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走进店里时,货架上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位顾客还在挑拣。
他跟店里的人一一打了招呼,又朝柜台后的张红娟喊了一声妈。
张红娟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算盘放下,朝几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女员工招了招手:“来来来,都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尽欢。他自个儿在街那边开了间药堂,平时就他一个人在忙。”
几个女员工本来还在埋头干活,一听是老板的儿子,都好奇地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
等看清尽欢的模样,几个年轻姑娘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这个少年长得清秀干净,眉眼温和,笑起来又带着几分少年气,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几个年纪小的姑娘眼神立刻变了,有的还悄悄理了理衣领和头发。
刘秀月靠在柜台边看见这情形,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都别打他主意啊,这是我未来女婿,从小定下的亲事,跑不了的。”
那几个女员工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收,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明显被浇灭了大半,只好乖乖回到货架边继续干活。
张红娟在旁边忍着笑,见众人都散了,才扬声道:“行了行了,今天货也卖得差不多了,提前收工!辛苦大家了,明儿见!”
几个员工欢呼一声,解围裙的、放布巾的、拎包的,不一会儿便陆续走了个干净。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帘还在轻轻晃。
张惠敏把柜台上的钱袋子收进里屋,出来看见尽欢,随口问了一句:“你那边的诊所忙完了?”
尽欢找了张凳子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才苦笑着开始讲今天的事:“别提了,那哪儿是开药铺啊,简直是开相亲大会去了。”
他把自己如何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说媒、几个姑娘装病来摸来摸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讲到几个姑娘为了他争风吃醋时,张红娟先没绷住,笑得直拍桌子。
刘秀月也笑得眼角都出了泪花,连连摆手:“我得亏下手早,把安安给定下了!不然再过两年,你这欢喜堂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
她说着又朝尽欢竖起大拇指,“不过你这个孩子也确实稳得住,换了个性子跳脱的,被那么多姑娘围着,早就飘了,难为你还坐得住。”
张红娟也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尽欢一番,越看越满意,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啧,我儿子又变帅了,难怪那些姑娘跟见了蜜糖似的。”她说着便凑过去,搂着尽欢的胳膊贴了贴他的脸。
张惠敏站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张红娟这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整理柜台上的钱匣子。
尽欢没有接那些玩笑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妈,你们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张红娟正低头理着柜台上的布头,闻言愣了一下:“奇怪的事?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们这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所以过来看看。”尽欢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张红娟放下手里的布头,想了想:“今天也没啥特别的,早上开门,来了几轮客人,货卖得挺快,中午我跟你秀月姨轮流吃了口饭,然后一直忙到你来。”
“对,今天和平时差不多。”刘秀月点点头,把最后两个空筐叠到一起,“就是人多点,忙了点,别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惠敏从边上接了一句:“我今天放假,上午在家帮赵婶待了半天,中午才过来的。要说奇怪的事,我这边倒是没有。”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刘秀月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们说奇怪——刚才来了一男一女,你记得不?那个男的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还问东问西,说什么自己打北边来的客商,路过看看。我看他穿着倒是体面,可说话那个劲儿,总感觉有点神经兮兮的。”
张红娟也跟着附和:“对对对,那个男的是有点不对劲。他站那儿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像是有股什么怪声,说不上是耳鸣还是什么,反正听着人心里发毛。”
刘秀月也说:“我也听见了,我还当是哪来的怪鸟叫呢,听着特别不舒服。后来他一走,那声音就没了,我也没多想。”
张惠敏愣了愣:“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见?”
