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与从容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甚至微微发抖。
这种失态,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以往的他,那是官场上的不倒翁,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在皇帝面前,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唱赞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在同僚面前,他更是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那些文官武将哄得团团转。
他总是能把一切都算计得刚刚好,在那个烂透了的政局里,为自己、为手下的弟兄们抠出一点打胜仗的空间。
可最近,这一切都变了。
自从这帮不阴不阳的监军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的舞者,再也跳不出那从容的舞步。
对内,他不得不拔刀相向,对着仇士良那种货色亮出獠牙;不得不一次次拍案而起,对着鱼朝恩这种小人咆哮;甚至不得不去呵斥友军,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脏活。
对外,他不得不一次次弄险。
为了所谓的战略,他让那些好不容易在邺城安了家的百姓再次弃家舍业,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填补战线上的漏洞,他不得不拿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骁骑军去拼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自从护送玉澍郡主北上以来,他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在那一刻彻底崩盘了。
安禄山反了,他不怕。他有信心在河北困死他,然后收编他的精锐,平定幽州,还北疆一个安宁。
外族趁火打劫,他也不怕。
只要这边的仗打得够快,只要几大将军能腾出手来,把那些投降的叛军一收拢,几十万大军往长城一堵,那些胡人除了在关外干嚎,一步也别想迈进来。
可现在呢?
叛军还没死透,还在那儿跟他耗着;长城却先没了,被人从里面给开了锁。
这就像是你正跟人在屋里拼刀,结果有人把你家后墙给拆了,放进来一群敌人。
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僵硬得像是凝固了的糨子。
鱼朝恩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头暴怒的狮子真的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而孙廷萧,除了这一通发泄般的咆哮,似乎真的也没了别的办法。那一刻,这位骁骑将军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萧索与孤独。
那道关于“幽州开关、胡骑入关”的惊天急报,就像是一阵无形的瘟疫,顺着官道、顺着烽火台,以惊人的速度在河北大地上蔓延。
孙廷萧和岳飞是在半夜收到的消息,而叛军那边,其实知道得更早。
毕竟,幽州那边吴三桂一开关,没和他串通的城池立刻做出了反应,信使跑得那是比谁都快。
今早广年城下那一幕,史思明之所以连问都不问,直接下令射杀田承嗣,除了怕被赚城,更多的是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撒。
你想啊,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在南边拼死拼活,结果老家被那帮留守的孙子给卖了!
那种“老子在前线当反贼,结果被后方的反贼给背叛了”的荒诞感和愤怒,让他那一刻看谁都像是叛徒,看谁都想杀。
而这种绝望与愤怒的情绪,随着信使的马蹄声,迅速传染到了每一个叛军据点。
邺城,这座被戚继光和秦琼围得铁桶一般的坚城,原本守军靠着城高粮足,还能跟官军耗着。
可当消息传进城里,那些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士气的幽州老兵,瞬间就炸了窝。
“什么?!老家没了?!胡人进来了?!”
“咱们在这儿给安禄山卖命,结果老婆孩子让人给祸祸了?!”
咆哮声、怒骂声在军营里此起彼伏,甚至有激动的士兵当场抽刀,指着老天的方向破口大骂。军心,在那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至于黎阳前线,那个风暴的中心,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安禄山本来身体就不好,背上的毒疮刚好一点,正坐在铁舆上,亲自指挥大军跟徐世绩死磕,试图要在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当那个满身尘土的信使,哆哆嗦嗦地把“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的消息呈上来时,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吴三桂!石敬瑭!朕……朕要诛你们九族!!”
