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遥斜靠在床头。
她本认为陈浩·男这个备注实至名归,陈浩就是典型的有中国特色的理工直男,今晚刷到陈浩的朋友圈,也刷新了她对陈浩的认知。
原来陈浩也是个闷骚文艺男,他的生活和朋友圈的照片一样丰富多彩,健身房的挥汗如雨,厨房里的美食饕餮,自驾路上的良辰美景,还有父子间的其乐融融,易瑶像是走进了陈浩私人摄影展的大门,这里不光有照片陈列,还穿插着很多配图展板,或是小段的心灵文字,或是长篇的理性思考。
纵观整个时间线,健身,美食,自驾,亲子,写作,所有元素轮番在易瑶眼前轰炸,像是一个集合所有卖座元素的好莱坞大片,陈浩是实力派男主,女主暂缺,这里看不到前妻存在的痕迹,可能是被陈浩剪辑掉了,易瑶心想,也许这个朋友圈只对女性开放,陈浩希望找到合适的人牵手。
张楠中间打过一次电话,语气疲惫,透着一股子被生活漂白了激情后的苍白,易瑶简单应付了几句,就挂断电话,重新流连于这光影流年之中。
翻完陈浩的朋友圈,易瑶在内心拿出摄影展的留言簿,暗暗写下,“过瘾,真是太有性张力了”。
易瑶端起床前的水杯,空的。这个位置的杯子,张楠每晚都会添上温开水。
易瑶走出卧室,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师兄这会睡了吗。
易瑶打出一行字,“师兄,在吗?”,看了看,觉得语气不成熟,跟青春期学妹借资料一样,删掉。
又输入,“睡了吗?”,继续删掉,像灭绝师太来查房,这也太傻了。
“师兄,我们聊聊”,也不行,万一陈浩只肯聊两块钱的怎么办。
想了半天,易遥发出一个表情,一个装满啤酒的杯子。
陈浩的回应很快,一样的啤酒杯。
“吆西”,易遥笑了,这是和我干杯的意思啊,她继续输入,“师兄,我好像明白了,论心不论迹”。
陈浩发过来一个大拇指。
易瑶捧着手机,两个大拇指键字如飞。
“师兄,我觉得夫妻之间,心就是爱情,其他的都是迹,论心不论迹的意思就是说,夫妻相处,要越过事迹本身看心意的呈现”,易遥一口气输入长长一段话。
“易瑶,你碰到了什么问题”,陈浩的回答简短有力,直击内心,好像他不是易瑶的师兄,更像是易瑶的导师。
易瑶的手指停住了,她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是否应该告诉陈浩他的烦恼,听听他的意见。
“师兄,你对性和爱怎么看”,易瑶一个字一个字打出这句话,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之上,犹豫要不要发送,她毕竟是有夫之妇,夜深人静之时,与单身男性聊对性爱的见地,肯定会受到非议。
易瑶想了想,这句话的风格像是男女聊骚,而她想要的是理智有深度的学术探讨,她删掉中文,重新输入。
“What‘s your view on sex and love?”
陈浩回应说,有句歌词可以回答,“性会跟爱一起走,说好不分手”
易遥听过这首歌,歌词应该是“心会更爱一起走”,看来陈浩还是在打马虎眼,她好想举个长话筒,戳到陈浩的嘴边,逼他说出真实想法。
“在LGBTQ的语境下,您怎么看?”
顶部聊天状态里,对方正在键入,他一定在思考。
黑暗中,手机屏幕上倒影出一张脸,易瑶只能看到自己的轮廓,无法看到表情,她多么希望陈浩能看到,这是一张交织着矛盾与期待,踌躇与憧憬的脸。
“什么问题?”,陈浩发问,仍旧不透露一丝想法。
周围静到易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屏住呼吸输入文字。
“有一方是LGBTQ”
“他?还是你?”,对方不依不饶。
易瑶盯着屏幕,像是正对着陈浩的脸,无法回避。
“他”
易瑶叹口气,刚刚揪着的心松了一下。
很长时间,陈浩都没有回复,他是在震惊,无措,还是单纯发呆,易瑶不知道。
电话在床边震动,声音很闷,是陈浩打过来的,易瑶手足无措起来,如果说两人之间的交流是个体对决的话,易瑶已经丢了第一道防线,微信,她即将丢掉第二道防线,电话。
易瑶飞速摁掉电话,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任何人。
一起都安静了,电话没有再打来,陈浩和游戏中的NPC一样,悄然退下。
易瑶重新躺下,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傻,一个女人摊上这样的事,最不应该面对的,也许就是同龄男士。
算了,就让今天快快过去吧。
刘倩看着郑毅收拾完店面,准备打烊回家。
郑毅在身后轻拉她的衣袖,像个想要糖吃的孩子,刘倩莞尔一笑,“怎么,还想着干坏事呢?”
