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老乡再见

周怀仁离开了场地,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快步穿过街道,绕到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才停下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握着那枚怀表反复端详,嘴里低声骂骂咧咧:“这鬼城市是不是风水不好?还是这破表真就这么水土不服?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废铁了?”

他越想越气,又按了两下表盖。

那声细小的铃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着,绕了几圈才散去,可周怀仁却完全顾不上听它,只是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这座和他八字不合的城市。

而躲在暗处的尽欢,正靠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微微眯着眼,看着巷子里那个无能狂怒的身影。

他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弄明白这家伙的底气是从哪来的了——就是那枚怀表。

那枚怀表表面看着古朴陈旧,可当它被启动时,散发出的音波会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干扰人脑的脑电波,尤其是那些负责存储记忆和常识的脑区,造成短暂却彻底的意识混乱,让被影响的人陷入完全听从指令的恍惚状态。

听起来确实相当厉害,也难怪这家伙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周怀仁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东西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天地元气简直就是它的天然克星。

元气本身是一种极精纯的、带着生命力的能量场,在它覆盖的范围内,会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人心与精神,就像是给大脑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防护膜。

当怀表的音波传导过来时,那层元气的自然频率会先把异种波动抵消大半,剩余的那点残力根本穿不透人的意识屏障,所以那保安才只是晃了晃脑袋,就又清醒了过来,如同隔了一层厚玻璃去敲钟,声音传得进去,却已经撼不动人心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家伙之前一直想来南方发展却屡屡受阻——因为天坑当时未被封闭,洞府里散发出来的元气已经将这一整片地区都笼罩了起来,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把这座城罩在其中。

周怀仁每靠近这片地方,怀表的力量就会被削减得七七八八,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

尽欢想到这里,看着巷子里那个还在来回踱步、对着怀表又吹又拍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通天本事呢……闹半天是靠一块伪科学的破表在这儿作妖。”

他摇了摇头,看着周怀仁那副怨天怨地怨空气的模样,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小丑,连跟上去动手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尽欢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回头有空再去料理他,却听到巷子里那个骂骂咧咧的身影忽然换了话题,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要是我上辈子那威风还在,一个指头就能捏死你们这些土包子……老子上辈子在城里,哪个见了我不得低头叫一声爷?要不是那帮人联合起来搞我家,老子现在还在天上呢……”

他说得含糊不清,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得意,像是沉浸在自己编造的幻梦里。

尽欢的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上辈子?城里?老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沉默地盯着巷子里那个还在自吹自擂的身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周怀仁,恐怕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尽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没什么声响,却像一道影子一样停在了巷口。

周怀仁还在低头鼓捣手里的怀表,忽然感觉余光里多了个人影,猛地抬头,就见一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怀仁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险些没拿住怀表:“操!哪来的小屁孩?滚远点,赶紧给老子滚!”

尽欢却没有动,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声音平淡地开口:“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周怀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股阴狠的神色。

他不知道这个小子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但一个小屁孩敢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宝贝,这让他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杀意,一个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小孩子,就算发现了点什么,弄死也就弄死了,总比放他出去乱说话强。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抹冷笑,正想说几句狠话再动手——可下一刻,他眼前一花,那个少年不过抬了一下手指,他就感觉整个身体猛地一沉,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按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睛,喉头滚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尽欢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紧攥的掌心里把那枚怀表拿了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又随手揣进了兜里。

他这才像是来了兴致,歪着头看他:“说起来,周老板,你刚才自言自语的时候,提到‘上辈子’……咱们是不是算半个老乡?”