他发出一声凄厉如野兽般的嘶吼,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图。
紧接着,那庞大的身躯一晃,竟是直挺挺地从铁舆上栽了下来,再次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大燕的天,怕是刚撑起来就要塌了。
黄昏的余晖洒在幽燕大地上,却透不出一丝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片愁云惨淡。
自榆关那一扇沉重的大门被吴三桂缓缓推开之后,就像是抽掉第一根梁柱,整个高塔都开始垮塌。
幽州以北,那道曾经守护了汉家千年的长城防线,正如孙廷萧所预料的那样,如同崩塌的沙堡,瞬间瓦解。
各关口的守将们,心态崩了。
有的见榆关都开了,便也随大流主动打开了城门,满脸堆笑地迎接着那些曾经的死敌;有的还想抵抗一下,却发现腹背受敌,前面是如狼似虎的胡骑,后面是自己人的冷刀子,最终只能要么投降,要么惨死当场。
那些留守幽州的叛军,此刻的心情那是相当复杂,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他们当初跟着安禄山反叛天汉,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如今却被自己的上司、同僚背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他们中有些人,当初是真心指望着安禄山能赢,能改朝换代,让他们也能封妻荫子,做个开国功臣。
可现在呢?
这该忠于谁?
是那个在南边自身难保的“大燕皇帝”?
还是那些已经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草原部族?
亦或是那个领头卖国的吴三桂?
这账,算不明白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有奶就是娘的二五仔。
对他们来说,跟谁混不是混?
跟着安禄山造反是造,跟着吴三桂卖国也是卖。
只要能保住手里这点兵权,保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给谁当狗不是当?
于是,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换了新主子,甚至为了表忠心,杀起自己人来比胡人还狠。
至于那极少数还有点骨气、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下场就惨了。
就像那个倒霉的贾循一样,在那种大势已去、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连个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就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
死的时候,恐怕连自己到底是为大汉尽忠,还是为大燕殉葬,都说不清楚。
宣和四年五月二十五,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只不过是以一种屈辱的方式。
幽州城内,鲜卑名将慕容恪、契丹猛将耶律休哥、女真战神完颜娄室,各自率领着万余精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曾经不可一世的燕军,此刻乖得像群绵羊,主动让出了大部分军事据点,只敢蜷缩在北门一带,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府库的大门被砸开,里面积攒多年的钱粮不再往南补给,被一车车拉出来“劳军”;全城的富户被像赶猪一样集中起来,勒令“纳献”犒军经费,稍有迟疑便是家破人亡;普通的民众更是倒了血霉,被强行征发去给胡人修营盘、当苦力,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但这相比于周边地区,竟然还算是“最好的”。
从云州到蓟州,在原安禄山控制的那片广袤地盘上,人间地狱已经降临。
失去了约束的各部联军,就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被洗劫的村镇不计其数,被屠戮的百姓尸横遍野。
那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即使隔着几百里,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幽燕之地,彻底沦为了异族的牧场。
云州地界,战火早已将天空烧得通红。
那边的局势崩坏得甚至比幽州还要快。
匈奴与突厥这两大草原霸主,这次难得地穿上了一条裤子,合力一击,便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杀穿了那原本就因内战而空虚的防线。
若非雁门关还在天汉守军手中,那帮汉家儿郎此刻正咬碎了牙关,凭着险峻的关隘死死顶住,恐怕这并州大地,早已成了胡人的跑马场。
但即便如此,云州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匈奴此次领兵的是左谷蠡王伊稚斜,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杀人如麻;突厥那边领兵的则是阿史那咄苾,也是个骁勇的猛将。
这两人在云州城下草草会面,就像是两个强盗在分赃,三言两语便将云州及周边掠夺来的人口、牲畜瓜分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们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死磕那个易守难攻的雁门关,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从河套方向南下黄土高原去啃那些硬骨头。
因为东边,那个富庶得流油的河北,大门已经开了!
