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结局五 彼岸乐园线3

一晃到了晚上。

该来的客人都来过了,该烧的纸也烧了好几轮。

客厅里那股线香和纸灰混合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舅姥爷王平安收起了他的笔墨,姥姥在厨房里煮了一锅清汤面,大家沉默地吃完,然后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该休息了”。

李美茹搬了一张椅子,固执地坐在灵位旁边。

“我要守灵。”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你们去睡吧,我守着就行。”

姥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说“你去休息吧”这种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然后她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朝妈妈李美茹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在李美茹旁边坐下来,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的身体开始往旁边歪——先是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强撑着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妈,你去睡吧。”我轻声说,“爸不会怪你的。”

她张了张嘴,象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姥姥迎上来,接过她的手,慢慢地把她搀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回到灵堂前,跪在蒲团上。

火盆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几块未燃尽的纸钱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一明一灭。

我没有立刻添纸,就那么盯着那些余烬发呆。

夜很深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猫叫。

那声音又尖又长,象是婴儿在哭,又象是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一声接一声,拖着尾音往上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母猫在叫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原始的、焦灼的、象是要把嗓子喊出血来的急切,听得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这猫……”我皱了皱眉,往火盆里添了一叠黄纸。火焰舔上来,把那声猫叫隔绝在了思绪之外。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猫的脚步声。

是人的——或者说,是某种象是人的东西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足够清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我抬起头。

李清影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一身白,但不再是白天那条连衣裙,而是一件白色的对襟盘扣上衣,配一条同色的长裤。

布料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白。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那灯笼是用白纸折的,简简单单的六角形,没有任何装饰,纸面甚至还能看到折痕的棱角。

透过薄薄的纸壁,能看到里面有一根白色的蜡烛在燃烧——那火焰的颜色,是绿色的。

不是那种萤火虫的淡绿,也不是树叶的翠绿。

那是一层幽幽的、象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上来的绿,光芒透过白纸映出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圈青灰色的光晕。

“表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冰棺那边……仪容弄完了?”

她点了点头。

“效果怎么样?”我又问。

“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比活着的时候还安详。”

“……你吃晚饭了吗?厨房还有面——”

“我吃了。”她打断了我,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把那盏白纸灯笼递到我手中。

纸壁触手微凉,象是从冰箱里刚取出来的一样。

透过纸缝可以看到里面那根白色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绿色的火焰跳动着,没有烟,没有声响。

那绿光映在我手背上,皮肤泛出一种不真实的青白色调。

“这个是你爸的长魂灯。”她说,“你收好。”

“长魂灯?”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纸灯笼,那三个字的含义在我脑海中转了一圈,“……是什么?”

“把你爸散开的灵魂聚集在灯笼里了。”

我握着灯笼的手指僵住了。

“表姐你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

“你知道找替身吗?知道夺舍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

她弯下腰,从车底的阴影里拖出一样东西——一只狸花猫。那猫被她抓着后颈提起来,四条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她抓着猫的尾巴,大步走向楼梯。

那只猫被她倒提着,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她没有回头。她抓着猫的尾巴,手臂一扬——狠狠地往楼梯上方甩了出去。

猫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撞在楼梯转角的水泥棱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闷响。

它弹了一下,然后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滚下来——滚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不动了。

四条腿僵直地伸着,尾巴垂在地面上,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

死了。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李清影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猫的鼻息。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我——她的脸在夜色中半明半暗。

“灯笼。“

我下意识地递过去。

她接过长魂灯,蹲下身,把灯笼靠近那只死去的狸花猫。绿色的光芒笼罩在猫的身体上——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只猫的爪子动了一下。

先是右前爪的指尖微微蜷缩,然后是左后腿的膝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曲。

四肢开始以某种僵硬而缓慢的节奏活动起来——象是在适应一具陌生的身体,象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它的胸腔也开始起伏,一开始很微弱,然后逐渐变得规律。

“这样靠近就能用。”李清影的声音平静得象是在讲解一道菜的做法,“只要把长魂灯靠近刚死去的躯体,灵魂就会自动转移到新身体里。”

那只猫的眼皮在跳动。

它要睁开眼睛了。

就在那一瞬间——李清影把长魂灯拿开了。

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四条腿再次僵硬地伸直,恢复了死去的状态。

“睁开眼睛代表夺舍成功了。”她说,“长魂灯也会随之熄灭。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把长魂灯重新递回我手中。

那绿色的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在夜里投下一小圈青白色的光晕。

“长魂灯只剩两天时间。”她说,“你自己想办法。记住,一定要刚去世的人——灵魂刚刚离开躯体的那种。植物人不行,那只是生魂被封锁在肉身里,没有空出位置。”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关切,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嘱托。只是一种纯粹的、告知完所有信息之后的平静。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白裙在黑暗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慢慢地、无法挽回地消散。最后连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

“——!”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模糊地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

我发现自己还跪在蒲团上——不,不是跪着,是歪倒在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我刚才是……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表姐李清影回来了,提着绿色的长魂灯,摔死了一只猫——

楼下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些傻猫!一大清早就撞死在这里!还得我来收尸!倒霉!”

是保洁阿姨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跑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保洁阿姨正拿着一只铁锹和一只塑料袋,骂骂咧咧地蹲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把一坨软塌塌的、灰黑相间的东西铲进袋子里。

那只死猫。

我昨天被李清影摔死的那只死猫——就在我窗下的楼梯口,被保洁阿姨像清理一片垃圾一样铲进了黑色的塑料袋里。

不是梦?

我猛地转身,看向灵堂。

火盆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纸灰,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黄纸碎片。

在灰烬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只白纸折成的简易灯笼,纸壁上映着一根白色蜡烛的轮廓。

蜡烛的火焰摇摇欲坠,但纸壁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烧焦的痕迹都没有。

长魂灯。不是梦。表姐昨晚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她要么不是人,要么不是普通人。

我的手在发抖。

我把长魂灯小心地拿起来,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纸壁微凉的触感。

里面那根蜡烛如风中残烛马上就要熄灭,但我知道——我还有两天时间。

在父亲下葬之前,找到一具刚死的躯体。

我妈那边……来不及和她说,说了她也不会信。这种事,正常人谁信?

我快速地思索着。

找一个年轻或者中年人身体……来复活我爸?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荒诞的、象是电影情节一样的失真感。

但低头看看手中那盏白纸灯笼,那种失真感又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现实。

哪里刚去世的人最多?

医院。

我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江城有好几家大医院——人民医院、中医院、红十字医院……手指在荧幕上方停顿了两秒,最后落在了“红十字医院”上面。

我有印象,那家医院的急诊科是全市最大的,每天人来人往,救护车进进出出。

就是它了。

我把长魂灯小心翼翼地用一件硬纸盒包好,塞进书包里,然后慢慢地拉开了家门。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张父亲的遗像——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笑得很拘谨,象是拍照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摆表情。

“爸。”我轻声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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