周怀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欢看他这副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看来咱们确实是一路人。那你说说看,你上辈子叫什么名字?跟着我混个眼熟,说不定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周怀仁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那股寒意一点点窜上来。

他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上辈子叫周怀……大家都叫我周少……”

尽欢听到“周怀”两个字,眉头微微一动,脑海里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周怀……富二代……好像是邻市那个曾经风光一时、后来家族没落消失的周家。

他想再往下回忆,却发现记忆到这里就模糊了,毕竟没过多久,他自己就重生了。

尽欢端详着手里的怀表,转了两圈,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的周怀仁,想了想,干脆也不问了。

反正这家伙嘴上能透露出来的肯定没一句实话,问也白问,不如自己动手研究。

他按动表盖,那声细小的铃音又响了起来,听着清脆,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魅惑之意。

他试着把铃音对准周怀仁,却见对方眼神虽然还在发直,可更多是方才被定住时留下的僵硬,而不是被催眠后的涣散。

他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周怀仁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嘴巴竟还能勉强挤出话来:“小……小兄弟,你别乱试……那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你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他嘴上说着讨好话,显然也猜到了尽欢要拿他当试验品。

尽欢没有理会他,把怀表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通,很快便发现了症结所在——这表内部运行的应该是某种与人的脑电波极为契合的术式,而铃音里携带的力量恰好会被“炁”干扰。

他自己体内的炁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握着表时便等于在表外头裹了一圈厚厚的炁罩,把铃音的效力几乎抵消殆尽。

怪不得这家伙在自己身边用的时候失效了。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也不再犹豫,就地蹲在巷子里,用手指上的炁凝聚成极细的针,在怀表内壳上一点一点地调整着那些术式的纹路。

周怀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小子也不过如此,摆弄半天也没弄出什么名堂来。

他嘴上却更加卖力地劝说起来:“小兄弟,我说真的,这东西跟人认主的,你用了也没用。你放了我,咱们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你这样……”

尽欢没抬头,手指仍在表芯里细细拨弄着。

周怀仁见他完全不理自己,那股子焦躁和恐惧便越发压不住,声音也越说越急:“你听见没有!这表只有我能用!你拿走了也是块废铁!你要是真把它弄坏了,我告诉你,我上头有人,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有人来找你算账——”

尽欢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淡淡的,像在看一只已经拔了牙的野狗。

他倒不是被这几句威胁吓住了,只是觉得这个周怀仁实在聒噪。

一个敢对自己女人动心思的东西,无论他说什么,尽欢都不可能放过他。

他最后一次合上表盖,轻轻按动。

那声铃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和方才不太一样,比之前更沉,更绵,带着一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颤意,一层一层荡开。

周怀仁的眼神一瞬间便彻底涣散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线,脖颈一软,脑袋微微垂了下去,身子也晃了两晃,静止不动了。

尽欢将铃音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频率,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地问:“说吧,你是什么人?两辈子的事,一桩一桩慢慢讲清楚。”

周怀仁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嘴唇翕动着,开始机械地吐出那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旧事。

他说自己上辈子叫周怀,从小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父亲掌财叔叔掌黑,睡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糟蹋过的良家连他自己也记不全了;又说自家那位保护伞倒台之后,家门一夜中落,他被人押上公台枪毙。

说到这一世时,他的声音依旧平平的,毫无波澜,讲他如何捡到怀表,如何靠催眠为非作歹,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连那些被他祸害过的人的姓名、地址,都事无巨细地吐了个干净。

尽欢听着他一件一件地讲那些肮脏事,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底那层冷意越来越深。

等到周怀仁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尽欢才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静静躺在掌心里的怀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再说话。

尽欢提着那具僵硬的身子,一个闪身便已经到了城外河坝边。

夜色沉沉,河水在坝下无声地流着,四周除了水声和虫鸣再无其他。

他先将周怀仁放在地上,随手从岸边捡了块不小的石头,又扯下他的鞋带,把石头牢牢绑在他脚踝上。

周怀仁被定住的身子没有半点反抗,眼神依旧是涣散的。

尽欢没有多看,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备好的符箓,绕着周怀仁走了一圈,在地上摆出一个完整的献祭阵法。