“既然吴三桂那个软骨头把门都给我们敞开了,咱们何必在这儿跟石头较劲?”伊稚斜骑在马上,遥指东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错!”阿史那咄苾也是大笑,“鲜卑、契丹那帮人已经在幽州吃得满嘴流油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于是,这两路大军只留下了少量部队驻守云州,看住后路,主力则如滚滚洪流,调转马头,沿着长城内侧,一路向东狂奔。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和那些早就订立了盟约、此刻正在幽州狂欢的“伙伴”部族们会合。
这场针对汉家天下的饕餮盛宴,谁都不想缺席。五路胡骑,即将在幽燕大地汇聚,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黑色风暴。
在五大部主力如滚滚黑云般压向幽燕大地的同时,更遥远的北方,两股新兴的力量也正在悄然向南蠕动。
那是来自漠北草原深处的乞颜部,以及源自白山黑水的建州部。
这两个部族虽然目前只能算是五大部羽翼下的小弟,实力还远未到称霸一方的程度,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却让谁也不敢小觑。
五大部这次之所以许他们南下,算盘打得那是啪啪响。
一来是怕自己主力尽出后,这俩不安分的小弟在后院搞事,不如把他们也拉进这趟浑水里,既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又能当个免费的看门狗;二来嘛,这次进关抢肉吃,总是需要一些冲在前面的炮灰的,这俩部族的兵丁,那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于是,乞颜部的头人铁木真,那个眼神如苍狼般深邃的年轻汉子,带着他的全盘部落来了;建州部的头人努尔哈赤,那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也带着他的部族子弟来了。
两人尽起部族,亲自率兵,既是为了向五大部表示忠顺,更是为了在这场乱世盛宴中,给自己部族抢到第一桶金,博一个崛起的契机。
而此时天汉附属的朝贡国局势,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女真与鲜卑的主力虽然在向幽州集结,但他们的偏师却也没闲着,已经如饿狼般扑向了半岛上的那个天汉小弟——高丽。
他们想要在南下中原之前,先拔掉这颗可能威胁侧翼的钉子,顺便抢点粮草和人口。
更要命的是,另一头饿狼也闻到了血腥味。
那个一直对大陆虎视眈眈的倭国,竟然趁着高丽北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悍然从高丽南端登陆!
这分明是要跟女真、鲜卑来个南北夹击,先把高丽这个软柿子给瓜分了再说。
这一连串的惊天变局,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勒紧。
可笑的是,身在黎阳、还在做着“大燕皇帝”美梦的安禄山,对这一切竟是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还死死抱着当初那份盟约不放——那份由他儿子安庆绪和史朝义去谈,以那个老谋深算的司马家为中介,好不容易才跟五大部敲定的盟约。
那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各大部只会在安禄山主动求助之时才入关,并且他们许诺会帮安禄山看好后院,绝不让他后院起火。
一切的好处,都要等安禄山坐稳了长安的龙椅之后,再慢慢兑现。
安禄山哪里知道,他可以背叛骊山行宫里对圣人的效忠起誓,这些盟友,也能捅他的屁眼。
黎阳大营的中军帐内,安禄山趴在软榻上,高烧让他整个人如同置身火炉,但心中的恨意却比这高烧还要滚烫。
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炸雷在轰鸣。
虽然身体垮了,但他那颗枭雄的脑子还没彻底糊涂。
事到如今,他算是回过味来了。
那个司马家!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装得一副忠臣模样的司马家!
当初司马昭那个小崽子在中间穿针引线,帮他和五大部谈盟约的时候,他就觉得太顺利了。
如今看来,这司马家怕是两头吃!
他们不仅帮他和五大部牵了线,更是在暗地里给那帮本来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五大部之间也做了中介!
那些部族之间肯定也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盟约:一旦他安禄山这边进展不利,露出了颓势,那帮饿狼就不用再等什么“邀请”,直接撕毁盟约,主动入关分肉吃!
这哪里是盟友?这分明是把他安禄山当成了那块引狼入室的肉骨头!
“司马懿……司马昭……狗日的贼子!朕若不死,必将你们碎尸万段!”安禄山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恨归恨,现实却是冰冷的。
幽州留守将领的背叛,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退路;各大部的戏耍,让他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安庆绪、史朝义这些没用的子侄,更是让他后继无望。
随着安禄山的病倒,黎阳前线的燕军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那些将领们也不是傻子,老家都没了,还在这儿死磕什么?
