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峻山岛·地下三层生物隔离区】
清晨七点四十三分。
蓬峻山岛地下研究中心的照明系统准时切换至白昼模式,白晃晃的光线从天花板网格状排列的LED灯带中倾泻而下,将整个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经过高效过滤的气流从墙壁底部的通风口涌入,又从顶部的回风口抽走,维持着实验室的负压环境。
为防止任何气溶胶微粒外泄,这是基础保障。
隔离观察区的弧形玻璃幕墙前,站着七名身穿蓝色连体防护服的研究员,和一位衣着常规款式研究服的女性。
尽管按照规定,当前区域允许人员不用严防死守的进行防护,但看着对面的活体样本,对于那七位衣着严实的研究员来讲,那东西仿佛看一眼都会感染似的。
即便是为了心理安慰,大多数人也老老实实的做了防护。
他们的面部被全面罩呼吸器遮挡,只能透过护目镜看见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此刻正看着隔离舱内,那里的一处玻璃房。
玻璃房里绑着一个人。
尚且还是人。
患者编号PJS-037,男性,四十二岁,溶解病三期感染者,感染途径为气溶胶吸入,从出现初期症状到进入终末阶段仅用了七十二小时。
此刻他被束缚在特制的钛合金医疗椅上,四肢、腰腹、脖颈处都扣着黑色的高分子聚合物拘束带。
椅身微微后仰,方便观察者看清他身体每一处。
宋芸站在观察队伍的最前方,双手抱胸,研究服的袖口因为这个小动作而向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白皙的皮肤。
显然她就是那个不怎么有心理压力,心安理得不着全套防护的唯一人。
这件研究服是按照标准尺码配发,显然没有考虑到她身体胸部的突出尺寸,胸前那片蓝色布料被绷得极紧,因两团饱满乳肉的隆起,而形成两道深深的弧形凹陷,纽扣位置的布料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拉伸纹路。
腰间的束带勒得恰到好处,勾勒出臀胯之间丰腴的曲线,当她稍稍调整站姿时,臀部布料便会被绷得更紧,显露出内裤边缘隐约的轮廓。
“记录开始。”宋芸的声音透过内置通讯器传到每个研究员的耳麦里,音质经过电子过滤后有些失真,像是机器音,“时间,七点四十五分,观察目标PJS-037进入溶解终末阶段,各组准备采集数据。”
玻璃房内,037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出现异状的是面部。
那张似过敏泛红的脸,此刻像被注入了过多气体的气球,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乌黑色光泽。
右侧颧骨处的皮肤突然鼓起一个小包,那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皮肤边界在变薄,最终破裂开,就像沐浴液搓起的泡沫,毫无征兆。
“噗”
它理应有一声轻响,其实隔着双层防护玻璃根本听不见声音,但所有观察者都在脑内补足了那个音效。
一股半固体状的暗红色物质从破口处涌出。
那绝对不是血,至少不只是血,比血更粘稠,像被搅拌过度的草莓奶昔,又像放置过久的番茄酱。
它顺着患者的脸颊缓缓下滑,在皮肤表面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紧接着,左侧脸颊、额头、下巴……更多的鼓包出现,再随之爆开。
整张脸仿佛变成了漏水的袋子,数十个破口同时渗出那种暗红色的浆液。
“肌肉组织开始大规模溶解。”一名研究员记录着,“肌酸激酶数值突破检测上限,肌红蛋白……这他妈数值没错吧?”
玻璃房里,037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皮肤像被热水浸泡过久的蜡,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皮下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细密的血丝在表皮下游走,构成猩红色网状结构。
最骇人的是五官,眼眶周围的软组织正在融化,眼睑如融化的黄油般向下垂坠,眼球被暴露出来,那眼球本身也出了问题,晶状体混浊发白,虹膜的颜色正在褪去,变成一种脏污的灰褐色。
“眼球结构崩解中。”另一名男研究员低声补充,“玻璃体液化,视网膜剥离……记录一下,视觉神经应该是最后失能的感官之一。”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037的眼球突然转动了。
那两颗浑浊的球体在融化的眼眶里缓慢移动,瞳孔对准了观察室的方向。
他们彼此的间隔,对于037来说,不亚于孤身横渡太平洋,但所有研究员都感觉到:
他在看他们。
紧接着,037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隔离舱的隔音效果太好,玻璃房更是完全静音。
但从他大张的嘴型,从颈部肌肉痉挛般的抽搐,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尖叫。
尖叫。
尖叫。
尖叫。
观察室内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宋芸敲敲桌子。
“安静。”
噪声低垂下,不安感却始终未有散去。
037的变化还在继续。
眼球开始突出。
那双原本就因浮肿而显得外凸的眼睛,此刻正以缓慢向外移动。
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透明,可以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网络。
最先崩溃是右眼处的下眼睑,就像是在蒸锅中,融化的肉冻,那处皮肉一下便松松垮垮的塌陷了,紧随而后,右眼珠从眼眶中掉落,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重力牵拉着它,下垂。
视神经和眼外肌被拉伸成细长的乳白色条索,在空中晃荡几下,从根部断裂,眼球掉在患者自己的大腿上,向外滚出半圈,瞳孔朝上,望着天花板。
“我操……”观察队伍里有人低声说,声音在呼吸面罩后变得模糊不清。
宋芸侧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说话的研究员,是个年轻男性,入职的时间并不长。
她没有出声呵斥,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闭嘴。
那年轻研究员立刻低下头,手指在数据平板上胡乱滑动,假装自己很忙。
“宋主任。”有研究员开口,“037的进展速度超出模型预测,按照这个溶解速率,很快就会进入终末阶段,是否需要提前采集组织样本?”
宋芸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看着玻璃房,看着037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037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发根连着浓稠的浆液,成片地,像被沸水浇过的苔藓那样从头皮上剥离。
头皮失去了头发的覆盖,显露出原本的皮肤。
“现在采集没有意义。”宋芸终于开口,“溶解一旦进入加速期,细胞结构就会完全破坏,这种样本我们多到近乎可以挥霍,采集并没有什么意义,等吧,记录完整过程,这对修正模型有帮助。”
玻璃房里,037的头部开始发生更剧烈的变化。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顶正中插入两根手指,然后缓缓向两侧撕扯。
头皮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下延伸,经过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一直裂到脖颈。
其本身正在液化,从发际线开始,皮肤一层层向内卷曲,露出下方淡黄色的皮下脂肪,这些脂肪也在融化,变成油状的液体,混合着血水和组织液,顺着颈部的曲线往下流。
“颅骨暴露了。”男研究员凑近观察窗,“额骨、顶骨、颞骨……表面有密集的孔洞,直径约零点五到一毫米,这是……溶解?”
“不对。”有人回应道,“病毒诱发产生了过量的免疫反应,大量的炎性因子激活了破骨细胞,让它们过度吸收骨质。”
“类似梅毒晚期的树胶肿样破坏?”