“就是一阵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小铃铛之类的……”张红娟比划了一下,“你那时候蹲在角落清布,可能没注意到。”
张惠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眼神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自从几人从村里搬来城里后,自从知道了姐姐的真实想法之后,她便越发沉默敏感。
自从知道了姐姐和尽欢他们之间的事,虽然已经接受了,但她心里始终有些模糊的不安,此时听到她们讲起这桩怪事,她忽然觉得那男的好像确实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却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那目光里像是藏着什么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尽欢没有再多问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盘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眯了眯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尽欢走出商店大门,迎面是傍晚渐沉的日光,街上的行人也比中午稀了不少。
他站在台阶上,装作不经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后颈处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像是有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皮肤。
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步履如常地往街对面走了几步,这才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功夫,将感知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
感知一放开,那道视线的来源便立刻被锁定住了——街尾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角深灰色的衣领,和一双正朝着这边打量的眼睛。
尽欢没有多看,站起身继续走了两步,却已经把车牌号记了下来。
他在心里翻了一下那张傀儡牌的气息,通过之前留下的连接,联络上古来的识海。
今夜入夜之前,他要这个车牌背后的底细,一样不落地摆到他面前来。
晚上,新宅子的堂屋里亮着灯,热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玉儿、沁沁和佳怡都住校去了,没回来,屋里少了三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倒是显得安静了不少。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赵婶端上最后一道汤,也解了围裙坐下。
洛明明坐在尽欢旁边,筷子刚夹起一块鱼肉,还没送到嘴边,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放下筷子,偏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干妈!”尽欢立刻放下碗,伸手去扶她,一边轻轻拍她的后背,一边自责,“我最近都忙晕头了,都没好好陪在你身边。”
洛明明摆摆手,缓了缓才直起身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脸色虽然还有些泛白,语气倒还算轻松:“不碍事,这几天反应有点大,过了那一阵就好了。你忙你的去,我身边不缺人陪着。”
她说着,目光便转向坐在对面的安安,“安安这丫头一直在照顾我,这孩子心细,又乖巧,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今天下午我有点头晕,她扶着我在屋里躺了好一会儿,又忙前忙后地给我倒水,连我想吃什么她都提前打听到了。”
洛明明夸起安安来,一连串话说得又自然又顺溜,眼里全是满意的神色:“这孩子冰雪聪明的很,学的也快,将来一定是能帮上你的大忙的贤内助。”
安安被她当着这么多人夸,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筷子差点都握不稳,连忙摆了摆手:“干妈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倒是干妈你教了我好多东西,我还有很多笨手笨脚的地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互相夸了起来。
最后张红娟先听不下去了,夹了一筷子菜搁进洛明明碗里:“行了行了,你们娘俩再这么夸下去,这顿饭就不用吃了!”刘秀月也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就是,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赵婶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小安安确实顶好,可明明姐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人,你这一夸她,我都不好意思再夹肉了。”这话一出口,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话题便越来越没正形。
张红娟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你是不晓得,今天在店里,秀月那嗓门一喊‘这是我女婿’,隔壁铺子那老板娘都探出头来看了好几眼,就差没把那俩眼珠子贴到窗玻璃上了。”
刘秀月被她一提,当即接茬笑道:“那是,我女婿长这么俊,还不兴我多显摆显摆?我跟你说,今儿我那店员看到尽欢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要不是我说了那是名花有主的,那小妮子怕是眼珠子都要长到他身上了。”
张红娟白了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你那还算好的,我今天可听说了,咱儿子欢喜堂门口那排队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听说还有人专门绕远路跑到那条街,就为了看他一眼,差点没把我那门给人挤下来。”
赵婶在旁边笑得几乎要捶桌子,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就他那模样,再把白大褂一穿,往那儿一坐,哪个姑娘看了不心里痒痒?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我也去排那队。”
几个妇人说着说着便越发放开了。
刘秀月夹起一块红烧肉,忽然意味深长地瞟了尽欢一眼:“要我说啊,这种事啊,也就是那小子自己把持得住。换作咱们当年那个岁数,他要是搁咱们跟前坐一天,怕不是早就被咱们几个轮着……”
她话说到一半,张红娟便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孩子在呢,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赵婶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他不就咱们的‘坏儿子’嘛!咱们几个老骨头和他那点事儿,他不比咱们心里有数?扒光了躺在床上那会,怎么不见他当自己是孩子了?”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笑声便更没边了。
刘秀月也接过话茬,半是调侃半是得意地开口:“要我说啊,还是咱们几个有先见之明,老早就把那小子给定了。你想,别说再过十年,就是再过两三年,等他个子再窜一截、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到时候想扑过来的姑娘那还不得从城南排到城北?”