“我有个棒棒糖,你要不?”,郑毅痞笑一下。
刘倩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会逗女人了。
“我不要,你也回去,早睡早起”,刘倩一本正经地说。
“还是给你吧”,郑毅从衣服里抽出一根彩虹糖,塞到刘倩手里,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刘倩走进家,书房的门半开半闭,李大为正在游戏中喊打喊杀。
“你今天去店里啦?”,刘倩站在门后问。
“嗯,同事们吆喝着要吃咱家糕点,我就称了几斤”,李大为带着耳麦,说话的声音很大。
刘倩没说话,她走进卫生间,看到墙上晾洗的内衣裤,心里咯噔一声,郑毅塞在她手里的那根彩虹糖仿佛碎了。
李大为洗了她的内衣内裤。
她下午着急,出门前把这些扔在卧室一个旧衣篮子里,李大为一定发现了什么,刘倩心想,他从前可没有给老婆洗内裤的习惯。
刘倩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心脏扑扑乱跳,李大为在游戏中肆虐的情绪,也许很快就会宣泄到她的头上,她该如何面对,她多么希望卫生间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就是一座牢房,能够永远将她囚禁在此,不去面对丈夫。
李大为一整晚都在打游戏。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刘倩躺在床上,书房里仍不时传来李大为的叫骂声,平时李大为也这样,骂人的原因无外乎对手太强,队友太菜。
可今天的每一次叫骂,都让刘倩无比紧张。
刘倩带上耳机,选了一首睡前音乐,设置为单曲循环。
一堆通知消息突然蹦出来,是几个本地QQ群。
刘倩之前加过几个所谓的“形婚群”,这些群是一些形婚家属们自建的,刘倩进去后就觉得不对劲,群里没什么人聊天,可每天都有人想添加她好友,这些人都自称是蕾丝公,也就是蕾丝们的老公,想和她互帮互助,共同促进生理欲望的合理释放。
“这不就是约炮群吗,真没劲”,刘倩打开手机,开始清理这些乱七八糟的QQ群。
对了,我得提醒一下易瑶,刘倩想起这事,很快发去一条消息。
刘倩刚刚睡着,就被李大为摇醒。
“张楠出车祸了”,李大为一边说,一边系着外衣的纽扣。
“什么,要紧吗?”,刘倩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要做手术,刚给易瑶打电话拨不通”,李大为一脸焦急,“这样,你现在就给易瑶打电话,我去家里找她”。
“哦”,刘倩摸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电话响了两遍,易瑶才慢慢接起,一听就慌了神。
刘倩却异常冷静,她让易瑶什么都别想,按她要求的做。
于是易瑶在刘倩的安排下,洗了一把冷水脸,找出一个旅行箱,把家里的现金,银行卡,身份证全部带上,再带上两身换洗内衣,涮洗包,充电器,穿上长款羽绒服,关好家里水电,锁好门。
李大为开车赶到时,易瑶已经穿戴整齐等在楼下了。
浓浓的夜色中,一辆黑色汉兰达驶上高速,向K市方向行进。
上午,K市,人民医院。
张楠已经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刚刚醒过来。
“中度脑震荡,骨盆骨折 ”,急诊科医生做着伤情介绍,“很幸运,车速不算太快,安全气囊也打开了”。
“骨盆骨折是个小手术,不过术后恢复非常需要,至少需要三四个月的卧床静养,这一点,你们家属要有准备”,医生一边说,一边递上手术确认单。
易瑶含着热泪看了看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张楠,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天的手术很成功,事故发生时,一辆小轿车在路口减速违规变道,与直行正常行驶的张楠发生碰撞,对方全责,车辆损毁严重,所幸人员无大碍。
张楠渐渐恢复了意识,他只觉得胸闷气短,头疼恶心,医生说这是身体和颅内收到剧烈震荡后的正常现象,过几天症状就会慢慢消失。