于是,大军开始主动后撤,一步步向邺城那个最后的乌龟壳靠拢。
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个月前那种横扫天下的气势,如今就像是个被戳破的皮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将士们的心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明天在哪儿?活路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而官军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只要把安禄山困死就行。
可现在,北边突然冒出来一群更凶残的敌人,这让各处的官军一下子不知所措。
是继续进击收复邺城,把安禄山彻底按死?
还是分兵北上,去堵那根本堵不住的北线缺口?
汴州行宫内,那个才刚到没几天的圣人赵佶,此刻正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御驾亲征是来摘桃子的,是来享受万民欢呼的。
哪成想,桃子没摘到,却等来了一个天塌地陷的消息。
“胡骑入关……胡骑入关……”赵佶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这……这可如何是好?朕的大汉……朕的江山……”
底下的那些大臣,杨钊、秦桧之流,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却难得地统一了战线——那就是慌作一团。
“圣人!是不是该……该迁都啊?这汴州离河北太近了,万一……”秦桧磕磕巴巴地建议道,眼神里满是恐惧。
“迁都?往哪儿迁?汴州本来就不是都,直接放弃长安往川蜀跑?还是去金陵?”杨钊也没了主意,只是在那儿干着急。
整个汴州行宫,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破船,只能随着惊涛骇浪起伏,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下首、平日里看着恭顺老实的康王赵构,突然连连磕起了响头。
“咚!咚!咚!”
那头磕得是实打实,脑门上瞬间就见了一片红印。这动静,把满殿的喧哗都给压了下去。
“父皇!父皇千万别慌啊!”
赵构抬起头,脸上满是“赤诚”的泪水,声音更是颤抖中带着几分决绝,“如今这局势虽然危急,但父皇您就是这天下的定海神针!您若是一动,这天下人心可就真的散了!儿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父皇越是要守稳了汴州!只要您在这儿坐镇,这天下反而不会更乱!”
他抹了一把眼泪,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父皇,这汴州乃是中原腹心,您若在此,前线将士就知道身后有主心骨,拼起命来也有劲儿。若是……若是父皇轻动,那前线将士心里该怎么想?这刚刚聚起来的人心,怕是瞬间就散了啊!”
这话里话外,虽然句句不离“父皇”、“天下”,但若是细品,却也能品出一丝微妙的味道——若是赵佶跑了,那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兵马大元帅,岂不是成了替死鬼?
只有把赵佶这个“吉祥物”按在汴州,大家绑在一根绳上,他赵构才安全,甚至……还能借着这危局,再捞点什么。
秦桧在一旁听了,绿豆眼骨碌一转,立马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圣人!康王殿下所言极是啊!”秦桧赶紧出列附和,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简直让人感动,“如今徐世绩、陈庆之两位将军就在汴州北边顶着,那是铜墙铁壁一般!孙廷萧、岳飞等将军更是神勇无双,在河北穿插杀敌,他们定有破敌之策!此时父皇坐镇汴州,正好是给天下臣民信心,万万不可轻动啊!”
随驾的大太监王振,这会儿也回过神来。
“圣人,奴婢也觉得康王殿下说得在理。”王振尖着嗓子说道,“御驾既来了汴州,那就是天意。当下最要紧的,得指着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抓紧了,把川蜀的资源调动起来,巩固关中,支援汴州。还有东南那边,钱粮部队也得加紧运作。咱们煌煌天朝,圣人还不必慌啊。”
赵佶听着这几人的一唱一和,原本慌乱的心,竟然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
这个老九,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是个没啥大志向的闲散王爷,让他当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是为了摆个样子。
没想到,到了这关键时刻,竟然还能有这般见识和胆气,真是有长进了啊!
“好!好!九郎言之有理!”赵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帝王,“传朕旨意,就按刚才说的办!即刻发八百里加急,命太子统筹川蜀,调兵遣将!命东南各省,加紧钱粮转运!朕就在这汴州坐镇,看那些胡儿能奈我何!”
赵构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父皇英明!儿臣……儿臣愿誓死护卫父皇!”