“也许吧。”
037的整个颅骨表面布满了直径约两毫米的小孔,成千上万,排列得毫无规律。
从那些孔洞里,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的半透粘液,像被挤压的牙膏那样一丝一丝往外冒。
宋芸调出颅骨的X光影像。
屏幕上,037的头骨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朽木,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小空洞。
空洞与空洞之间,骨小梁结构已经脆弱不堪。
“溶骨现象比预期提前了十七分钟。”宋芸身侧,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研究员开口说道,她手里握着电子记录板,指尖在触屏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串串波形图和数据曲线,“血清钙离子浓度在四十分钟前开始急剧升高,现在已经超过正常值八倍,甲状旁腺激素水平异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在患者的脑脊液里检测到了大量纳米级的结晶结构,这些结晶正在催化羟基磷灰石的分解。”
“记录。”宋芸说,声音里没有情绪波动,“样本采集组,准备在溶解完成后进入一级隔离程序,我们需要那些结晶的完整样本。”
就在此时,037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弓。
037的整个腹部开始向内收缩,胸廓向上提起,一大团混合着组织碎块和粘稠液体的物质从口腔里喷涌而出,量多得惊人,像打开了高压水龙头。
呕吐持续了整整十二秒,当那股洪流终于停歇时,037的肚皮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几乎要贴到脊柱。
紧接着,是四肢。
手臂的皮肤从指尖开始向上剥离,像脱手套那样整片整片地褪下。
褪下的皮肤漂浮在周围的液体中,保持着完整的手形,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皮肤下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那些红色的肌纤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化成粉红色的糊状物,从骨骼上流淌下来。
骨骼本身也开始变化,先是变成乳白色,然后泛黄,最后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扩散,骨骼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碎屑,沉入下方越积越厚的肉泥之中。
就像蜡像被浇上热水。
十五分钟后,医疗椅上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拘束带。
地面上积着大约五厘米厚,混合了各种组织残渣的粘稠液体,颜色从暗红到粉白再到乳黄,层次分明得像某种恶心的鸡尾酒。
那些液体表面不时冒出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淡淡的白色雾气。
然后,沸腾开始了。
整滩肉泥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涌,像被无形的勺子疯狂搅动。
液面隆起又塌陷,形成一个个漩涡。
从漩涡中心,升腾起更加浓郁的红色雾气。
那些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液面飘浮,但很快就开始向上弥漫,填满了整个玻璃房的下半部分。
“气溶胶转化。”黑框眼镜的女研究员低声说,她的手指停在记录板的屏幕上,没有继续滑动,“组织残渣的蛋白质和核酸成分正在分解成纳米级粒子,粒径分布……集中在80到120纳米之间,这个尺寸可以长时间悬浮在空气中,并且能穿透普通外科口罩的过滤层。”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以及数据记录设备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良久,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女研究员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在颤抖,即使经过通讯器的过滤也能听出其中的恐惧:
“宋主任,我们……我们真的要继续研究这种东西吗?这简直……这简直……”
“简直疯狂!”另一个男研究员接话,他的语气更加直接,“这玩意儿要是泄露出去,一座五百万人口的城市,从第一例发病到全面崩溃需要多久?七十二小时?四十八小时?”
“够了。”宋芸转过身,研究服随着动作绷得更紧,胸前的纽扣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讨论科研伦理请等到下班后,现在,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整理今天的数据报告,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初步分析。”
她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动作让她的臀部曲线更加突出,研究服的下摆因此向上提起一小截,露出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
即便观察区的防护等级并不怎么高,但这也显然是个违规的细节,但没有人敢指出来。
“至于你们担心的风险。”宋芸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研究员,“公司每年投入十二亿资金维持这个实验室的运转,在座各位的底薪是每月八十万起步,项目奖金另算,如果谁觉得良心不安,或者承受不了压力,人事部的离职申请表随时可以下载打印。”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冰冷意味丝毫未减:
“当然,离职前需要签署为期二十年的保密协议,并且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脱密期隔离观察,这是入职时你们都同意过的条款。”
观察室里再没人说话。
只有那个年轻女研究员还在轻微地发抖,她死死盯着玻璃房内翻涌的红色雾气,仿佛那团雾气会穿透三层防护玻璃,直接扑到她的脸上。
宋芸看了看腕表。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活体实验暂停一周,所有人把数据整理好,分析报告周五前交到我办公室就行了。”她摆了摆手,“另外,岛上今年的狂欢节周末开始,实验室轮休安排已经发到各位邮箱,玩得开心点。”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好日子。”
……
隔离区的气密门依次开启,研究员们鱼贯而出,在缓冲区脱下防护服,进行严格的消毒程序。
当最后一个人走出淋浴间,换上常服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七分。
压抑的气氛在更衣室里稍微缓解了一些。
“总算结束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研究员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换下来的实验服塞进回收柜,“每次看那个溶解过程,我晚上都会做噩梦,上周我梦见自己的手开始融化,从指尖往下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你今晚最好别睡。”旁边正在补妆的女研究员头也不抬地说,她对着化妆镜仔细地描着眼线,“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男研究员转过头看她。
这个女人叫李薇,生物化学组的高级研究员,二十九岁,长相中等偏上,但身材很好。
此刻她穿着贴身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铅笔裙,弯腰对着镜子时,衣领自然下垂,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脯和深凹的乳沟。
“你指什么?”男研究员问,语气试探。
李薇画完最后一笔眼线,啪地合上化妆镜,转过身来面对他。
她的目光从男研究员脸上滑到胸口,再向下,在某个部位停留了半秒,然后重新抬起。
“我宿舍的冰箱里有两瓶不错的清酒,上个月从日本带回来的,另外……”她向前走了一步,“我最近压力很大,需要一些……爱做的事情。”
男研究员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李薇话里的意思。
实验室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少,有人说她私生活开放,有人说她当年从导师那里获取的资源也是用身体交易,但这些都只是传闻。
此刻,传闻变成现实。
并且从去年开始,男研究员就已经知道这不是传闻。
“你……”他斟酌着用词,“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是说,从上个月开始,你好像……特别主动,上周三,还有上周五,加上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让胸前的弧度更加明显。
“你就说你来不来,不想来我可以找别人,信息组的王一男上周约我吃饭,我还没回他消息呢。”
男研究员沉默了几秒。
他的视线落在李薇的胸口,又滑到她被铅笔裙包裹的臀部,最后回到她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上。
“……几点?”
