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斯蒂烦闷地走出山洞,她今天已经挨过一顿肏了,晚上的淫宴没有她的位置。
但罗雅那难以抑制地娇吟声从洞穴深处流出,刺激得她心神不宁、体内仿佛有一团火焰躁动难耐。
以她的敏锐感官,能清晰分辨出浑浊空气里残留的泥土湿气、排泄物和腐肉的臭味,以及雌性新鲜发情的淫靡味道,如同毒药般渗入她的体内,无疑是为蠢蠢欲动的渴望火上浇油。
“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了,唉,出去找点吃的吧……”
她轻轻拍打了两下脸颊,夜晚毫无疑问是吸血鬼的主场,她打算出去找点食物填饱肚子。罗雅布置的法术结界“李欧蒙小屋(Leomund's Tiny Hut)”可以阻挡绝大多数不会运用魔法的敌人,倒也并不一定需要贝拉斯蒂坚守在哨兵的岗位上。
自从转化为吸血鬼以后,她就失去了消化其他食物的能力。
虽然瓦昂会定期用自己的血液喂养她,但对她而言就像一顿丰盛的炖肉,除了提供养分以外更多是满足心理层面的饥渴,还要搭配面包才能维持日常的能量需求。
单纯从补充体能消耗的角度来说,吸取野兽或者低等魔兽的血液,性价比是最高的,尽管寡淡的口感等同于人类吃不加盐的烤马铃薯。
漫步在黑暗笼罩的森林里,贝拉斯蒂仔细留意着周围的细微声响,作为半精灵时残存的记忆,让她本能地抗拒幽影,但如今却是她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空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凭借吸血鬼的夜视能力,她能清晰地看到那苍白得如同死蜡覆盖的皮肤,指甲不知不觉变得细长而尖利,犹如野兽的爪尖。
尽管是看似纤细脆弱的手指,但是她毫不怀疑自己也能像蕾莎娜一样,轻而易举地撕开野兽的皮毛和人类的护甲。
驱动这股力量的并非是肌肉组织,而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不死诅咒。
——或许那个名叫贝拉斯蒂的半精灵早就死去了,现在活动的只不过是利用她尸体唤起的、保有生前记忆的死灵怪物而已。
死灵生物的存在模糊了生命与死亡的界限,对阳光的畏惧、驱动着她进食的饥渴,以及享受疼痛刺激的本能,都在提醒她自己作为怪物的一面。
然而,即便是以这样的形态苟延残喘,她也仍然想要存续下去。
她还记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记得在酒馆里和同伴们笑着碰杯,记得完成第一次委托时的雀跃。
那些属于贝拉斯蒂的记忆,如今像隔着一层血色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却愈发珍贵,束缚着她不愿意安息。
有些人经历过死亡后,获得了战胜死亡的勇气;有些人在体验过死亡后,却加深了对死亡的恐惧——贝拉斯蒂就属于后者。
“打败神明什么的,不可能做得到的吧……简直是和送死没有区别……”
据说,神选勇者来自于另一个时空体系,他们生活的世界里没有直接干涉凡世的诸神,因此,他们天生就缺乏对神明的敬畏。
而对于贝拉斯蒂这种听着各种神迹和传奇长大的凡人,神明并不是只存在于教会的典籍里,祂们构成了整个大陆历史的一部分。
尤其是在被称为“大分离”的事件之前,诸神的化身经常行走于凡世,曾经数次显现出改变文明的神迹或者造成某个辉煌种族灭绝的神灾。
一个初次走出森林的哥布林术士,一个被哥布林驯服的奴隶女骑士,一个每次只能使用单次法术的赝品法师,以及一个转化不完全的吸血鬼。
如果神明真的能被这种水平的佣兵队伍打败,大陆上的诸神早就已经大洗牌了。
——要不然,就这么逃走吧?