尽欢正夹着菜,听到这话,赶紧朝几个妈妈使眼色,让她们收敛一点,结果眼珠子还没转完,张惠敏便放下筷子,问他:“你眼睛一直抽抽什么?”
“……”
尽欢愣了愣,张红娟这才不急不缓地给他解释:“惠敏早就知道了。咱们之间的关系,她心里有数,就是懒得点破罢了。”
尽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美香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你们……你们刚才说的……那是什么意思?妈,你刚才跟红娟阿姨,还有赵阿姨,她们说的是真的?尽欢跟你们……真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话结结巴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又茫然,像是一瞬间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事。
刘秀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愣,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原来你还在啊,坏菜了,这么大桩事,居然把你给漏了。”
美香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木愣愣地转过头,看见可欣正一脸平静地啃着一只鸡腿,毫无波澜,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可欣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啃鸡腿。
美香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嘴里呢喃着:“我今天是不是没睡醒呐……这里是梦吧……只有梦才会有人这么说话吧……”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轻描淡写地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尽欢和她们几个怎么好上的,什么时候好上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美香坐在那儿,像是听了个荒诞的故事,睁大了眼,张了张嘴,又闭上,到最后只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洛明明身边的安安,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安安……你……你都知道?你能接受吗?”
安安低着头,脸颊已经红得像火烧云,手里还攥着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正宫。”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美香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呆愣愣地看着安安半晌,又看看自己亲妈刘秀月,再看看尽欢,最后终于坐了下来,低着头,一边夹菜一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直到后来,话题渐渐飘到了尽欢那些异于常人的本事上——什么让人重返青春、什么能治好干妈不孕的毛病、什么欢喜堂里那些神乎其神的药方。
美香听着听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尽欢,好一会儿才眨了一下眼,也不知道在心里盘算起了什么。
尽欢没有注意到美香的目光,他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问了众人一句:“对了,你们今天在外头,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洛明明一愣。
“就比如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之类的。”尽欢没有说得太具体,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人连番汇报自己的行踪,张红娟、刘秀月、可欣、美香和惠敏都说了今天自己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轮到剩下的三人,赵婶先开口,她说自己上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和肉,中午回家做了一桌子饭,下午在院子里晒了晒被子,又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今天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出门,只是在买完菜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的一家商铺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围着一个推车的小贩,好像是卖什么新到的针线的,她没凑热闹,直接回了家。
洛明明想了想,说自己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南的一家布行,和那边管事商谈进货的事,谈完本想直接回来,后来经过一条街时看到有人围在一家铺子门口,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便多看了一眼。
但没有停留,转身就走了。
安安也说,自己下午一直跟着干妈,布行那些事情她也不太懂,只是跟在旁边听,帮忙做一些记录之类的杂活。
两人一起回忆着今天的行程,忽然安安想起一个片段:“对了,傍晚那会儿,我们从布行出来的时候,碰到过一个人,是不是?一个姓周的男人,穿得挺体面,还上来搭话,说自己是北边来的客商……”
洛明明的眼睛微微一亮:“你也记起来了?对……那人自称姓周,说是路过此地,想找地方歇脚饮茶,问了下附近的街巷,我当时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劲,说话虽然客气,但眼神总觉着不太安分。”
安安点了点头:“他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可就是让人觉着不舒服,好像一直在打量我们。我当时还想着,这人是做生意还是做别的,怎么那副眼神。后来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说什么还有个约要先走,便走了。”
洛明明皱眉:“是,莫名其妙的就走了,连话都没说完。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古怪。”
难怪在回家的路上爱神牌还不安分……尽欢眯起眼睛想了想,没有再多说那个姓周的事。
他伸手从衣兜里摸出几枚样式朴素的戒指,托在掌心里,让桌上的人能看清。
“这东西叫欢喜子母戒,我这边戴的是母戒,”他抬了抬自己指根那枚稍显古朴的戒指,“你们手上这些是子戒,跟母戒是连通的。戴上子戒以后,我能随时感知到你们的大致状态,平安也好,受伤也罢,起码心里有个数。”
刘秀月凑近了看了一眼,有些好奇:“这么小一枚戒指,真能有这么多门道?”
