。”
结衣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传了过来。那声音依旧清脆、华丽，带着她标志性的、充满自信的轻笑。
她操作着轮椅滑到老师面前，停稳。
“刚才在处理一些稍微有些棘手的数据冗余，稍微耽搁了几分钟。”结衣微微扬起下巴，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瞳看着老师手里的盆栽，“哦呀，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新品种的薰衣草吗？看起来品相勉强及格，勉强配得上放在我那摆满尖端仪器的办公桌上。”
老师笑了笑，把盆栽递过去。
“花房那边的学生说，这种变种薰衣草对改善睡眠和缓解精神疲劳有很好的效果。我想你可能用得着。”
结衣伸出戴着海军蓝色智能手套的手，接过盆栽。
她的手指在接触到玻璃盆边缘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缓解精神疲劳？”结衣把盆栽放在轮椅侧面的一个小型托架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呼呼♪老师，你是在怀疑叙亚木最强天才清楚系病弱美少女黑客的精力吗？我的大脑可是能够同时处理几万个线程的数据流，这点微不足道的疲劳，对我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我没有怀疑你的能力。”老师看着她，“只是觉得你最近可能太累了。”
“累？怎么会呢。”结衣转动了一下轮椅的方向，沿着鹅卵石小径向前慢慢滑行，“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无论是特异现象搜查部的日常事务，还是瓦尔基里网络安全监控，都在以最完美的效率运转着。”
老师跟在轮椅旁边，脚步放得很慢。
他看着结衣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近乎半透明的肌肤上。
老师注意到，结衣眼睑下方的皮肤有着一层非常淡的青灰色。
虽然被她用高超的化妆技巧巧妙地掩盖了，但在这种明亮的自然光下，依然能看出一丝端倪。
而且，她虽然在笑着，虽然语气依然华丽。
但老师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根弦绷得很紧。
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阿赫迈达斯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结衣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手指在毯子边缘无意识地捏着一个线头，“那个叫露露的新生，适应得还好吗？听说她加入了那个总是穷得叮当响的对策委员会，没被那些粗鲁的家伙吓到吧？”
“她很好。”老师说，“星乃她们对她很照顾。她虽然还是有点怕生，但已经开始慢慢融入大家了。前几天还帮着芹香一起去发了传单。”
“是吗。那就好。”结衣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看着前方一排开得正艳的蓝色妖姬。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全视之眼监控画面里，那些闪烁着异常波动的红色数据流。
佳林市战役的疑点，那个被修改过的基站记录，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未知威胁。
如果那个叫露露的女孩真的没有问题，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这只是一个更加庞大的阴谋的开端呢？
结衣捏着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结衣。”
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结衣回过神，转头看向老师。
“你的手。”老师看着她紧紧攥着毯子的手。
结衣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指，把手藏回毯子下面。
“啊……只是……刚才有点冷而已。”她干笑了一声，试图用那个标志性的“呼呼♪”来掩饰，但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这里的温度设定似乎比平时低了零点五度。植物园的恒温系统该检修了。”
“现在是九月。而且外面是下午两点。”老师停下脚步，站在轮椅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结衣被迫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老师。
老师的眼神很温和，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审视。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老师问。
“没有。”结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老师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退缩，“你不用把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扛着。我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和数据，但如果有需要跑腿、或者需要去解决的麻烦，我随时都在。”
结衣看着老师。
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他佳林市战役可能是个骗局。
告诉他有不知名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告诉他自己黑进了全世界的监控系统，只为了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幽灵。
她觉得很累。
这种独自一人在黑暗中面对庞大未知的感觉，就像是走在没有尽头的悬崖边缘，稍微一闭眼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是。
如果告诉他了呢？
以老师那种多管闲事、把所有学生的安危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性格。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那个漩涡里。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人。没有枪，没有光环。
那些潜伏在水面下的怪物，会轻易地把他撕成碎片。
结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理智和偏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可是‘全知’啊，老师。”
结衣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脆弱和疲惫在瞬间被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懈可击的骄傲。
她挺直了背脊，嘴角再次勾起那个完美的、华丽的笑容。
“呼呼♪老师，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结衣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颊上，“在这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瓦尔基里，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瞒过我的眼睛，也没有任何麻烦是我解决不了的。”
她转动了一下轮椅的控制杆，绕开老师，继续向前滑行。
“如果你真的那么闲的话，不如多去关心一下阿赫迈达斯那些穷得快要吃土的家伙吧。或者去看看叙亚木那边又闹出了什么新乱子。”
结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是那么清脆。