“八点。”
李薇转身走向更衣室门口,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记得带套,我上次买的用完了。”
她推门离开,留下男研究员一个人站在更衣室中央。
墙上的排气扇嗡嗡作响,送进来消毒水的味道。
……
【十分钟后·主任办公室】
宋芸的办公室在实验室行政区的最深处,一面墙是整块的防弹玻璃,窗外就是蓬峻山岛的西海岸。
此刻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海水反射着最后的光线,波光粼粼得像洒满了碎金。
但宋芸没有看风景。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报表。
她已经换下了研究服,穿一条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裙,上衣的V领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又能若隐若现地展示锁骨和胸前的肌肤。
裙子长度到膝盖上方十公分,坐下时自然上提,露出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大腿。
她没有穿鞋,丝脚踩在办公室的羊毛地毯上,能模糊地看清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敲门声响起。
“进。”宋芸头也不抬。
门开了,林竹生走了进来。
她是病毒遗传学组的负责人,三十二岁,身材高挑清瘦,长相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清秀,但此刻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脸颊也有些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睡眠不足的憔悴感。
“宋主任。”林竹生在办公桌前停下,“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宋芸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林竹生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向下,扫过对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
不懂打扮,或是并无精力打扮,毫无女性特质可言。
“说。”
“关于周末的狂欢节。”林竹生的话并不连贯,似乎还在组织语言,“我觉得,在目前实验进入关键阶段的情况下,让所有研究员离岛参与大型集会,风险系数太高了。”
“虽然实验室的隔离措施很完善,但您也知道,PJS系列病原体的潜伏期存在个体差异,最短的记录是六小时,最长的能达到七十二小时,万一有哪个环节……”
“不会有万一。”宋芸打断她,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里,这个动作让她的胸部更加挺起,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承受着明显的压力,“实验室的进出规程你比我清楚,三级防护,七十二小时隔离观察期,任何异常体征都会触发自动封锁程序,竹生,你是不是最近太紧张了?”
林竹生没有退让。
“宋主任,我不是在质疑安全规程,我只是认为,这种级别的病原体,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上周四,动物实验区的那只猕猴——编号M-09,它在处死后例行解剖时,我们在它的脾脏里发现了微量的病原体结晶,而那只猕猴在处死后一直处于四级隔离状态,理论上不可能有交叉污染。”
宋芸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件事你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因为检测结果昨天下午才出来。”林竹生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而且不止M-09,我对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实验动物尸体进行了回溯性筛查,在十七个样本里发现了同样的结晶残留,宋主任,这意味着要么我们的灭活程序有漏洞,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要么病原体存在我们尚未认知的传播途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海面上的金色光芒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暮色。
宋芸伸手拿起那份报告,快速地翻阅着。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关节处有明显的茧。
翻到最后一页,她放下报告,抬起眼看着林竹生。
“数据我会让安全部复核。至于狂欢节……”她顿了顿,“公司总部昨天刚发来通知,说最近有几个国际环保组织在关注蓬峻山岛,怀疑我们在进行违规的生物实验,这个时候如果突然取消传统活动,反而会引人怀疑。”
“可是——”
“没有可是。”
宋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的侧影,套裙紧贴身体,显露出从肩到腰再到臀的流畅曲线。
“竹生,我知道你责任心强,这是好事。”
“但你也得明白,这个实验室能存在,靠的不是绝对的安全,而是精妙的平衡,我们要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推进研究,也要在公众视线之外维持正常表象,狂欢节必须照常举行,这是总部的命令。”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海天暮色,整个人笼罩在逆光中,只有身体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狂欢节期间你可以留在实验室值班,我会给你算三倍加班费。”
林竹生抬起头,看着宋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深棕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但此刻,林竹生只觉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个漩涡,能把所有情绪都吸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林竹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逆光中的宋芸,看着那个女人从容不迫的姿态,看着她即便在谈论生死攸关的话题时依然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巴。
最后,她低下头。
“……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宋芸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翻阅,“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林竹生转身离开。
宋芸没有抬头。
她保持着阅读文件的姿势,直到墙上的时钟走过七点整,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海面上只剩下远处灯塔规律的闪光。
这时,她才放下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东西准备好了。”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老地方,三十分钟后见。”
【海岛西侧·废弃观测点】
蓬峻山岛西侧有一片陡峭的玄武岩海岸,上世纪七十年代军方曾在此修建过一个小型雷达观测站,九十年代废弃后一直无人维护。
通往观测站的碎石路早已被杂草覆盖,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知道如何找到那条隐蔽的小径。
宋芸把车停在距离观测站还有一公里的树林边,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安全箱,徒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此刻穿着一身便装。
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肤。
衬衫下摆塞进深蓝色的牛仔裤里,腰身被一条棕色的皮质腰带束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饱满的臀部曲线。
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但她似乎不在意。
海风吹过来,掀起她衬衫的下摆,也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扎头发,任由深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她随手拨开,手指在耳后停顿片刻,将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的机械表再次露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迟到了。
又等了大概两分钟,礁石后方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交替着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宋芸转过身,看向小径方向。
最先从树丛里走出来的是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亚洲面孔,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登山鞋,鞋帮上沾满了泥土。
身材中等,不算壮实,但肩膀很宽,走路时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大,带着一种粗犷的力气。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些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的步伐明显谨慎很多,眼睛一直在四处张望,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两人走到礁石前,停下脚步。
年长的男人看着宋芸,咧嘴笑了。
他的牙齿很白,但有两颗门牙是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主任。”他用带着东南亚口音的中文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好久不见。”
“阿坤。”宋芸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东西带来了?”
“当然。”叫阿坤的男人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从里面倒出两根烟,一根自己叼在嘴上,一根递给宋芸,“先抽根烟?”
“不用。”宋芸拒绝得很干脆,“直接交易,赶时间。”
她还要回去检查一遍林竹生给的报告。
动物实验的事情让她很在意。
阿坤耸耸肩,把烟收回烟盒里。
“宋主任还是这么……专业。”他笑着说,“也好,直接点,大家都省时间。”
他朝身后的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人立刻放下背包,蹲在地上,拉开拉链。
背包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银色的金属安全箱。
箱子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只在侧面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块小屏幕。
年轻男人把安全箱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退到阿坤身后。
“你准备了箱子?”宋芸挑眉。
“都是要求,甲方的要求不能不听不是。”阿坤陪着笑,“那么麻烦宋主任操作了……你知道,我这老大粗,干这些精细活怕出错。”
宋芸提了提自己手中的箱子。
“东西在这里,十支样本,全部是PJS-037第三代毒株,冻干粉末形态,常温下稳定性超过六个月,激活需要专用缓冲液,配方在箱子的加密U盘里,当然,我放有一管样品。”
“不用我的箱子,可以,但是我现在就要看到钱。”
阿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宋主任,这就不够意思了吧?”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宋芸不到两米,“我们合作这么多次,你还信不过我?”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宋芸微微抬起下巴,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将它们拨开,“这是规矩,我的箱子是特制的,程序是我设定的,想要里面的东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大可以不怕你们搞什么花样,往前先货后款自然没什么问题。”
“现在?既然你的身后的人要走自己的路子,规矩自然也就要变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海鸥在远处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最后,阿坤先移开了视线。
“行。”他说,声音低沉了些,“按你的规矩来。”
身后的年轻男人从背包里又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操作转账。
宋芸站在一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年轻男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怎么回事……系统显示转账延迟。”
“延迟多久?”宋芸的声音依然平静。
“说是国际结算系统拥堵,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到一小时。”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宋主任,这……”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宋芸说,语气冷硬,“什么时候转账完成,什么时候继续。”
阿坤粗喘几口气,打断了对话。
“不能等!我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否则……”
“否则什么?”宋芸向前走了一步,“否则你的雇主会不高兴?那简单,你收回你的钱,我拿走我的货,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宋芸!”阿坤急道,“你!我……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闭嘴。”宋芸好似一点情绪都没有,冷淡异常,“攀交情?阿坤,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你早就清楚我们这种人只认钱了呢。”
阿坤那副急切的模样也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冷笑。
“没得谈了?”