同事王伟韬和老婆李嫣最先赶到医院,两人在K市和张楠交情深厚,易瑶不认识他们,李大为上前介绍说,这就是张楠经常提到的老王啊。
易瑶想起,老王年长,刚参加工作时曾经和张楠长期出野外,两人无话不谈,是多年的好朋友。
老王和李嫣也是企业子弟,不过他们老一辈都在K市生活,两人说话都带着K市口音。
老王一见到易瑶就开始埋冤自己,说饭后不该让张楠独自开车回去。李大为站在易瑶身边,一点都没客气。
“老王,你们吃的什么好东西,吃到大半夜才吃完”,他说完眨眨眼睛,盯着老王和李嫣。
老王愣了一下,“啊~, 昨晚张楠加班有事,我们见面晚,吃完我让他睡我家,早上再回去,可他说又没喝酒,开车半个小时就回去了”。
易瑶看老王说话时有点不自然,貌似在隐瞒什么,可交警已经做了事故处理,说张楠没有酒驾,那老王在隐瞒了什么呢。
李嫣站在老王旁边,也跟着说,“易瑶,张楠昨晚可真没喝酒,他以前吃饭喝酒就睡我家了,第二天才回单位,昨晚他非要回去,我们也就没留他,谁知道就~”。
李嫣说完轻轻叹口气,胸口的起伏很大,易瑶看着她的身材,觉得和油腻姐有点像,都是丰乳肥臀那一挂的。
张楠情况稳定下来后,易瑶先给张楠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婆婆说她有事要出差,这一周就不过去了,免得老人孩子跟着操心。
她给所里也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申请续一周的事假。
吃过午饭后,易瑶给李大为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让他赶紧去休息,李大为昨晚一夜没睡,整个人早已进入了低电量模式。
下午,张楠单位来人了,张楠从前提起过,他的顶头上司是赵建新,赵处长。
赵处长气色极好,皮肤显出一股刚做完桑拿才有的通透,连易瑶都暗暗称奇。
赵处询问过张楠的情况后,立刻拍板了三件事。
第一,张楠这场事故属于工伤,他是在返回工作驻地途中出的事,相关医疗费用可以走绿色通道,由单位提前垫付。
第二,张楠术后恢复,由易瑶全面负责,单位派人派车协助。
第三,由单位出面,把易瑶从研究所借调过来,时间暂定为半年,这期间待遇参照野外一线人员。
赵处说完后,又问易瑶,张楠的事有没有向集团的张总汇报,易瑶说暂时没有,想等张楠伤势稳定后再说,赵处点点头,说,“是啊,家里两位老人年龄都大了,暂时不告诉他们也是免得他们担心”。
他看了看易瑶,说道,“易瑶,这几天张楠你就多费心照料,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提,不要有后顾之忧”。
易瑶知道这都是些场面话,她也必须扮演好家属的角色,于是连忙感谢组织的关怀,并请领导放心,她一定会做好照顾张楠的工作。
赵建新递上一张名片,叮嘱易瑶有事可以直接打他私人手机,易瑶双手接过,用赵建新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念了一遍职务和头衔,然后抬起头,带着向领导汇报时才有的笑容,说“赵处,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要多向您请教”。
赵建新笑眯眯地说,“哪里哪里,我听你们任所长提起过你,说你业务能力强,参与过很多创新工作,这在我们一线这里,可是宝贝啊”。
易瑶眉眼低垂,打开印有哆啦A梦的手机壳,把名片放进去,向赵建新晃晃,笑着说道,“赵处,不好意思没有包,名片只好先存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里啦”。
赵建新凑近一步说,“弟妹,你要给张总汇报的话,提前跟我通个气,我代表单位去慰问一下二老,你看呢?”。
“您放心,打电话前,我一定跟您请示”,易瑶把赵建新的话当成了新领导的命令。
“不用那么正式,私下里用微信就好”,赵处说着话,亮出了微信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