“不止。”尽欢摇了摇头,“子戒里头存着一股我留下的能量,关键时刻激发出来,能在身边聚起一层防护,抵一阵子。不过这股能量用一点少一点,得靠我定期补充。更实用的是——”
他顿了顿,“子戒和洞府的传送阵是挂在一起的。若真遇到危险,只要心念一动激发子戒,就能被直接传送到洞府里去,到时候再想办法。”
“传……传送?”美香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戴着这戒指,人就能一下子飞走?”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东西我都调试过了,只要你们别把戒指摘下来,就一直生效。”
尽欢说话的同时,又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捆红绳,细细的,编得很紧实。
他数出三根,一根都串上一枚戒指,三两下打好了结,然后将串好红绳递给张惠敏,“小姨,这三枚你明天抽空送去学校,给玉儿、沁沁和佳怡一人串一个,叫她们戴好。她们仨住校,身边又没人照应,戴着我才能放心些。”
张惠敏接过,轻轻嗯了一声。
“那还有别人呢?”可欣问了一声。
“剩下那三个,我明天亲自跑一趟,送去给翠花婶她们。”尽欢说着,又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洛明明身上,语气认真了不少,“另外那个姓周的男人,你们几个都注意一些,别跟他单独碰面。他或许有点危险。”
晚饭过后,一家人搬到了堂屋坐着歇气。
张红娟把碗筷收进灶房,又拎了一壶热茶出来,几盏茶杯在桌上冒着袅袅白气。
可欣第一个把戒指戴上了。
她举着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又试着攥了攥拳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戴上去有点温温的。”
她把戒指凑到灯下看,那小小的圆环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转着看了一圈,又放下来,老实说:“除了这层光,别的东西我也感觉不出来了。”
刘秀月也跟着戴好,学着可欣的样子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感受戒指有没有什么异样:“我这也是温温的,不冰手。”她说着,拿指甲在戒面上轻轻敲了敲,“能防什么东西?我敲它一下,它会不会疼?”
美香捧着那枚戒指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抽了抽:“这真的能传送人?妈,你信不信?我总觉得他是在哄我们开心,让咱们把这戒指当护身符戴着罢了。”
刘秀月睨了她一眼,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说话什么时候没谱过?你说他哪回哄过咱们?倒是你,天天咋咋呼呼的,他说一你偏要往三想。让你戴你就戴着,哪来那么多话。”
美香抿了抿嘴,没再反驳,老老实实把戒指戴在手上。
张红娟将戒指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到掌心捂了一会儿,她没急着戴上,而是先用指尖摩挲着戒面上那几道细纹,过了一阵才慢慢套上左手中指:“这东西戴着倒不碍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泡水。”
她回头看向堂屋方向,“回头问问那小子,别洗个碗就把它给弄坏了。”
安安正低着头摆弄那枚戒指,她将戒面对准灯光转来转去地看,又试着将一缕心思沉进去感应,隐约觉得那枚戒指像是一口浅井,井底暗淡着,但只要她集中精神,那口井便会泛起一圈极淡的微光。
她心头一跳,睁开眼睛,轻声说:“我好像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些……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一股气。很淡,但是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张惠敏没有把戒指戴上,只是握着那枚戒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红绳,似乎在记它的编法。
她没多说什么,但也没有放下来过。
洛明明端着茶杯坐在一旁,看着众人各自摆弄,嘴角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淡淡道:“他既然给了,你们就都收着。这东西他琢磨了好些天,能交到你们手里,就不会是白给的。”
赵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没急着戴,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又低头看了看戒面:“这样式倒是素净,戴着也体面,不硌人。”
她试着套到无名指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又摘下来换到中指,“我这个戴着也合适。”
就在屋里几个人还在翻来覆去地试着戒指的当口,尽欢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堂屋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没有多言。心念一动,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洞府门前的平地上。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响。
他站定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夜色掩映下的山影,然后沿着那条路往外走去。
回到村子里的尽欢,先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长家院墙外。
他没有走正门,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越过围墙,落在院子里。
他侧耳听了一瞬——东屋里传来蓝正均匀的鼾声,早睡下了;堂屋的灯还亮着,蓝建国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摊着一张报纸,眼神却空洞地看着。
尽欢没有理会他,绕到厨房屋后,伸手在窗框上轻叩了两下。
翠花正站在灶台前,往碗里舀一勺煮得浓稠的红糖水。
她听见敲窗声,先是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他,连忙放下勺子,伸手推开窗。
尽欢也不客气,一个闪身便从窗口钻了进去,落地几乎没带出半点声响。
他一进厨房,便伸手搂住了翠花的腰,就亲了下去。
翠花被他这一下猝不及防,身子一僵,随即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把,却推得没什么力气。
她偏头躲开他的嘴,压着嗓子骂了一声:“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要是被人瞧见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她嘴上骂着,语气却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透着股嗔怪。
她抬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确认蓝建国没有任何动静,才又转回头来,轻声问他:“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尽欢没有正面答她,只是又在她脸颊上蹭了蹭,问:“嫂子呢?我找她一块儿说点事,她人呢?”