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决定要这人的命,就必须斩草除根。

他又想了想,用这阵法把周怀仁的灵魂一并献祭掉,就当是废物利用了,也好给他换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符箓放下的一瞬间,地面上那些朱砂纹路便亮了起来,像是血管一样在夜里缓缓流动。

阵法中心升起一阵阴凉的风,周怀仁那具被定住的躯体忽然微微抽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一点点抽离。

河边的水汽渐渐漫上来,混着那股莫名的寒意,让人后脊发凉。

过了十余息,阵法中央泛起一点幽暗的光,而后慢慢凝聚成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深红色种子,静静躺在泥土上。

彼岸花的种子。

传说这东西生长在阴阳交界之处,能牵引人的生机与灵性。

尽欢伸手将那粒种子拾起来,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又收进了怀里,若是将来用对方法培育,以彼岸花的药性,或许能解决一部分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癌症顽疾,这倒也不枉他费这一番功夫。

尽欢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掌心刚刚收起的种子,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心想自己如今这套手段,要放在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眼里,怕是跟邪修也没多大区别了。

不过他也懒得多想,反正他从来也没打算当什么好人,只要护得住自己身边的人,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他抬脚将周怀仁的尸体推入河中。

那具绑着石头的身子“咕咚”一声沉入水面,白花花的浪花翻涌了几下,很快便恢复平稳,水流将那一点痕迹也卷走了。

尽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提步往回走,身形一纵便已重新落回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门外。

他整了整衣领,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在长桌上方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杯盏交错间人影绰绰。

厅内弥漫着菜肴的热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几个穿着整洁侍者服的年轻人端着银盘在席间穿行,脚步轻快,姿态恭敬。

大厅被布置成典型的中式官场晚宴模样,一张椭圆长桌铺着酒红色绒布,中央摆着一盆修剪齐整的松柏,两侧各放着成排的高脚酒杯和细瓷茶具。

吊顶的灯带在四壁流转,将整间厅堂衬得既有几分富丽堂皇,又不失庄重。

靠东边的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面容方正,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却总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身侧,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依次落座,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装,举杯之间谈笑自若,偶尔低头交换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魏厅这次下来,可要多走走多看看,咱们这儿的几个厂子,虽然底子薄,但起步还不错,你要是有空,我陪你去转转。”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侧过身,朝着那位中山装男人笑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李局客气了。这次下来,本来就是来摸底的,不是来走过场的。要真有好项目,回去也要往省里报。”被称作老魏的男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喝酒,话语间带着一丝滴水不漏的官腔,“不过说实在的,这几年基层的发展速度,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你们几个县的发展思路,做得是好的。”

席间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男人接过话头:“魏厅长说得是,基层的同志辛苦,上面也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这一趟实地看一看,比什么文件都管用。”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融洽而克制。

厅堂另一侧的沙发上,几个富商围坐在一起,装束明显比官场那些人更显得光鲜些,西装领带裁剪合体,手指上戴着金戒指,腕间偶尔露出亮晃晃的表链,谈吐间却刻意带着几分文雅,不像暴发户那样张扬。

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商人,正端着一杯红酒,向旁边的同伴缓缓道:“这边这几年政策放得宽,货运也比以前顺当不少。我们有一些项目在沿海那边铺开了步子,收益还行,后续还是想往内地看看。”

旁边那位年纪稍轻一些的,也端着酒杯应道:“陈总说得对,现在交通好了,信息也灵了,像咱们做贸易的,最怕的就是不通。要是政策能继续稳一稳,后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

这边聊着贸易与政策,那边几位官员已经端着茶水移步到偏厅,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字正腔圆的官腔却一字不落地飘了出来。

“这几年上面抓得严,咱们基层更要稳字当头,不能光看政绩,还得看长远。”

“是这个理,抓经济不能放松,但精神文明建设也得跟上。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嘛。”

“说到底,工作不能只喊口号,要落到实处。我这次下来,就是想听一听你们基层的真实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都可以敞开来讲。”