“我这里，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老师站在原地，看着轮椅在鹅卵石小径上留下的两道浅浅的辙痕。
他知道结衣在说谎。
但他也没有再追问。他了解结衣的性格，这个骄傲的天才黑客，如果她不想说，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能笑着给你背诵一段圆周率。
“好吧。”老师跟了上去，“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好。不过……”
老师走到轮椅旁边。
“晚上不要熬夜太晚。记得喝热牛奶。”
结衣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知道了。真啰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植物园的约会并没有持续太久。
结衣以还有几个补丁需要修复为由，提前结束了这次散步。
离开植物园后，老师看着结衣自己操作轮椅往特异现象搜查部活动室的方向走。
阳光有些刺眼。
老师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想了想，决定跟过去看看。就当是去送刚才在咖啡馆买的、结衣没吃完的那块草莓慕斯蛋糕。
叙亚木科学学园的走廊里很安静。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学生。
老师来到特异现象搜查部活动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
里面没有传来平时那种键盘敲击的清脆声，也没有结衣那华丽的自言自语。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沉默。
老师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
活动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那几十块巨大的显示屏散发着蓝幽幽的光芒，将房间映照得像是一个冰冷的洞穴。
结衣坐在主控台前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和泉元咏美正站在那里。
咏美穿着那套黑色的紧身作战服，粉色的长发在冷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绒布，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黑色的霰弹枪。
枪身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房间里的气氛僵硬得像是一块冻住的冰。
没有人说话。
结衣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咏美低着头，视线完全集中在手里的枪上。擦拭的动作机械而重复。
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装着蛋糕的小纸盒。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刚刚发生过某种不愉快的交流。那种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虽然没有爆炸，但却刺鼻得让人无法忽视。
“结衣？咏美？”老师开口打破了沉默。
咏美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瞳看向门口。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对着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结衣的肩膀震了一下。她转动轮椅，面向老师。
脸上的表情在转过来的瞬间，迅速地切换成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微笑。
“哦呀，老师。你怎么跟过来了？是舍不得离开我这个美少女的身边吗？呼呼♪”结衣的声音依然轻快。
老师走进房间，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看你们这气氛，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老师看了看结衣，又看了看咏美。
“哪有。”结衣笑着摆了摆手，“只是刚才和咏美在探讨一些工作上的小细节而已。你知道的，数据分析和现场直觉，总是会有一些难以避免的摩擦。这都是为了追求更完美的真理而必须经历的碰撞。”
结衣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根本不存在。
老师看向咏美。
咏美把绒布收起来，单手拎起那把霰弹枪，抗在肩膀上。
她没有反驳结衣的话。
也没有看结衣。
“我出去执行巡逻任务了。”咏美对着老师说了一句。
然后，她径直走向门口。
在经过结衣身边的时候，咏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部长。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活动室里再次只剩下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
结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去，嘴角慢慢地耷拉下来。
薰衣草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甚至有些痛苦的神色。
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偏执所取代。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一整墙的屏幕。
屏幕上，无数个监控画面在闪烁。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结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老师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有这些……只要我能看到一切……就不会有危险……”
老师看着结衣的背影。
那一整墙的屏幕散发出来的蓝光，将她的背影吞没。
她看起来就像是被那些冰冷的数据囚禁在了那个小小的轮椅上。
老师不知道那扇黑色的门，不知道咏美的直觉，也不知道结衣在监控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总是把“天才”挂在嘴边的女孩，正在把她最信任的“手脚”推开，把自己关进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孤岛里。
“蛋糕我放在这里了。”老师轻声说。
结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我一会吃。”
老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活动室里要温暖许多。
老师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眉头紧锁。
结衣和咏美之间的那种气氛，绝对不是什么“工作上的小摩擦”。那种沉默中的对峙，带着一种深深的裂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修补这种裂痕，因为他连裂痕是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
而在老师不知道的地方。
和泉元咏美正扛着霰弹枪，走出了叙亚木科学学园的大门。
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
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远处D.U.区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
她没有去执行既定的巡逻路线。
她的脚步，正朝着那条阴暗的、有一扇黑色铁门的旧商业街十三号巷走去。
直觉在告诉她，那里藏着足以摧毁结衣那些完美数据的答案。
她会去把它找出来。
无论那扇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