翠花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惦记她。今儿她亲戚来了,累得够呛,这会儿在自己屋里躺着呢。我煮这碗红糖姜水,正打算给她送过去。”
她说着,又看了尽欢一眼,“你找她做什么?不能先跟我说?”
“先跟你说也一样。”尽欢从她身后搂住,下巴搁在她肩头上,黏糊了一会儿,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过我得先跟二妞姐打个招呼,一会儿婶子你端糖水上来,咱们仨再细说,我这趟回来是有正事的。”
翠花被他这么一弄,耳根子微微发热,嘴上却仍不饶人:“正事?你哪回回来不是正事?”
她说着,伸手拍了一下他搁在自己腰上的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磨蹭了,先去二楼找她去吧,我把糖水煮好了就上去找你。”
尽欢猫着腰推开厨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才一溜烟钻了出去。
翠花站在灶台边,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做贼似的……”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尽欢一出厨房门,立马就直起了腰板,大大方方地迈开步子走了起来,跟刚才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判若两人,好像在自己家里闲庭信步一般。
他上了二楼,走到二妞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门打开一条缝,二妞探出半个脑袋,见是他,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跑回来了?我公公今天在家呢,你没被他看见吧?”
尽欢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放心吧,除了你婆婆,没人看见我进来。”
二妞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赶紧拉开门,一把将他拽进屋里,然后探出头往走廊两头张望了一眼,才轻轻把门掩上。
尽欢站在屋里,看了看二妞有些发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皱,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姐,你脸色不太好,今天难受了吧?肚子是不是很疼?”
二妞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轻声说了一句:“也、也没有很疼,就是有点胀……”
尽欢抬手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微微发凉,他轻声说:“我给你揉揉,会舒服一些。你别紧张,很快就暖了。”
尽欢的手覆在二妞的小腹上,掌心温热,不紧不慢地揉着。
掌心温热,隔着衣裳缓缓画着圈,他手上力道放得轻柔,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热感,二妞原本紧绷的小腹慢慢松了下来,连脸色也好了几分。
“好点没有?”尽欢问她。
二妞轻轻“嗯”了一声:“舒服多了……你这手倒是比热水袋还好使。”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尽欢便一边给她揉着肚子,一边说起了城里的事情:“我那边药堂算是开起来了,叫欢喜堂。才开了没几天,附近街坊就传开了,说我专门会看疑难杂症,一天到晚人挤人的,光应付那些上门说媒的大爷大妈都够呛。”
二妞听着,微微睁大了眼:“说媒?还有人给你说媒?”
“可不。”尽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姐那天去店里看我,差点让人群挤出来。一排姑娘装病来让我摸脉,还要我‘好好看看’,我摸了半天脉个个气血通畅精气十足,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没病装病’四个字了。”
二妞差点笑出声,又觉得有些酸溜溜的,轻轻“哼”了一声:“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各位姐姐妹妹身体好得很,回去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尽欢一本正经地回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家里已经够多人了,哪需要在外面乱来,我也是有要求的好吧。”
二妞被他这句“家里已经够多人了”说得心头一跳,嘴上却不说,只是弯了弯嘴角。
尽欢又接着说:“我的妈妈和岳母在城南合伙开了家商城,货卖得快,收钱都收不过来。丈母娘那头忙得嗓子都哑了,还在指挥着店员去仓库搬货。”
“商城?”二妞眨了眨眼,“那生意当真这么好?”