“老方书记说得在理,咱们就是要有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尽欢站在靠窗的角落里,端着杯清茶,目光却始终淡淡地扫过这满厅衣香鬓影。

他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收回,视线在那些官员、商人脸上逐一掠过,心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这满厅看似体面光鲜的人,不知道又有多少是在这体面底下算计着各自的盘算。

这场聚会直到古来的到来才算正式开始。

他一身深色制服,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脚步沉稳地走进大厅,沿途不少人纷纷起身,笑着跟他握手寒暄。

古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众人寒暄了几句,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厅堂角落那个端着茶杯的少年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径自走向主位那边。

尽欢没有多留,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古来身上时,他放下茶杯,转身朝厅堂另一侧走去。

洛明明正带着安安,站在几盆绿植旁的沙发边,和几位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贵太太说着话。

她手里端着的依旧是一杯温白开,嘴角挂着从容的浅笑,那股子如鱼得水的交际手腕,让人看不出半点不适。

见尽欢走过来,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朝那几位太太道:“这位便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干儿子,李尽欢。”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安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清浅笑意,“这个是我那小助理陈安安,也是他没过门的媳妇。”

安安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规规矩矩地朝几位太太点了点头。

那几位妇人先是笑吟吟地看向尽欢,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好几息,有的用扇面半掩着唇,有的则微微侧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交织的目光里带着各自不同的意味。

尽欢面上挂着乖巧得体的笑容,喊了声“阿姨们好”,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多半免不了一阵盘问。

几位贵太太里,坐在最靠里那位,穿着深蓝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目光在尽欢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她是魏厅长的夫人潘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太太的端严与精明。

她方才在洗手间那边恰好撞见过洛明明捂着嘴干呕的模样,加上洛明明来到这边后滴酒不沾,推说身体抱恙,这在潘媃看来,处处透着蹊跷。

一个素来交际场上不怵酒杯的人,忽然转了性,这中间必定有事。

潘媃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盏,开始了试探。

“尽欢是吧?好好听的名字。”潘媃笑着,“你干妈可没少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懂事又会医术,这么小就能开诊所了,真是难得。不知道你平时给什么样的人看诊呢?”

尽欢笑着应道:“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能帮就帮一把,都是些普通的病症,谈不上什么大本事。”

“那要是有些不方便说出口的病呢?比如有些太太们,多少有些私密的难言之隐,又不好去医院看,你那欢喜堂,能不能看?”潘媃话锋一转,语气却依旧温和,像是在闲聊家常。

尽欢面不改色,笑答道:“病都一样,哪有拿得出说不好的道理。若是真不方便来诊所的,阿姨们尽管知会一声,我上门看诊也是可以的。”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露出半分试探的破绽,也没有显得过于热络。

潘媃眉头微动,又提起几句别的事,都是绕着洛明明的身体状况来问,可尽欢每一次都能不着痕迹地把话头接过去,反倒让她不好再往深了问。

潘媃心里渐渐明了,这个相貌堂堂的少年,可比洛明明身边那个老老实实的小女孩难缠得多。

洛明明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潘媃那暗藏锋芒的试探,笑意盈盈地接过了话头:“说起欢喜堂,这孩子前阵子刚开的,正好是间不大不小的药铺。干净利落,街坊们也能有个方便去处。”

几位妇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太太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别有韵味的拖腔:“哟,小弟弟这么年轻就出来开店了?那可真是不简单呐。不知道你这个欢喜堂,支不支持出诊上门呀?”