到潜藏森林里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脆继续向东,到荒无人烟的月之森(The Moon Wood)和永恒荒野(Ever Moors),从此不必担惊受怕,过自由自在的隐居日子。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跳动起来,一半是因为激动,而另一半则是由于恐惧。
她本能地害怕未知的生活,留在熟悉的人身边,被瓦昂用鲜血喂养,像个宠物一样屈辱而安逸地活着,确实更符合她的性格。
——但是他正在自取灭亡,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
怎么没有人去提醒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布林?
指望梅丝莉是没戏了,但罗雅不是向来很理智吗,为什么也会同意去送死?
贝拉斯蒂幽怨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小桶粗细的水杉树簌簌发抖。
只不过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胆子去违逆瓦昂的命令,贸然尝试的结果多半就是被按在墙上或者地上猛肏一顿,直到她喷得靴子都湿了才会罢休。
她仰头望向天空,深蓝色的夜幕笼罩着北境大地,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洒下清冷的光辉。
夜晚是吸血鬼的领域,她可以变成蝙蝠形态飞越森林,速度远超过徒步,赶在天亮之前沿着瑟布林河抵达潜藏森林南部,那边能找到猎人留下的小屋,可以供她躲藏、度过白天的时光。
没有时间犹豫了,对于自由的向往占据了脑海,贝拉斯蒂集中精神,调动起血脉中那股冰冷、晦暗的力量。
变形的过程并非毫无痛苦,身体内部骨骼重构、血肉收束的感觉怪异而惊悚,但她已经能够驾驭那种异样的感受。
在一阵轻微的、仿佛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后,深棕色的小蝙蝠扑棱着翅膀,投入了无边的夜幕。
出发不过三、四个小时,贝拉斯蒂奔向自由的旅途就遭遇了重大挫败,堪称是滑铁卢的转折性打击。
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低估了吸血鬼诅咒的严酷程度。
虽然早就知道吸血鬼有着诸如畏惧阳光、流水以及无法在不受到邀请的情况下进入住宅,但她没想到就连无人居住的小木屋也能将她拒之门外。
“在书本上看到吸血鬼总是居住在荒废的古堡里,到底要荒废到什么地步啊……”
获得自由的喜悦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抛弃的无助感,但想到这是自己的选择,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向茫茫夜幕的深处继续飞行。
其实在逃亡途中,她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有人居住的小屋,隔着单薄的原木门板,她敏锐的感官能清晰听到屋里人努力屏住的呼吸声,嗅到空气中微弱的汗臭味道。
但任凭她如何敲门,甚至装作迷路的冒险者软声哀求,小屋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懦夫!软蛋!胆小鬼!毫无同情心的家伙……唉,吸血鬼真是太不方便了……”
贝拉斯蒂愤愤地自言自语道,但她心里也很清楚,不开门才是理智、正确的判断——绝大多数有远离城镇生存经验的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很多怪物拥有模拟人类声音的能力,比如天狗或鬼婆,而变形成人类的外貌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少邪魔、精怪和变形怪Doppelganger都能做到,至于利用幻觉和魔法伪装成落难者的手段就更多了。
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尤其是深夜,遇到一个试图骗开屋门的怪物概率要远大于一名落单的旅行者。
——照这样下去,就只能找个树洞躲在里面度过白天了。吸血鬼不需要呼吸空气,挖个土坑把自己埋进去似乎也不是不行。
出师未捷严重磨灭了她逃亡的热情,更为窘迫的是,吸血鬼在沉睡期间会陷入对外界毫无感知能力的不设防状态,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农夫或者一缕阳光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如果勉强维持活动,就需要摄入大量的血液来补充体能,这样会使得暴露的风险大幅提升。
即便是现在,经过了数个小时的连续飞行,虽然作为死灵生物不会感到疲惫,但对于血液的渴望已经令她的身体隐约躁动起来。
——要不然就先找一个山洞藏身,趁夜晚在周边捕猎动物和路过的人类?
