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二十一日 阴

今天,是我先醒来的。

不是被生物钟,也不是被伊伊轻柔的吻或细微的动静,而是一种……源于怀抱的异常触感。

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灰白,光线勉强透过窗帘,给房间蒙上一层黯淡的纱。

伊伊的手臂依旧环在我的腰间,这是往常最让我安心的重量,但今天,这重量有些不同——过于沉重,带着不自然的僵直,并且,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一阵阵异常的、灼人的热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红润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有些干涩。

呼吸声比平时粗重、急促许多。

我伸出手,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轻轻探向她的额头。

好烫。

像一块被夏日烈日灼烤过的鹅卵石,那热度灼烧着我的指尖,也瞬间灼穿了我的心。恐慌,像一只冰冷的爪子,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咙。

是昨晚……昨晚她说要给我买那家新出的、限量款的草莓奶油小蛋糕。

我记得,她出门时天色还好好的,后来……后来窗外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雨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回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外套也深了一块颜色,像个不小心淋了雨的小动物,却把那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护得好好的,递给我时,脸上还是那样灿烂的笑容,说:“幸好蛋糕没事!”我当时心里又暖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小声说:“快去洗澡,别着凉了。”她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便钻进了浴室。

后来她换了干爽的睡衣,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蛋糕,看电影,直到睡下,她都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还抱着我,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想吃那个蛋糕,她才会冒雨出去。

愧疚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连带着眼眶也迅速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她,可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抑制,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与被子里她散发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让我一阵阵发冷。

就在这时,伊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黯淡,蒙着一层疲惫的水汽。

她看到我近在咫尺的脸,以及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扯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虚弱,带着明显的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显得吃力。

“早啊……傲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了……这副表情?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小感冒……”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但话语间的气弱和停顿暴露了她的不适。

她甚至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想碰碰我的脸,但举到一半,似乎就耗尽了力气,又软软地落了下去。

“对不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细小得几乎听不见,“都是因为我……”

“傻瓜……”她闭上眼,缓了口气,才又睁开,眼神温柔地看着我,“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己没注意天气……咳咳……还害你担心了……该我道歉才对……”她说着,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心上。

她顿了顿,像是积蓄了一点力气,竟然试图用手肘支撑着坐起来:“几点了……我该去给你做早餐了……”

“别动!”我几乎是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不能让她起来,绝对不能。

“躺着……今天,我来。”

伊伊似乎被我的反应惊到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更深的温柔和一丝……无奈?

她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确认我眼中的坚定。

过了几秒,她终于放弃了起身的打算,重新躺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更加虚弱、却也更加真实的微笑。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像漂浮的羽毛,“好吧……那今天……就拜托傲霜了……”说完这句,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小乖悄无声息地跳上了床。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找个舒适的地方窝下,而是径直走到伊伊枕边,用它那双蜜糖色的大眼睛担忧地看了看伊伊潮红的脸,然后低下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下,极其轻柔地舔舐着伊伊的脸颊和鬓角,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咕噜”声。

它似乎也明白,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妈妈”今天不太一样。

我快速起身,洗漱的动作比平时匆忙了许多。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冷却了一些内心的焦灼。

走进厨房,看着熟悉的灶具,我却感到一丝陌生和慌乱。

早餐……该做什么?

平时这都是伊伊负责的领域。

我努力回忆着她平时的步骤。

先热牛奶,这个简单。

然后……烤面包,煎蛋?