她说着,侧身看向旁边另一位穿月白色套装的女人,“那位是王太太,她们家在电话局可是有人的,回头让她给你那药堂里装条线,以后咱们想找你上门看诊,直接打个电话就方便了,也不用专程跑一趟。”

这话一出,几位太太都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别味。

尽欢心里明白,这哪里是装电话线方便看诊,分明是借题发挥,想在洛明明面前落个人情。

他面上依旧端着那副乖巧笑容,点头道:“那就多谢阿姨们想着了,回头真装了电话,还请阿姨们常联系。”

宴会厅的热闹,在古来落座后,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古来起身,没急着去找主位上的魏勉,只先端着酒杯在席间转了一圈。

厅堂里那些原本高声谈笑的人,见到他过来,都笑着招呼,热情不减,但那股子笑意,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古来心里有数。他虽然是司令员,军衔在身,分量实打实摆在那里,但毕竟不是本地根底上长出来的,明里暗里试探的人不在少数。

眼下的跟从,是看在军职和背后靠山的份上;可若真要他们交底,那还得另一番功夫。

他绕了一圈,最后在主位侧边落座,扫了眼长桌,见摆着的茅台还没开封,便伸手勾过那瓶酒,开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替旁边人添上,语气随和:“都别拘着,酒桌上不分官阶,吃喝随意,我这个当兵的,没那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但满桌人,谁也没真敢随了这份“随意”。

有人跟着他举杯,有人在旁应声,几句“古司令客气了”“司令员带兵打仗是内行,地方上的事,还要多多指点”顺着话头递上来,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古来含笑应付,心里却将这些面孔一一看过。

这场面上的恭敬,说到底还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牌,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便都拿那些官场上最稳妥的漂亮话来应对。

古来也不急,他转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左右闲谈着,聊些部队拉练、地方基建的话题,从容得像是真来赴一场寻常酒宴。

直到魏勉端着酒杯,从另一侧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古司令,可把你给盼来了,上次省里开会,人多,也没顾上跟你多聊几句。今儿难得到我们这儿来,要多指点指点我们地方的工作。”魏勉笑着递过酒杯,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的恭维,也没有生硬的疏远。

他是省公安厅厅长,在这片地方上,也算手握实权的老资格,说话办事,自有一套章法。

古来也站起身来,与他碰了碰杯,笑呵呵道:“魏厅长远了。我这人,在部队里待惯了,粗人一个,地方上的门道,还得你们这些老同志多指点才是。”

两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话题便顺着展开,从省里的治安态势聊到基层的维稳困难,从干部队伍的建设聊到眼下几个重点工程的推进。

古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也让魏勉慢慢放下了几分戒备,聊得更深了些。

酒过几巡,魏勉开始试探古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问得自然,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古来也一样滴水不漏地接住了,既没有把话头封死,也没有真透露出太多事情,只是拐着弯让魏勉知道,他该知道的自然会给,不该知道的也不必多问。

场上其他人见这情形,也陆续明白过来。

古来这桌坐定后,渐渐也成了中心,席间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都收敛了不少,连话都变得谨慎了许多,生怕哪一句不合时宜,被这位带兵的记上一笔。

原先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也都重新摆回了台面上,变成了客套的寒暄。

又聊了一阵,古来忽然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口提了一句:“魏厅长,说起来,这趟下来,我也待不了太久了。上面已经来了消息,过段时间就要把我调回京城去了。”

魏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古司令这一回去,想必是要大用了。以后在京城有了说话的地方,可别忘了咱们下面这些基层的同志。”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碰了碰杯。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古来这一调回京城,恐怕就要从虚转实了。

从今往后,能在大会上说上话的人,跟地方上的联系只会更深。

古来似乎是随意搭了一句话:“说起来,魏厅长可知道,京城洛家的那位,这段时间也在这座城里待着。她倒是舒坦,在咱这儿住得都不想动身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饭桌上的闲谈,又补了一句,“我倒是很看好一个人,如今就跟在那位身边,年纪轻,但做事稳妥,日后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

魏勉听了,面上不动声色,握着酒杯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

古来这话看似闲聊,可话里分明带着几分意图,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着举杯:“既然如此,那我回头倒要留意一下古司令看好的这位有为的小同志了。”

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