气氛骤然紧张。
阿坤的右手拇指稍微动了动。
宋芸的动作便快如闪电。
她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一把微型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男人的眉心。
枪身是哑光黑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反光。
“我建议你别动。”宋芸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敲击玻璃,“这把枪里装的是特制弹头,击中后会在体内释放PJS毒株的快速诱导剂,你应该看过报告,知道实验室里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阿坤的手僵在半空。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他当然看过,那种模样他至今难忘,跟恐怖的是,直到最终融化成一滩肉泥之前,感染者还是活着的。
“嘿!嘿!冷静!”阿坤举起双手,举过头顶,“操!你怎么回事!我还没想做什么呢!放下!放下!别他妈走火了!”
宋芸瞥了一眼年轻男人。
“用你的终端重新发起转账,实时到账通道,别告诉我你没有备用方案,干这行的,谁不留几手?”
“他妈的,阿泰!转钱!从我们账上转!快点!”
年轻男人,被称之为阿泰的年轻男人,飞速的操作起来,他的双手颤颤巍巍,腿也在抖。
“马、马上!只要三分钟!”
“从三个……三个银行走,每笔的数额都不一样,我好了,我这边操作完了!”
阿泰大吼,然后当他看到宋芸将目光转向他时候,吓的嗷一声,也举起双手来。
“……”
宋芸和阿坤都罕见沉默了一下。
“你从哪淘来的?”
“唉……都是老乡,其实是老伙计,第一带出来。”阿坤嘴角抽搐,回应完,又看向宋芸,尴尬的笑了两声,“宋主任,你看,都是误会,我能把手放下来吗,举着怪累的。”
宋芸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气氛似乎又在一瞬间缓和了。
她在礁石上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然后,她开始等。
阿坤和阿泰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泰一直很紧张,眼睛不停地在周围扫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风渐渐变大了,浪花拍打礁石的力道也越来越强,溅起的水花能飞到几米高。
有些水珠落在宋芸的衬衫上,在白色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没有起身躲避。
宋芸忽然开口:“这次的买家,是谁?”
阿坤正在抽烟,他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白色的烟雾在风中迅速飘散。
听到宋芸的问题,他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宋主任。”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咱们这行的规矩,不问买家,不问用途,你提供货,我付钱,交易结束,各走各路,问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是问买家的身份。”宋芸抬起头,看着阿坤,“我是问,买家是私人,还是组织?是学术机构,还是……其他什么?”
阿坤沉默了几秒。
烟头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灰色的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他的裤腿上。
“有区别吗?”他最后说,“反正钱是真的,至于买家拿到东西后要干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交易,不管售后。”
宋芸没再追问。
她又低下头,看手机屏幕。
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账户收到境外转账,金额:USD 1,850,000.00。汇款方:BCB International Trust。备注:Project Alpha-7。”
她看了一眼,手指继续滑动。
一分钟后,第二次震动。
“账户收到境外转账,金额:USD 2,130,000.00。汇款方:Grand Cayman Mercantile Bank。备注:Research Grant Allocation。”
第三次震动来的更完了些,时间又过了四分钟。
“账户收到境外转账,金额:USD 1,720,000.00。汇款方:Zurich Private Capital。备注:Consultancy Fee Q2。”
三笔转账,总额五百七十万美元。
和约定的金额一分不差。
“钱到了。”她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箱子给我。”
阿坤长出一口气。
……
当阿坤提了提手中的箱子后,终于露出笑容。
将箱子递给阿泰,阿泰立刻把安全箱重新装回背包,拉好拉链,背在背上。
“合作愉快,宋主任。”阿坤伸出手,想和宋芸握手。
宋芸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
“今天是特例。”她语气平淡,“如果下次还有什么特殊要求,提前讲清楚……中间人可不止你一个。”
“明白。”阿坤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那……告辞?”
“嗯。”
宋芸离开了。
回到车上的宋芸,表情终于松懈下来。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显得异常疲惫。
但仅仅几秒后,她就重新挺直脊背,发动了车子。
……
海岸边。
目送完宋芸离开,阿坤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女人……”
“坤哥。”阿泰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咱们……真的要把这东西带回去?我是说……这东西太邪门了。”
“阿泰。”他开口,“你跟我几年了?”
“三、三年。”阿泰缩了缩脖子。
“三年,我短过你一分钱吗?”阿坤问,向前走了一步,“你妈做手术,三十万,谁给的?你妹妹上学,学费生活费,谁出的?你去年赌输了一百多万,债主找上门,谁帮你平的?”
阿泰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阿坤伸手,拍了拍阿泰的脸,动作不重,但每一下都让阿泰的身体抖一抖,“这世道,想赚钱,就得冒风险,风险越大,赚得越多,你觉得这东西邪门?我告诉你,就因为它邪门,才值钱,买家开价,一份样本,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十万?”阿泰试探着问。
阿坤笑了,露出那两颗金牙。
“五百万。”他说,“美金,十份,五千万,咱们这一单拿到的佣金,够你花三辈子,你说,邪门不邪门,重要吗?”
阿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背包,那里面装着五千万美金。
“可、可是……”他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没有万一。”
阿坤打断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停着一艘小艇,藏在礁石后面的隐蔽处。
“东西在箱子里,箱子是特制的,只要不打开,什么事都不会有,等送到买家手里,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他们爱怎么研究怎么研究,爱怎么用怎么用,哪怕把全世界都感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他走到小艇边,跳上去,发动引擎。
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海湾里回荡。
阿泰跟了上去。
小艇驶离礁石,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朝着远方的海平线驶去。
夕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阿坤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又点了一根烟。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逐渐远去的蓬峻山岛。
岛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特别是沿海的那一片,霓虹灯开始闪烁,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狂欢节的前夜,派对已经开始了。
“行了,阿泰,你把我送过去,你就开船先离开,我从另外一条路走。”
“好的坤哥。”阿泰应一声。
……
【海岛中心小镇·一小时后】
阿坤拎着手提箱,绕了一大圈。
从西海岸步行到岛屿中部的小镇。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狂欢节前的预热活动已经开始,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和装饰,露天酒吧里坐满了游客,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香味和欢快的音乐。
阿坤避开主街,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民宿,他提前一周就用假身份预订了房间。
用钥匙打开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灯,他这才把手提箱放在床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累得够呛。
宋芸把那枪抵在他脑袋上的时候,真差点尿出来。
他不怕死。
但那种死法?