不,那样的生存方式,与为了填饱肚子而袭击人类的野兽没有任何差别。
她悲哀地意识到,无法制造和控制眷属的前提下,想要建立一个能安然避过阳光的庇护所都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伪装成普通人类混入到小村庄里,在引起村民怀疑之前转移到下一个落脚点,直到被教会和军队消灭前一直过着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就在这时,通过茂密层叠的树冠,一点温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幕里格外显眼,映出前方一小片林间空地的轮廓,以及空地边缘粗陋但结实的原木小屋。
散发着松脂味道的烟雾从小屋烟囱里升腾起来,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火光。
在小屋前方的空地上,还停着一辆装满木箱和麻袋的四轮货车,两匹拉车的驮马就系在不远处,还有一条半人高的獒犬无精打采地趴在马车旁。
——或许应该先喝一点马血解渴,就一点点,没问题的,我能控制住自己。
闻到空气里牲畜散发的臭味,听到动物心脏跳动的声音,贝拉斯蒂感觉到喉咙仿佛有炭火在灼烧,她克制住立刻俯冲下去的冲动,谨慎判断着眼前的形势。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旧伐木场,周围被砍伐的树桩和开辟的道路能够证明。
为了满足日常生活和城镇建设所需求的木料,大大小小的伐木场沿着瑟布林河星罗棋布,伐木工人们将原木段拖到河道边,扎成木排就能轻松将它们随水流运出潜藏森林。
这座伐木场大概是因为过于深入迷藏森林的腹地而遭到了遗弃。
从那辆马车上的货物来看,很可能是来自银月城、到深水城或者长鞍镇的旅行商人在这里临时借宿,那么就不太可能放任屋外有异动而置之不顾。
放弃了先制服獒犬的想法,贝拉斯蒂在围绕着小屋上空盘旋了六圈后,降落在距离小屋数百英尺之外的树林里,由蝙蝠化为人形。
身上这套女仆装显然有些不合时宜,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她只能用伪装刺青的幻术魔法先伪装出一套虚假的破旧皮甲,顺便改变了头发和瞳孔的颜色——这种简易的魔法刺青价格亲民,不仅能够随意改变图案样式,并且每天一次可以帮助持有者施展易容术(Disguise Self),深受江湖骗子和杀手们的喜爱。
她回忆着作为人类呼吸的感觉,努力装出一副气息虚弱而急促的模样,让自己的脸色呈现出属于落难佣兵的惊慌和疲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木屋。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本应在马车旁值守的獒犬居然没有冲她示警吠叫,反而发出一声受惊的哀嚎,夹着尾巴向黑暗的森林里落荒而逃。
——不至于吧,我有那么可怕吗?
贝拉斯蒂在内心里哀叹着,硬着头皮走到小屋的门前。
经过两匹驮马的时候,它们虽然没有逃走,但也纷纷不安的跺着蹄子,打着响鼻向后退开,动物比人敏锐地察觉到吸血鬼身上浓郁的死亡气息。
即便是没有听到她的脚步,空地上的异响也肯定会吸引到屋里人们的注意,她能听到木墙里面传来桌椅的碰撞声、金属的轻微摩擦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在脑海里排演了一遍刚编造出来的说辞,贝拉斯蒂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谁?!”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充满警惕的声音,夹带着兽人语特有的粗鲁发音。
“请、请开开门!”
贝拉斯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弱、惊慌,带着一丝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是灰岩镇来的佣兵,和队友在森林里失散了,遇到了怪物袭击……求你们帮帮我,我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过了,身子快要冻僵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她能听到皮靴踩踏地板的声音向门口靠近,似乎有人在透过门缝打量着她。
“灰岩镇?哦,老子有点印象,好像是长路旁边的小地方……踏马的,那儿的佣兵咋会跑到这里来……老子问你话,你们被啥怪物袭击了?”