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河东并州,这座古老的军事重镇,如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北段的云州防线已破,就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胡骑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虽然西有黄河天险,东有太行屏障,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谁都知道,一旦雁门关有个闪失,这河东大地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青兖胶东一带,海风中也透着一股子肃杀。
这里本就是倭寇袭扰的重灾区,百姓们早已习惯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如今,听说倭国正式大举入侵高丽,这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不再是小股海盗的打家劫舍,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前奏。
海边的渔民看着那茫茫大海,心里都在打鼓:下一波来的,会不会是遮天蔽日的战船?
这些地方,原本为了支援平乱,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把能抽调的兵马钱粮都送去了前线。
如今外敌压境,自家成了前线,那份震惊与无助,简直难以言表。
而从广阔的中原腹地到长江流域,再到更遥远的南方,随着汴州行营那一道道措辞严厉、带着血腥味的旨意散发出来,整个国家的机器终于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军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平日里茶余饭后谈论的某地民变,也不是那遥远的边关摩擦。这是一场真正的、关乎每个人生死存亡的国战。
天汉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安禄山叛乱了近三个月后,就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巨人,直到这一刻,当那冰冷的刀锋真正架在脖子上时,才终于从那种迷梦中惊醒,开始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黎阳前线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陈庆之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东南沿海那条曲折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了高丽半岛的位置。
“原来如此……”
他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怪不得从去年开始,东南一带的倭寇袭扰就越来越少,甚至销声匿迹。我们还以为是戚继光抗倭的成效,倭寇再不敢来了。如今看来,倭国竟早就跟那帮胡人串通好了,要来分咱们这杯羹!”
坐在主位上的徐世绩,脸色同样凝重。
“陈将军啊,”徐世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可这种四面漏风、八方受敌的局面,还真是第一次。内有安禄山,外有五胡,再加上倭国……棋确实难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从国家大战略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天汉就像是一个被人围在中间痛殴的壮汉,虽然身板还在,但这拳头该往哪儿挥,脚该往哪儿踢,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前途如何?
或许,只有天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作为军人,他们只能死死钉在这里,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个或许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声尖锐的叫喊打破。
憋了半晌的鱼朝恩,终于受不了孙廷萧那如刀子般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的眼神,心里的恐惧化作了一股无名邪火,尖着嗓子叫唤起来:“孙廷萧!你别在这儿阴沉着脸吓唬咱家!那吴三桂的事,是咱家也没料到的!大不了……大不了咱家回去向圣人请罪!但这事儿,咱家当初也是据实上报,并无半点欺瞒!”
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倒也没人在意。孙廷萧只是厌恶地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行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鱼公公若是在此焦躁,待会儿我派人备几匹快马,护送你越过邺城、黎阳那几条前线,直接去汴州向圣人告罪便是了。我不在此事上再多言,你也罢了。”
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越过前线?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缩在一旁不敢再吭声。
孙廷萧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横刀。
“锵——”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又被重重地插了回去。
“锵——”
再一次拔起,又再一次插回。
这清脆的金铁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让人心惊肉跳。
终于,他的手离开了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邯郸暴乱的叛军俘虏,就按之前西门郡守的判决,归为劳役修城,活罪难逃。至于那些未参与暴动的俘虏,并不追究,依旧按规矩看管。”
这判决一出,堂下那些跪着的俘虏代表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
紧接着,孙廷萧的目光落在了那滩烂泥似的田承嗣身上。
“来人,”他沉声吩咐,“把田将军架起来,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骨软筋麻的田承嗣架起来,按在了一张太师椅上。
田承嗣此时魂都快没了,瘫在那椅子上,眼神涣散,不知道这位煞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一下,满堂皆惊。