“呵。”
他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劲来,从背包里取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东西拿到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依然有些发颤,“十支,宋芸没有耍花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很好。现在,打开一个样本,配置好,然后装进我给你的那个特制注射器里。”
阿坤愣住了。
“……什么?”
“你听到了。”电子音毫无感情波动,“我要你在海岛上释放一份样本。”
“这不可能!”阿坤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只负责取货和运输!释放?你疯了吗?这是PJS-037,实验室数据你比我清楚,这东西一旦扩散——”
“所以我才选择狂欢节期间。”电子音打断他,“人流量大,人员构成复杂,来自几十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等第一例病例出现时,感染者可能已经分散到世界各地了,追踪源头?不可能的。”
阿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电子音说,“你只需要照做,报酬会增加百分之五十,钱已经打到你的备用账户了,或者,你可以选择拒绝。”
然后,电话那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女儿在墨尔本的学习成绩很不错,她近期才申请到了奖学金。”
阿坤的手握紧了卫星电话,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的笑容,那是他离婚后唯一的精神支柱。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怎么释放?”
“出门,向海港街走,那里有一只流浪狗,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打进它体内,然后放它跑。”电子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你就可以享受狂欢节了,如果你不打算走的话。”
电话挂断了。
阿坤呆坐在椅子上,盯着床上的手提箱。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为什么那里会有一只流浪狗?
阿坤感觉自己已经走近了一张网内,死亡的蜘蛛正在头顶嘶嘶作响。
十分钟后,他缓缓起身,打开手提箱。
注射器是透明的,针头极细,容量标注为1毫升。
他用颤抖的手完成抽取操作,看着那淡红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动。
然后,他脱下夹克,换上一件深色的连帽衫,戴上口罩和手套,把注射器藏进袖口的暗袋,走出了民宿。
街道上依然热闹。
一对对情侣手挽手走过,孩子们举着棉花糖奔跑,街头艺人在表演喷火,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喝彩。
阿坤低着头,快步穿过这些欢乐的人群,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庆典的鬼魂。
他找到了那只流浪狗。
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瘦骨嶙峋,正在翻找垃圾桶里的食物残渣。
看到阿坤靠近,它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远。
或许它已经习惯了人类偶尔的施舍。
阿坤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面包。
狗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近,低头嗅了嗅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叼住。
就在它低头吃食的瞬间,阿坤用左手轻轻按住它的后颈,右手从袖口抽出注射器,找准颈侧血管的位置,快速扎入,推入液体,拔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狗惊叫了一声,向后跳开,面包掉在地上。
它疑惑地看着阿坤,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坤迅速收起注射器,站起身,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走了十几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狗还在原地,低头嗅了嗅掉在地上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阿坤离开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尾巴,叼起面包,小跑着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阿坤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街道两旁的笑声、音乐声、交谈声,此刻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听见有人在说:“明天狂欢节就正式开始了,听说今年有烟花秀呢!”
另一个人回答:“是啊,我特意从新加坡飞过来,就为了这个!”
狂欢节。
阿坤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进路边的一条小巷,扶住墙壁,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个人渣。
畜生,恶魔,变态。
但……但……
阿坤站起身,擦擦嘴角。
他得离开这个岛。
立刻,马上。
“狂欢节啊……”
【海霸王烧烤店·晚上七点二十分】
海滨最负盛名的烧烤店,海霸王正在促销。
露天座位上,苏晴、楚雨和陆雪正围坐在一张靠海的桌子旁。
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炭烤的生蚝还在滋滋作响,蒜蓉和黄油混合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铁板鱿鱼切成了整齐的圈状,边缘微微卷曲,撒着辣椒粉和孜然;一大盘海鲜炒饭里混杂着虾仁、鱿鱼丁和青口贝,米饭粒粒分明,染着酱油的光泽;还有烤玉米、烤茄子、烤馒头片,以及三杯颜色各异的鲜榨果汁。
楚雨正埋头对付一只比她手掌还大的烤龙虾,动作熟练地拆开虾壳,挖出雪白的虾肉,蘸了蘸旁边的柠檬黄油酱,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唔……这个味道,果然!龙虾这玩意就是要大口吃!”
“那还能从哪小口吃?”
陆雪用筷子夹起一块鱿鱼圈,吹了吹热气。
“小龙虾啊。”楚雨义正辞严,又挖了一勺虾肉,“我就不喜欢吃小龙虾,哼哧哼哧半天,才一小撮肉。”
“冷知识,小龙虾不是龙虾,都不是同科的。”
“我去!不早说!”
楚雨发出怪叫。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很休闲的装扮。
白色的宽松T恤,胸前印着一个卡通猫的图案,下身是牛仔短裤,裤腿边缘磨出了毛边,露出白皙的大腿。
脚上是一双黑白相间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随意,一只脚还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踝上,晃来晃去。
陆雪坐在她对面,相比之下穿着要保守一些,浅蓝色的宽松款长袖衫,将她那对巨乳藏的只能看出些微轮廓,因此反而看起来肥嘟嘟,衣服都被胸撑起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下身是米色的休闲长裤,裤腿同样很宽松,衣料垂坠,看出半边大腿线条来。
苏晴坐在楚雨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楚雨椅背上。
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布料很贴身,勾勒出肩部和手臂的肌肉轮廓,下身是军绿色的工装短裤,裤子上有很多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坐姿放松,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地面。
她刚吃完一份芝士玉米,正在中场休息中,放在楚雨身后的手摸着女孩的后颈轻轻捏着,感受楚雨嘴里吧唧吧唧咀嚼时,身体的颤动。
另一种,拿着手机,刷着视频。
楚雨被她捏着有点热,身子扭了扭,把苏晴的手甩下来。
“别捏啦……要不你帮我捏捏小腿吧,我今天走一下午,脚都酸了!”
“你还知道啊?我都说了租辆代步车,你偏不,非要走路,现在知道累了?”
苏晴还没来得及回话,陆雪先呛了一口楚雨。
说罢,陆雪拿起一块生蚝,水润的嘴唇先是凑近外壳自然的凹陷处,喝了一口蚝汁,汁水里混着芝士与柠檬混合出清爽的奶香味,在口中呈现出温润的口感。
她没有停顿,顺势抬高蚝壳,让乳白色蚝肉前端滑入唇齿一些,再面颊两侧陷下一些,将整个蚝肉吸吮入口中。
“走路才能好好看嘛……咿,阿雪你吃的好色,好会吃哦,是不是以前就经常偷吃啊?”