“是、是枭熊!我们遇到了两只枭熊,我和队友在逃跑的时候失散了……”
对于这个问题,贝拉斯蒂早有准备,急忙答道。
枭熊是一种混合有猫头鹰头颅、羽毛和棕熊躯体的魔法生物,它们拥有比起棕色皮毛的表亲更大的体型和更强的力量,以及更为暴躁的脾气,堪称北方森林里最令人生畏的掠食者。
它们拥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很少会主动远离巢穴袭击人类,但每年都会有猎人和草药师因为误入枭熊的领地而丧命。
“枭熊?哼,两只枭熊多半是带小崽的,算你们倒霉……”
屋里的男人低声嘟囔着,语气中的戒备淡去了许多。
“不是老子不帮你。这林子里最近不太平,老子还要护送雇主,可不想惹麻烦。”
“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莫鲁克。一个吓坏了的小姑娘而已,让她进来吧。”
就在贝拉斯蒂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插入了这场对话当中,使得事情的发展产生了转机。
忐忑不安地等待了片刻,她听到一个脚步声先走到门旁的墙角处站定,接着另一个人走过来将屋门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张毛发浓密,五官粗犷的半兽人面孔,两颗獠牙从他的下颚骨延伸出来,显得威猛而狰狞。
“喂,既然雇主老爷发话,你就进来吧。”
话音未落,贝拉斯蒂感觉到小屋内部始终拒斥着她的无形屏障消失了,她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当然,这笑容被屋里的一行人理解为劫后余生的欣喜。
“太感谢您了……谢谢……”
半兽人壮汉眼神锐利,从头到脚审视了贝拉斯蒂好几遍,才慢吞吞地侧过身体,让她挤过门缝。
刚进入屋子,一股温暖的空气顿时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房间里放着三张简陋的木板床,没有桌椅或其他家具。
床边坐着一名面容温和、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个錾刻花纹的白银扁壶,从身上的亚麻衬衫和绸布外袍可以看出他颇有家资,应该是这支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男人在胸前醒目的位置还别有一枚镀金狮鹫徽章,大概是想要彰显祖上的高贵血统,可惜贝拉斯蒂对贵族谱系一窍不通。
在男人的旁边,一个裹着厚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靠在壁炉边的墙角,似乎睡得正酣。
两名佣兵打扮的男人守在门边,正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半兽人的装备明显更加精良,他穿着一件保养得当的链甲,手持精铁钉头锤——贝拉斯蒂猜测他平时会在另一只手持握盾牌,就像梅丝莉那样。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名腰佩短剑的少年挡在商人的身前,他没有装备护甲,只是穿了一件棉布短袄,下摆紧紧用皮带束住,比起佣兵更像是家臣或者侍从,取决于他的主人是贵族还是商人。
——连一件魔法加持的武器也没有。
贝拉斯蒂环视一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虽然她的实力在同类里只能算是末流,但好歹也是真正的吸血鬼,大陆上最令人恐惧的顶级死灵生物之一,对付三个连魔法武器都用不起的战士可谓是手到擒来。
不过,她倒是没有进食的打算,既然打算占用这间木屋作为度过白天时间的藏身处,就应该尽量避免暴露身份。
何况她仍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尤其是袭击人类,只是想到就无法克制住内心的抗拒和厌恶。
“可怜的姑娘,居然在这种地方迷了路。唉,万幸啊,你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了我们。”
坐在床边的男人放下扁酒壶,眯着眼睛打量着贝拉斯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蛋和身上逡巡,如同检视货物般评估着一个半精灵少女的价值。
“你叫什么名字?别害怕,过来烤烤火,暖和一下身子吧。”
“好的,呃,我叫贝拉斯蒂·枫蔓,感谢您的仁慈,先生。”
比起佣兵们戒备的目光,反而是男人的视线让贝拉斯蒂浑身不自在,她不由有些后悔没有把外形变幻成人类或者精灵,给自己招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半精灵们一般很少有显赫的家世,掌握权力和财富的贵族门阀不太可能允许继承人与异族通婚,而这些混血的男女清一色拥有出众的外表,既获得了精灵的美丽优雅,又兼具人类的丰满性感,使得她们成为富豪们竞相追逐的侍妾和私宠。
“来,喝点山莓酒,对驱寒有好处。”
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和护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眯眯地将手上的扁酒壶递了过来。
虽然听上去是善意的建议,但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成分。
在贝拉斯蒂接过酒壶的时候,他的手指貌似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背。
贝拉斯蒂的身体微微一颤,并非是因为害怕或者矜持,而是肢体接触激发了她对鲜血的饥渴,她强忍住撕开男人喉咙的冲动,拧开酒壶猛灌了一口,结果被辛辣的酒液烧得一阵剧烈咳嗽。
“慢点喝,别急。”
男人换了个坐姿,将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烟草、汗液和熏香的味道。
他看似随意地攀谈,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贝拉斯蒂苍白的脸和皮甲下隐约起伏的曲线。
“你之间说过和队友失散了,你们有几个人,都是什么职业分工,来迷藏森林里是想要做什么?”