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文官,还是赫连、张宁薇这些女将,亦或是那两个监军太监,乃至堂下那一众俘虏,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给一个屡教不改、刚刚才带头暴动的叛将赐座?这孙大将军,莫不是气糊涂了?还是说……他要玩什么更狠的手段?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和田承嗣身上,等待着那个未知的下文。
孙廷萧背着手,在大堂中央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田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田承嗣,”孙廷萧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你附逆反叛一事,虽然存了搏一搏荣华富贵的心思,但你这心里,其实本就是没底的。若你真的铁了心要跟安禄山一条道走到黑,抓你这三次,你哪怕有一次自尽报他,也算你是条汉子。可你没有。”
田承嗣抬了抬头,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被戳穿了心底那点贪生怕死的小心思,让他那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力。
孙廷萧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这幽州叛军,大多都和你差不多。跟着安禄山造反,无非是被裹挟,或是贪图那一时的富贵。因而在这战场上,只要还在负隅顽抗的,我杀起来绝不手软;但只要放下武器成了俘虏,我都不急着杀。毕竟,你们这些人,也曾是为我大汉守过北疆的战士,流过血,拼过命。但凡有一丝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可能,我都愿意给条活路。”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连明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我故意让这丫头放松看管,给你们那个串联作乱的机会。就是想趁机筛一筛,把那些铁石心肠、死不悔改的死硬分子一网打尽。顺便,也让你们这帮还活着的人看看,你们拼死效忠的那个叛军,到底是怎么对你们的。”
田承嗣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孙廷萧,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是……”孙廷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愤怒,“我确实想得太简单了。我本以为,只要我在这边顶住安禄山,等各路援军到了速战速决,再慢慢受降了你们这些尚存善念的叛军,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一起去北边防备那些外族虎狼。”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谁料到!你们之中,竟然有这等下作的猪狗之辈!反叛作乱,尚且可以说是野心驱使,是各为其主;可卖国求荣,主动开关引入外敌,那就是狼心狗行,是奴颜屈膝!这种遗臭万年的匪徒,哪怕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幽州沦陷,胡骑入关……这一切的罪孽,虽然不是他田承嗣直接干的,但他作为幽州军的一员,那份耻辱感,那份对家乡沦丧的绝望,让他感到窒息。
田承嗣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软得根本站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那帮卖国贼,想表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孙廷萧背着手,迈步走出了大堂,来到庭院之中。
此时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汗流浃背,摇摇欲坠。
他们听着堂上孙廷萧那番话,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此刻见正主出来了,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廷萧看了看他们那副惨样,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跪着了,站起来说话。”
那些俘虏代表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正视那位煞星。
孙廷萧此时脸上那份急躁和愤恨似乎暂时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说实话,”他淡淡地开口,“我也想过,若是再过几日,你们这帮人还是一直不知悔改,顽抗到底,那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无非是命人挥动砍刀,咔嚓一声,杀光便是,也省得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或者,把你们发配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修城墙、挖壕沟,粥水也不给足了,让你们个个累死饿死;再或者,驱赶你们去广年、邺城做送死鬼,让你们曾经的袍泽把你们打死,给我的兵马攻城做垫脚石。”
这话一出,那些刚刚站稳的叛军代表们脸上一阵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吓唬人,以这位骁骑将军的手段,干得出来。
“但是……”
孙廷萧话锋一转,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今你们的老家也完了。幽州沦陷,胡骑肆虐,你们的家没了,亲人正在受难。这个时候,我若是杀了你们,你们也只能做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
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着这群俘虏,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样吧,我给你们一条路,放了你们。你们若是还念着家里的妻儿老小,想回去抢救他们,想去跟那些胡人拼命,那就一路向北,别转头!我孙廷萧以骁骑将军的名义担保,沿线官军绝不阻拦你们!”
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但是!若是你们心存侥幸,路线偏了一点儿,想去投靠别的叛军,或者想在这中原腹地流窜作乱,那我骁骑军的铁骑,必定会追上你们,将你们挥做两段,横尸当场!听明白了吗?!”
“如何?这条路,你们敢走吗?”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让他们回幽州?去救家人?