楚雨不甘示弱,也呛回去。
“没你会吸。”
陆雪一筷子蚝肉夹到楚雨面前,塞进楚雨嘴里。
“唔唔……好大……陆姐姐的……好大哦……嚼嚼嚼……”
两女又在吵吵闹闹的。
这一切都被苏晴看在眼里,她看着陆雪,才发觉现在的陆雪不知道已经比以往活泼多少。
笑容更多,也更放肆,曾经总是像个会在小城堡里扎小人的阴暗系美少女。
苏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俩,嘴角带着笑。
海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香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正在给孩子剥虾,孩子们在互相嬉闹,再远一点,一群年轻人举着酒杯大声唱歌,虽然跑调,但很快乐。
这种平凡的烟火气,热热闹闹的,让苏晴觉得特别踏实。
苏晴突然坐起身,把手机伸到两人中间。
“别吵了好姐妹们,你们都会吃,来看看这个。”
陆雪和楚雨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活动宣传页面。
背景是蓬峻山岛的航拍照片: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海岸线上点缀着彩色的小屋。
页面正中央用艺术字体写着:“蓬峻山岛年度狂欢节”,下面是一排小字:“八天八夜,狂欢不停歇!”
再往下滑,是活动详情:
“海岛电音派对——国际顶级DJ阵容,通宵狂欢!”
“沙滩火焰表演——特技演员与火焰共舞,视觉盛宴!”
“美食嘉年华——来自全球的五百种特色小吃,吃遍世界!”
“水上极限挑战——冲浪、帆板、摩托艇比赛,赢取豪华大奖!”
“还有更多神秘活动,等你来发现!”
页面最下方是一个倒计时牌,显示距离狂欢节开幕还有:1天14小时22分钟。
“哦哦?狂欢节吗?”楚雨眉梢一扬,喜笑颜开,“想去吗?我可以啊。”
“狂……欢节?”陆雪神色如常,抿唇,表现的兴致缺缺,“我知道这个,人超级多吧?”
“人多热闹嘛。”
苏晴拿回手机,滑动屏幕浏览活动详情。
“看起来确实挺热闹的,但是我们酒店只订到后天中午,而且回程的机票是后天下午四点……”
“那就续订啊!”楚雨拍桌子,“多打点事情,阿雪,你说呢?你想不想看烟花秀?听说在海边看烟花特别浪漫,到时候我们买点啤酒和小吃,坐在沙滩上,看着烟花在头顶炸开,多棒!”
陆雪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喜欢人多拥挤的场合,但楚雨描述的场景确实有吸引力。
而且……她悄悄瞥了苏晴一眼,像一个阴暗逼一样。
三个人一起在海边看烟花,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值得珍藏的回忆。
“我都可以。”陆雪最后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不过如果要多留两天,我们得先去超市补点东西,防晒霜快用完了,还有……”
“还有润滑油。”楚雨接口,说得自然无比,“我的好姐妹们,昨天晚上给你们两玩胸推已经榨干所有存货了,狂欢节期间肯定没时间去买,得提前备货。”
陆雪轻咳两声。
“你小声点。”她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好在邻桌的客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谈话中,没人注意她们这边,“还要,你还好意思说,知道的知道你说要胸推,不知道的你准备拿锉刀谋杀我呢。”
“嘿……!”
苏晴忍不住笑出声。
“小雨,你规划得还挺周全。”
“那当然,这叫未雨绸缪。”楚雨得意地扬起下巴,不搭理陆雪,“所以怎么说?改签?续订?狂欢节走起?”
苏晴和陆雪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她们都看到相同的答案。
“好吧。”苏晴笑着说,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现在查查机票,酒店就得现在订蓬峻山岛的酒店了,但是我们现在订,马上狂欢节,怕是有点不好订啊……”
“用我的账号订!”楚雨立刻说,“我有高级会员,有优先预留权,而且……”她眨眨眼,“我爸蓬峻山酒店有股份,我打个电话就能搞定。”
陆雪挑眉:“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又不知道要住。”楚雨理直气壮,“再说了,靠家里关系搞特权这种事,得用在关键时刻,比如现在!”
“为了烟花之夜!”
苏晴笑着摇头,开始操作手机上的航空APP。
楚雨则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陆雪独自留在座位上,慢慢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视线投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她能听见邻桌情侣的低声笑语,能听见烤炉上油脂滴落的滋滋声,能听见楚雨在电话里和酒店经理沟通。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海滩上,苏晴教她游泳时的情景。
水中的触感,手臂环绕的力度,还有楚雨在旁边泼水捣乱。
纯粹的快乐。
也许楚雨说得对。
偶尔放下所有顾虑,沉浸在当下的享乐中,并不是什么坏事。
“搞定!”楚雨打完电话回来,一屁股坐下,满脸得意,“蓬俊山酒店海景套房,带私人露台的那种,经理说,在露台上就能看到烟花秀,视角绝佳。”
苏晴也抬起头:“机票改签好了,不过经济舱没座位了,只能改商务舱,差价有点大……”
“我出!”楚雨大手一挥,“Little money!”
“那是Small money!”陆雪吐槽,忍不住笑。
这么活泼的一个姑娘,待着身边心情也会自然愉快起来。
“得亏没让你帮我补啊。”苏晴笑道,接着问,“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回酒店休息,还是……”
“当然是继续吃啊!”楚雨指着菜单,“我再来只龙虾,老板!加单!”
【前往码头的路上·晚上八点四十分】
整个晚餐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三人终于走出烧烤店时,已经是八点四十分。
街道上的人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密集。
许多店铺延长了营业时间,霓虹灯招牌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楚雨一手挽着苏晴,一手挽着陆雪,走在人群中间。
她喝了点啤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平时更多。
“你们说,狂欢节游行的时候我们穿什么好?我带了那条黑色的吊带裙,但是不是太暴露了?”
“那确实是有点露。”苏晴想了想。
“你还怕露?”陆雪回想起和楚雨的露出经历,“我还以为你挺好这口呢。”
“姑奶奶我只露给你们两看!穿这玩意上街,我活菩萨啊?”
“那可不,回去我给你塑个菩萨像,就叫你露露菩萨,俗名楚二娘。”
陆雪任由她挽着,视线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
一家纪念品店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威尼斯风格的眼罩,有动物造型的头套,还有装饰着羽毛和亮片的华丽面具。
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晴问。
“我们是不是该买几个面具?”陆雪指了指橱窗,“狂欢节传统不是要戴面具吗?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总觉得你会做怪事,带个面具到时候不丢人。”
“呵呵,有些人看似戴上了面具,实际上是做回了自己。”
楚雨冷笑。
“我看是你动机不纯。”
三人走进纪念品店。
店面不大,但面具的种类多得惊人,从简单的纸质半面罩到手工制作的皮革全脸面具,价格也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不等。
楚雨像拿起一个银色镶水钻的半脸面具戴在脸上,转向苏晴和陆雪。
“怎么样?”