“好得很。”尽欢点了点头,“听说头一天货架就空了好些柜子,几个人补货补到手软,连中午饭都是夹空吃几口的。”他又说,“干妈那边也没闲着,她走到哪儿都带着安安,说是要亲自教她怎么打理生意、怎么管账、怎么识人。安安也肯学,天天跟在她后头,小本子记了一页又一页。”
二妞听到安安的名字,轻轻“哦”了一声。
尽欢看她这副模样,手掌在她小腹上又揉了揉,二妞舒服得哼哼了一声,整个人懒洋洋地放松下来。
他又顺口说了一句:“对了,我小妈今天厂里正好放假,想着也有一阵子没见着玉儿她们了,便去学校看看她,顺带照顾一下沁沁和佳怡那两个丫头。估摸着等会儿就该到家了。”
二妞点点头:“她也挺惦记孩子的,而且……过完年后厂里应该挺忙的,你小妈怕是也没少操心吧?”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掌心的温热和说话时的低语声。
大约过了半刻钟,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的脸越凑越近,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也悄悄交到了一处。
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住话头的,二妞微微抬头,便对上尽欢的目光。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躲开,尽欢便顺势嘴对嘴就吻了上去。
二妞的嘴唇软软的,她被他亲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刚亲过婆婆了?”
尽欢松开她,挑了挑眉,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这你都知道了?口水味那么大?”
二妞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又朝他嘟起了嘴,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尽欢会意地又亲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了些,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就是吻得正甜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妞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一躲,脸涨得通红。
翠花端着那碗红糖姜水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这两个人慌乱分开的模样,没有半分意外,反倒是带着一脸看热闹的调笑,慢悠悠说了一句:“再亲一会儿也没事,我这个老婆子又不会多嘴。糖水还热着呢,我搁在这儿,你们接着亲呗。”
二妞被翠花一句话说得耳根通红,喊了一声“妈”,声音又软又涩。
翠花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反而端着红糖水走近了两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慢悠悠地落到尽欢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妈又不是外人,你俩亲个嘴还怕我瞧见不成?不过这大晚上的,你这小媳妇脸皮还这么薄,回头日子长了可怎么得了。”
二妞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妈你别说了”,翠花这才收了笑意,将碗搁到床头柜上,没好气地说:“行了不逗你了,糖水赶紧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等二妞缓过劲来,从被子里钻出来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时,尽欢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起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戒指,分别递到翠花和二妞手里,说了说这东西的用途。
翠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又用手指摩挲着戒面,半信半疑地问他:“就这玩意儿,能保护人?”
尽欢笑着点头:“你们尽管随身戴着,只要我在,它就有用,我也不多说了,等等你们自己体验,我现在身上一共有三枚,英子那边也给她送一枚去。”
翠花听他提到师娘,当即放下戒指,摆了摆手催他:“那你赶紧去,趁天色还没全黑透。今晚英子家就她一个人,你早点过去,也省得她一个人待着发闷。”
她说着,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而且今晚这儿我可没精神伺候你,我今儿个累了一天,你婶子这把老骨头遭不住你折腾了。”
二妞在一旁听得脸又红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捧着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尽欢看着翠花这副闹腾劲儿,笑了笑,也不急着走,先走到床边搂住翠花亲了一口,又转身把二妞从被子里捞起来,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翠花被他亲得心头一热,嘴上却笑骂着推他:“你这孩子,属狗皮膏药的?亲起来没完了!再亲下去待会给弄硬了,可没人帮你消火,你自己受着。”
二妞抿着嘴没说话,脸上却红扑扑的,也没躲开。
尽欢这才松手,翻身上了窗台,回头朝她们笑了笑,便纵身一跃,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落下,几个闪身,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如一阵风一般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