“我们有三个人,除了我是盗贼以外,队伍里还有狂战士和游侠……我们接了一个清理哥布林巢穴的简单任务……”
贝拉斯蒂低着头,心思电转,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自己的经历。
她的大半心力全都用来压抑越来越强烈的吸血冲动,偏偏旁边不知死活的男人还要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混杂着烟草和酒精气味的呼吸直接吹在她的耳边。
“唉,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的北境可不太平。别说哥布林和枭熊,听说更邪门的怪物都出来了。”
男人故作同情地叹息着,手指状似无意地抚上她的脖颈和锁骨,所触之处有些不自然的冰凉,但少女肌肤的细腻光滑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根本无暇留意其它细节。
“……有什么、邪门的怪物?”
贝拉斯蒂装作感兴趣地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身子。
奇怪的是,明明从肉体到心灵都已经屈服于那个哥布林的强权,不论是生前也好、死后也罢,各种意义上能称之为尊严或者纯洁的东西都被践踏得一点不剩,但她仍然会对眼前男人的触碰感到恶心。
——难道是我潜意识里、认可了那个怪物对我的所有权吗。
她苦涩地想道,尽管成为了吸血鬼以后,理论上拥有了比瓦昂更为强大的实力,但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出能够战胜对方的画面,鼓起勇气逃之夭夭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胆的选择了。
“可不是嘛!”
被躲开的男人并没有恼火,仿佛是产生了倾诉欲,也可能是为了降低猎物的警惕。他再次靠近过来,用舞台剧表演般刻意压低的嗓音说道。
“听说前段时间一条绿龙占领了森林西边的狮鹫之巢,加上这片森林里最近有尸妖出没,几个伐木工人倒了霉,所以好几家伐木场都关闭了……更可怕的是,连十几年没有人见过的吸血鬼都冒出来了……”
听到这里,贝拉斯蒂悚然一惊,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握着扁酒壶的手指下意识用劲,金属在她的手里发出“咯叽”的扭曲声。
男人被她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旋即嘿嘿低笑两声,似乎很享受少女心惊胆战的模样,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几分卖弄地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托姆教会已经和铁拳骑士团达成了一致,宣布要彻底扫除北方的邪恶怪物。那些圣武士和牧师们沿着『长路』从深水城一路向北,我离开银月城之前,还听说他们在红松镇附近剿灭了一个死灵法师和他的血肉魔像……”
——他在说什么,教会和骑士团要对这片区域发动清剿了?
贝拉斯蒂震惊地看向男人,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好像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冻结的大脑却没有分辨哪些词语含义的余力了。
“……他们的队伍营地,我们前天路过时还看见了,就在这片森林东边几英里、靠近耐斯迈(Nesme)的荒原上,人数不算多,但实力绝对够硬,大概七八个圣武士,还有几个随军祭司……估计潜藏森林很快就能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圣武士,营地,十几人的队伍。
一个个名词如同惊雷般在贝拉斯蒂的脑海中炸响,他们为了消灭大陆北方的邪恶生物而来,或许已经知晓她的存在,甚至将她列入了接下来要讨伐的对象。
——不会的,我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但这颗定心丸旋即被她否定了,牧师们擅长使用多种预言类神术,甚至能够直接沟通神明获得启示,如果想要找到她这么一个新生的、不会使用魔法隐蔽自身存在的吸血鬼,想必也绝非难事。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恍惚中,她已经看到自己被手持圣徽、身披板甲的骑士们包围,在圣光灼烧下化为灰烬的场景。
——瓦昂、他身边是安全的,还有罗雅和梅丝莉。趁现在还不晚,必须在他发现之前赶紧回去才行。
“所以说啊,小姑娘,跟着我们马车走是最安全的。我可是『铜马铃』商会的副会长,护卫也都身手不凡,接下来会穿过迷藏森林到长安镇,然后往南去金色平原……咦?”