“桀桀桀,我是吸血鬼女王~”
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梁上半部分,露出她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和尖俏的下巴。
银色底色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水钻排列成蔓藤花纹,确实有种华丽又神秘的感觉。
“好看。”苏晴实话实说,“就是和你身上的T恤短裤不太搭。”
“那当然要配裙子!”楚雨摘下面具,又拿起一个黑色的蕾丝眼罩,“阿雪,你试试这个,你一带上就知道你是抖S,到时候保准有人要你联系方式。”
陆雪接过眼罩,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眼罩用细带系在脑后,黑色的蕾丝网格遮住眼睛,让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她转向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眼罩边缘。
“嘶……嘿!说的真不错哇!”苏晴实话实说,这次挨了陆雪一拳。
楚雨凑过来,从后面搂住陆雪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阿晴,你也挑一个!”
苏晴在货架上扫视一圈,忽然看上了一块黑乎乎的面具。
一个冰球面具,某个水晶湖扛把子同款,别说,质感做的很好,好像是真从杰某人身上拔下来的一样。
她戴上一试,面具遮住了她整张脸,配上她利落的短发和麦色皮肤,还算有几分味道。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么性感的杀人狂,感觉会是某些人的性癖所在。
“呦,这个也可以,这下反派三人组了,顺便能用到下次鬼节。”楚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翻看价签,“这三个我们都要了,老板,能打折吗?”
最后她们以八折的价格买下了三个面具,还附赠了三副配套的黑色丝绒手套。
走出店门,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向码头方向。
行李已经派专人送过去,现在需要坐船去岛上。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渡轮停靠在泊位,上下船的游客排成队伍。
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楚雨的头发四处飞扬。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陆雪:“咱们是不是忘了买防晒霜,还有润滑液了?我们要不要在码头这边顺手买?”
陆雪看了看时间。
“来得及吗?”
“船还没到呢。”苏晴看了看手机,“显示还要一会,我们不坐公共渡轮,等会酒店的船回来接我们,便利店就在旁边,来得及。”
三人改变方向,朝着便利店走去。
就在她们经过码头候船大厅时,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天气原因,今晚前往蓬峻山岛的最后一班渡轮将提前十分钟出发,请乘坐该航次的旅客尽快到三号泊位检票登船,重复一遍……”
人群一阵骚动,一些原本在等候的旅客开始加快脚步。
三女被人流推着向前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才从主通道挤出来,靠到一边的栏杆上。
“好挤。”楚雨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衣领,“狂欢节还没开始呢,人就这么多。”
陆雪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候船大厅出口处,那里正有一个男人匆匆走出来。
男人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经过陆雪面前时,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李箱倒地发出哐当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低声道歉,弯腰帮忙扶起行李箱,然后继续快步向前,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停车场的方向。
有种不妙的直觉。
但陆雪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阿雪?发什么呆呢?”楚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陆雪收回视线,摇摇头,“走吧,去买东西。”
她们走进便利店。
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从零食饮料到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楚雨推着购物车,开始往里面扔东西:三瓶新的防晒霜,两盒创可贴,一包湿巾,还有各种零食和饮料。
走到计生用品货架前时,她停下脚步,认真挑选起来。
“超薄、螺纹、延时、冰凉感……”楚雨小声念叨着,拿起一盒看看说明,又放回去换另一盒,“阿雪,你喜欢哪种?”
陆雪的无奈道:
“我没用过!”
“你没……哦~”楚雨想了想,确实,她又问苏晴,苏晴也说没用过。
然后两人突然看向楚雨了。
“你用过?”
“……我用过指套行不行?”楚雨虚起眼瞪着两人,“你们倒是爽啊,操我从来不带套,全勾八内射!”
“乖,今晚就带。”苏晴摸摸头,“鸡鸡操你。”
“唉……算了,都买吧。”陆雪放弃抵抗。
“好主意!”楚雨立刻动手,往购物车里放了五六盒不同品牌和功能的套套,然后又拿了四瓶润滑液,“差点忘了主角。”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购物车里的东西,眼神微妙地在三人脸上扫过,但职业素养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扫码装袋。
走出便利店,码头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最后一班渡轮刚刚离港,船尾的航迹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两道渐行渐远的光带。
海风带来了远处灯塔有规律的闪光,以及更远处,岛屿中心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那是狂欢节预热派对。”苏晴说,她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据说会持续到凌晨两点。”
楚雨眼睛又亮了。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反正回酒店也没事做……”
“明天还要玩一整天呢。”陆雪提醒,“而且我们得坐酒店的船,马上到了。”
说完,手机就跳出提示。
船到了。
三人小跑着来到酒店的专用泊位。
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轮正停在那里,船身上印着酒店的标志。
船体比渡轮小,但装修更精致,甲板上摆着桌椅,有的还有露天酒吧。
船员看到她们,笑着打招呼:“三位小姐回来得正好,先上来吧,再等等其他客人,马上出发。”
不要多久,酒店的客人们便来齐了。
引擎启动,船身微微震动,缓缓驶离码头。
楚雨和陆雪坐在船舱里,苏晴则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岛灯火。
快艇加速,海风变得猛烈,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飞扬。
她深呼吸,咸湿的空气充满肺部,带着一种海洋的气息,船舱里传来楚雨和陆雪的对话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扯成碎片:
“……明天早餐我要吃班尼迪克蛋……”
“……你得先起得来……”
“……那阿晴叫我……”
苏晴笑了。
她转过身,走回船舱,在楚雨身边坐下。
楚雨立刻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肩上。
“阿晴,你说狂欢节会不会很好玩?”楚雨闭着眼睛问,声音里带着倦意。
“会的。”苏晴轻声回答。
陆雪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面。
游轮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流动的光轨,像一条发光的鱼在深海里游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苏晴第一次一起坐船,是小学时的春游,去一个湖心岛。
那时候船很小,很旧,马达声震耳欲聋,但她们挤在船头,看着湖水被船头劈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刺激的冒险。
时间过得真快。
“阿雪。”苏晴忽然叫她。
陆雪回过神:“嗯?”