我拿出面包片放进烤箱,设定时间。

接着打蛋,平时看她做得轻松,可轮到自己,蛋壳却不听话地掉进了碗里,我手忙脚乱地用勺子捞出来,浪费了两颗蛋才勉强煎出了两个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些焦糊的荷包蛋。

又匆匆切了几片火腿,夹在烤好的面包里,做成简陋的三明治。

我把早餐端进卧室,牛奶、粥、三明治摆放在托盘里。伊伊还闭着眼,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我轻轻唤她:“伊伊,吃点东西。”

她睁开眼,配合地微微抬起头。

我坐在床沿,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粥。

她喝得很慢,吞咽似乎有些费力,但每次喝完一口,都会对我努力笑一下。

喂了几口粥,我又撕下小块的面包,蘸了点牛奶,递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吃下,眼神一直温柔地落在我脸上。

“傲霜做的……好吃……”她声音微弱得夸赞。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这简单的早餐,味道肯定很一般。

但我心里还是因为她的话语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确认她吃不下更多后,我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三明治和牛奶,默默地吃了起来。

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我的注意力全在身旁那个呼吸灼热的人身上。

收拾好餐具,我给小乖准备猫粮和牛奶。

大概是心神不宁的缘故,我倒牛奶时,手一抖,一些乳白色的液体洒在了盘子边缘,顺着流到了料理台上。

我看着那摊狼藉,怔了一下,才赶紧拿抹布擦干净。

接着,我打来一盆凉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小心地敷在伊伊的额头上。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件事,动作笨拙而生涩。

毛巾没有完全拧干,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到了她的脖颈上。

“嗯……”伊伊在昏睡中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用指尖去擦那滴水珠,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对不起……”我再次低声道歉,即使知道她可能听不见。

敷好毛巾,我又找出家里的感冒药,仔细看了说明,倒了温水,扶起伊伊,喂她吃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床边,看着被毛巾覆盖额头、脸颊依旧通红的她,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些了。

犹豫了一下,我脱掉拖鞋,一如无数个夜晚那样,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在伊伊身边躺了下来。

我没有像平时那样蜷缩进她怀里,而是侧身,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将脸颊贴在她手臂温热(依旧带着病热)的皮肤上。

仿佛这样,我就能分担她的痛苦,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或者……至少能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她。

伊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她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像是“……谢谢……”。

然后,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小乖也跳了上来,这次它没有选择我的脚边或者伊伊的脚边,而是钻到了我们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紧贴着伊伊的腰侧。

它不再舔舐,只是安静地窝着,偶尔抬起脑袋看看伊伊,又看看我,发出极轻的一声“喵”,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们。

我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抱着她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她每一次略显急促的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哼。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我不敢动,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到她本就不安的睡眠。

内心被担忧和愧疚填满,像绷紧的弦,高度紧张,毫无睡意。

就这样一直到了中午。伊伊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臂,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向厨房。

午餐该做什么?

我看着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感到一片茫然。

生病的人……应该吃些什么清淡又有营养的食物呢?

忽然,一个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也曾发过一次高烧,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记忆里,有人端来了一碗汤。

那汤色泽清亮,飘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色的枸杞,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醇厚的香气。

我被那个人小心地扶起来,喂了几口。

汤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不适,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妥帖抚慰的安宁。

那味道……是我贫瘠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美味”和“温暖”的烙印,深刻到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能隐约回忆起那抚慰心灵的滋味。

是鸡汤。

对,就是鸡汤。

这个认知让我精神一振。

我立刻拿出手机,搜索“鸡汤做法”。

网页上跳出了无数条教程,配着精美的图片。

我仔细地看着,记下需要的食材和步骤。

从冰箱里拿出伊伊前几天买回来的整鸡(本来她说周末要炖汤喝的),模仿着教程,笨拙地清洗,斩成块(这个过程无比艰难,我几乎不敢用力,弄得一片狼藉)。

焯水,捞出,再放入装满清水的汤锅。

加入姜片,葱段……教程里还说可以放些香菇、红枣,我找了一圈,只找到几颗干红枣,便洗净放了进去。

盖上锅盖,打开火。

我看着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材炖煮的香气,但这香气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少了那份浓郁的醇厚,多了一丝生涩。

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小心翼翼地将鸡汤盛出一碗,汤色看起来还算清亮,但味道……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

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淡,鸡肉似乎也没有完全炖出该有的鲜味。和记忆里那碗仿佛能治愈一切的鸡汤,相差甚远。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我端着这碗“失败”的鸡汤,走回卧室。