看到贝拉斯蒂被吓得失魂落魄,男人面露得色,趁机伸手过去搂住了少女的腰肢,但是他的手掌直接穿过了幻象形成的皮甲,摸到了她女仆装的束腰。
“不用了!”
就在男人愣神之际,贝拉斯蒂猛地挣开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跳了起来。动作之快,让他和护卫的佣兵们都吃了一惊。
“我、我该走了!谢谢你的酒和……和收留,我,呃,我突然想起和队友约好的汇合地点了!就在附近!我得走了!”
“给老子站着别动,你——?!”
贝拉斯蒂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拔腿就向屋外走去。
她的可疑反应引起了那名半兽人的警觉,手持钉头锤想要阻拦,却只见眼前一花就被她闪到背后,手里的武器也不见了踪影——这鬼魅般的身法速度,让经历过数次生死关头的老练佣兵惊出了一身冷汗,瞪大了眼睛,慌忙连退好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木屋的门板是特别加固过的,有两道手腕粗细的原木作为门闩,贝拉斯蒂此时心神不宁,也顾不上继续伪装成迷路的菜鸟佣兵,直接挥起抢来的钉头锤砸在门扇上,随着一声巨响混杂着木材断裂的爆音,整扇屋门都在崩溅的木屑中被轰飞出去。
“……”
另一名佣兵刚想要过来支援同伴,见到这一幕,手里拔出到一半的长剑顿时僵住了。
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门板的断茬,悄悄把剑刃又重新插回到了鞘里。
夜色仍然深沉,距离黎明降临尚有很久,贝拉斯蒂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径直走向黑夜笼罩下冰冷的森林,即将走出空地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徒手抓住四轮马车的底板,猛地用力将马车掀翻过来,然后扯下其中一侧车轮,硬生生从中间折成了两半。
商人和护卫们面如死灰地站在小屋的门口,眼睁睁看着她对着马车泄愤,包括那条獒犬在内,没有谁表露出一丝想要阻拦的意图。
——身为怪物,就只能和怪物待在一起,人类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等到小屋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背后的黑暗里,她再度变形成蝙蝠飞过树梢。
虽然只相隔短短十几分钟,但方才想要逃离的地方转眼间却成为了她唯一的归处,扇动双翼的心境不再是向往自由的雀跃,而是急于逃回庇护所的仓皇。
当她精疲力竭地降落在山洞外的岩石上,洞里篝火的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她几个小时的挣扎、绝望、短暂的自由和残酷的领悟,只是一场无声的闹剧,未曾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激起半点涟漪——无人知晓她的离去,也无人迎接她的回归。
贝拉斯蒂长吁了一口气,在洞口的空地上缓缓坐下。这里曾经哥布林部落烤肉、取暖的地方,如今只留下一大块焦黑的污渍。
从这一刻起,她意识到自己被一道名为恐惧的锁链,牢不可破地捆缚为瓦昂的奴隶。
对孤独的恐惧、对饥饿的恐惧、对阳光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整个世界将她排斥在外的恐惧。
——打败神明什么的……也并非不可能吧?
去冰风谷碰运气总比被教团剿灭更强。
嗯,好在讨好瓦昂先生不算难,只要让他肏爽就行了,其他问题会有罗雅小姐帮忙解决的。
思绪纷呈之间,她感到此前被忽略的饥饿感越发强烈,不由得后悔没有拿商人的马或者狗补充一下能量,颓废地靠在石壁上等待着天亮——想到有人管饭,心情就又变得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