“快看。”
陆雪发现那两人都跑到甲板上,便也走出去,站在她们身边,顺着苏晴手指的方向。
那是岛屿的南侧,一片陡峭的悬崖。
崖壁上没有灯光,漆黑一片,但在崖顶,有一座灯塔。
灯塔的灯光在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束强烈的白光扫过海面,照亮翻滚的浪花,照亮悬崖的轮廓,然后消失,等待下一次旋转。
“好酷……”楚雨喃喃道,“还挺有电影感。”
确实像电影。
黑暗的大海,孤独的灯塔,旋转的光束,还有灯塔下那些嶙峋的礁石。
在光扫过的瞬间,礁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海面上。
陆雪忽然开口:“那座灯塔……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楚雨和苏晴都看向她。
“我在那本书上看到的。”陆雪解释,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一本讲蓬峻山岛的历史,那座灯塔建于1903年,是奥辛维什人设计的,当时是为了给往来东南亚的商船导航。二战时期被川阳军占领,改成了瞭望塔,战后重修过一次,但基本结构没变。”
她顿了顿,继续说:“书上说,灯塔的灯光能照到二十海里外。在还没有雷达的年代,很多船就是靠这盏灯找到蓬峻山岛,避开周围的暗礁。”
“嚯,一百年。”
楚雨咂咂嘴,好似能从这话中品出些历史的韵味来。
“一百年,太久,战争,死亡,说起来就瞬间年长许多,百年来的这些水手,在海上漂泊许久,终于看到这盏灯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也许吧。”陆雪轻声说,“但也有可能……有些人永远没看到这盏灯。”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
苏晴伸手,一手搂住楚雨的肩膀,一手搂住陆雪的腰。
“好了,别想那些沉重的。”她说,“咱们是来玩的,想点开心的。比如……明天狂欢节,你们最想玩什么?”
话题一转,气氛又愉快起来。
这时,船员推着小车走过来,车上放着饮料和小食。
“三位需要喝点什么吗?”船员问,“有果汁、汽水、啤酒,还有我们特调的‘海岛之夜’鸡尾酒。小食有炸虾片、鱿鱼圈、水果拼盘。”
楚雨立刻点了“海岛之夜”,陆雪要了橙汁,苏晴要了可乐。
小食每样都要了一份。
饮料很快送上来。
“海岛之夜”是蓝色的,杯沿插着一片柠檬和一把小纸伞,看起来很度假风。
楚雨举着杯子,对着灯塔的方向,假装在干杯。
“为了狂欢节!”她大声说,然后喝了一大口,“唔……好喝!甜甜的,有椰子的味道。”
陆雪小口啜着橙汁,眼睛看着杯子里漂浮的果肉,苏晴打开可乐罐,气泡涌出来,她赶紧喝了一口。
炸虾片很脆,撒了椒盐,一片接一片,停不下来,鱿鱼圈炸得金黄,外酥里嫩,蘸着塔塔酱吃,味道绝佳,水果拼盘里有西瓜、哈密瓜、菠萝,都是切好的小块,插着牙签,方便拿取。
一边吃一边喝一边看风景,时间过得很快。
游轮已经绕到了岛屿的西侧。
这边是度假区,海岸线上全是酒店和度假村,灯火通明。
每一栋建筑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阳台上偶尔能看到人影。
沙滩上还有人在散步,手电筒的光点像萤火虫,在黑暗中移动。
更远处,主会场的舞台已经在搭建了。
能看见巨大的钢架结构,工人们在上面忙碌,电焊的火花时不时闪现,如同短暂的烟花。
“那就是明天电音派对的地方?”楚雨指着问。
“应该是。”苏晴点头,“看起来规模很大。”
“好期待啊……”楚雨靠在栏杆上,眼睛望着那片灯火,“感觉会特别好玩。”
陆雪没有说话,但她也在看。
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黑暗中的大海,看着头顶的星空。
心有所感,她没忍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出来玩。”
忽然感觉两人在看她。
“啊……抱歉。”陆雪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晚上总是说这些丧气话……明明是出来玩的……”
“没关系。”楚雨握住了她的手,放到嘴边,作吻手礼,“人之常情,这不是什么丧气话,亲爱的,只有足够信任时候人们才会展现出脆弱,我们是让你可以为所欲为的亲密关系,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是可以的哦。”
“你说完了我说什么。”苏晴白了楚雨一眼。
她索性更直接一些,趁陆雪还有些小感动愣神的功夫,只手伸到她的脑后,印上一个吻。
“哦~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我爱你~”楚雨在旁边怪叫,旁白似的。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陆雪。
唇分过后,苏晴捏捏陆雪的脸。
“我知道阿雪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别扭,多愁善感,有时候可难哄了。”
“觉得现在很幸福吗?有点害怕失去了?”
“老实说,我认为我们都无法真正的切实体会到别人的亲身感受,所以说我不会去说,我理解你。”
“但我一直在你身边,想说些什么,告诉我就好。”
“说些丧气话没什么,但是你要因为这个道歉,我可就要生气了。”
陆雪脸颊微烫。
“那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烦?”
“如果说不觉得烦,我觉得这就是在说假话。”楚雨笑嘻嘻,挽住陆雪的胳膊,“但人与人的往来嘛,就是你麻烦我,我麻烦你,有时候还乐意被人麻烦,看着她烦的时候,就觉得,哇哦,好可爱哦,怎么样都可爱,喜欢了就是多神经也跟着乐,不喜欢了就是再听话也觉得多余。”
说罢,她停顿片刻。
“来,乐一个。”
陆雪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热,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晴适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楚雨难得说人话,你听着就是了。”
“喂!”
陆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角有些湿。
她低下头,轻轻靠进两人中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那我以后可能真的会更烦人。”
“欢迎之至。”楚雨得意洋洋地朝苏晴扬了扬下巴,“你看,我这鸡汤炖得不错吧?”
苏晴赏了她一个脑瓜崩。
“哇!你还打我!我要哭惹!”
……
游轮继续航行,绕过了岛屿的西侧,开始往北走。
北侧是居民区,灯火没有度假区那么密集,但更温暖。
能看见一栋栋小楼的轮廓,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
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更远处,是山脉的轮廓。
蓬峻山岛之所以叫“蓬峻山”,就是因为岛中央有一座山。
山不算很高,但很陡峭,植被茂密,山上没有多少灯光,只有几条登山道沿途的路灯,像金色的项链,缠绕在山腰。
也算是个大岛了,常住人口就有几十万人。
游轮开始转向,往码头方向驶回。
很快便靠了岸。
三女从床上下来,楚雨伸了个懒腰,忽然浑身一哆嗦,双手撑着膝盖,弯腰。
“呕……我好像有点晕船。”
陆雪拍拍她的背。
“晕船还喝酒。”
“呃,呃呃,我还能喝!”楚雨直起身,“走!喝两杯去!”
“睡觉得啦,明天不是要早起嘛。”苏晴给楚雨抱起,将其扔到自己背上。
“呼……呼……我完全精神了!呕~”楚雨在苏晴背后直起身,然后又想吐。
陆雪也皱眉,她环顾四周,也没看见什么异常。
“阿晴,你有没有……”
“嗯,有股味。”
方才楚雨闻到了什么东西,才让她恶心了一下。
“唉,出师不利啊,这什么味道这是,那还是回去吧。”楚雨吐槽,“我还说吃个夜宵呢。”
“快十一点了,想吃酒店有。”
三女吵吵闹闹的往酒店走去。
而在她们身后,一条小巷里。
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狗正趴在一堆垃圾旁,急促地喘着气,眼睛开始充血,鼻孔里流出淡红色的液体。
它试图站起来,但四肢无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瘫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
朦胧的视野中,只有巷外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蓬峻山岛·溶解瘟疫·爆发前二十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