伊伊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眼神还有些迷茫,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看到我端着碗进来,她努力坐直了些。

“傲霜……好香啊……”她轻声说,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我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下去,然后看着我,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虽然疲惫却无比真实的温暖笑容。

“真好喝……傲霜真厉害……”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享受和满足,“感觉很温暖……身体都舒服多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这碗汤的味道,根本配不上这样的夸赞。

但看着她因为生病而显得脆弱的笑容,听着她真诚(即使可能并非完全真实)的话语,我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总是这样,无论我做得如何,都会给予我最慷慨的肯定和最温柔的包容。

我低下头,掩饰住微红的眼眶,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喝了大半碗,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我扶她重新躺好,给她掖好被角。

然后,我回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就着那锅味道平平的鸡汤,默默地吃完了午饭。

鸡汤的味道在口中泛开,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涩味,但更多的,是伊伊那句“很温暖”所带来的、奇异的慰藉。

收拾好厨房,再次给伊伊量了体温,喂她吃了药。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陷入了沉睡,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帘,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拿起果盘里洗好的葡萄,一颗颗剥好,放在小碟子里,想着等她醒来可以吃。

然后,我就这么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伊伊的脸上,守着她。

仿佛这样,就能守护她的安宁,驱散病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午后固有的慵懒,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视线里伊伊的睡颜渐渐模糊,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拿起来的)也滑落到了膝盖上。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底,一点点模糊、远去。

……

我是被一种移动的感觉惊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姿势……不是我之前在椅子上上身靠着床沿的别扭姿势,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枕头上。

怎么回事?

我完全清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空的!

伊伊呢?!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慌再次攫住了我。我慌乱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已是黄昏的黯淡光线。

就在我不知所措,几乎要跌下床去找的时候,卧室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伊伊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然还带着些许疲惫,却清亮了许多。

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也梳理过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乖跟在她脚边,一路小跑进来,轻盈地跳上床,在我腿边蹭了蹭,然后熟练地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开始左右打滚,发出撒娇般的“喵喵”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醒啦?”伊伊走到床边,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早晨那种虚弱的气音。她俯下身,张开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我。

我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

“谢谢你,傲霜。”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真实的感激和暖意,“辛苦你了……照顾了我一整天。我感觉好多了。”

她的怀抱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温热,但已经不再是那灼人的高温。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草莓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我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缓缓地、重重地落回了原地。

迟疑了一下,我伸出手,回抱住了她,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在渐暗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小乖在我们身边,停止了打滚,凑过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们的手背,发出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愧疚、疲惫,都融化在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过了好一会儿,伊伊才轻轻松开我,摸了摸我的头发,笑着说:“饿了吧?我做了晚餐,虽然比较简单……我们和小乖一起去吃吧?”

晚餐果然是伊伊的手笔,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味道清爽适口。我们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小乖在它的食盆前,吃得头也不抬。

吃完饭,伊伊看着客厅的游戏机,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兴趣:“傲霜,一起玩会儿游戏吧?!躺了一天,有点无聊了。”

我立刻摇了摇头,态度罕见地坚决:“不行。”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还没有完全好,需要休息。应该……早点睡觉。”

伊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纵容:“好好好,听你的,我的‘小管家婆’。”

夜晚,我们洗漱完毕,并肩躺进被窝里。

伊伊习惯性地伸出手臂,让我枕着,另一只手则轻轻地环住我的腰。

我们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黑暗中低声说着悄悄话。

她说她很喜欢我煮的鸡汤,说小乖今天特别乖,说谢谢我照顾她。

我说我很害怕,害怕她病得很重。

她抱紧了我,说没事了,已经好了。

她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怀抱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窗外的世界一片静谧,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

小乖在我们脚边团成一团,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今天,是慌乱、愧疚、紧张、担忧交织的一天,也是被依赖、被信任、被需要的一天。

最终,在所有不安都尘埃落定后,化为了此刻相拥的宁静与安然。

很好。

只要她好好的,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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