孙廷萧话说完了,没再多看这帮俘虏一眼,竟自招了招手,那背影决绝而潇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紧接着,赫连明婕那丫头撇了撇嘴,张宁薇神色清冷,玉澍郡主则是一脸肃穆,三女快步跟上。
西门豹、宋璟、郭守敬几位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两个还愣在椅子上的监军一眼,也不做声地跟了出去。
堂上的衙役、官军虽然没全撤,但也很有眼力见地各自退后了几步,把手里的刀枪收了收,不再像防贼一样逼着那帮俘虏。
大堂里瞬间空旷了不少。童贯缩了缩脖子,轻轻抽了抽鱼朝恩的袖子,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也灰溜溜地、姗姗地去了。
这下可好,偌大个院子和公堂,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只留下了那十几个来自各俘虏营、作为代表的原叛军中小军官,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还有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魂不守舍的田承嗣。
他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真放了?这就走了?连个押送的人都没有?这孙大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少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把这帮人吓了一激灵。
但见那黑脸猛将刘黑闼,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根看着就吓人的熟铜棍,声如洪钟:“喂!那帮没卵子的!我家将军说了,你们要是想好了,便快自去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赶紧滚蛋,我们好给剩下的俘虏发放粮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粮食可以给你们带点路上吃,但兵器是没有的!想要家伙事儿,你们自去了幽州寻那帮胡人要去!别跟老子这儿装腔作势,以为我们在演戏呢?痛快点走就是!没人有那闲工夫逗你们乐子!”
这番话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真诚。这下,那帮俘虏代表算是彻底信了。
此时此刻,也没人顾得上流泪感伤了。那十几个汉子互相对视,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心中暗自思索着这生死攸关的抉择。
有人转头看向堂上的田承嗣,那是他们曾经的主将,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在这群龙无首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看看他的反应;有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退后但依然虎视眈眈的官军兵丁,生怕这是一个“走几步就射死”的陷阱。
但更多的人,心里已经开始发热。
幽州就在北边,虽然路途遥远,虽然胡骑凶残,但那里有家,有老婆孩子。
只要能回去,哪怕赤手空拳,哪怕是用牙咬,也要跟那帮胡狗拼了!
田承嗣坐在那儿,手指死死地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田承嗣忽然“唰”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他直勾勾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外,那双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嘴巴张得大大地,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渴求氧气,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见得他如此,那十几个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俘虏代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忽然有人冲上去,“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
“将军!”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田将军!”
“将军!”
田承嗣瞪圆了眼睛,目光从每一个跪在面前的兵士脸上扫过。
这些面孔他都熟悉,那是在这一个月里跟他一起被俘、一起担惊受怕、一起绝望过的兄弟。
“将军,我们不打长安了……”一个汉子抬起头,满脸泪水,“那龙椅跟咱们没关系了……”
“不打了……”
“不打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彻悟与悲凉。
田承嗣弯了弯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扶起谁,却有更多的俘虏扒住了他的胳膊,甚至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我们老家完了!”
“我想回去!”
“我的老娘还在那儿啊!呜呜呜呜!”
哭声再次响起,撕心裂肺。
田承嗣喉咙里又“嗬嗬”地噎着什么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呜咽。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了声:“将军,我们投了孙大将军吧!求他带我们打回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是啊,打回去……”
“打回去……”
“打回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燕”,而是为了家,为了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田承嗣看了每个人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拨了拨围在身边的众人,示意他们让开路。
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依旧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一步,走过空旷的大堂,走过阳光刺眼的院子。
走到门口时,刘黑闼看着这个像是丢了魂又像是着了魔的家伙,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刚想问句“你干啥去”,田承嗣却根本没理他,径直越过他,继续往外走。
出了门,那步伐越来越紧,越来越快。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几番脚下拌蒜差点扑倒,却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终于——跑了起来!
邯郸故城内,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官军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搬运军械的、传递令箭的、整队集合的,那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忙碌。
田承嗣就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拦他,就像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身后稀稀落落,那十几个俘虏代表也喘着粗气跟着跑,一个个狼狈不堪,却死死咬住那个身影。
他们跑过了昨晚那个让他们绝望的路口,那里早已没了弓弩手,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辅兵;他们路过了一串正被押着去修城的倒霉蛋,那些昨晚暴动的兄弟此刻戴着脚镣,眼神空洞,看到田承嗣他们疯跑,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他们跑过了邯郸故城最大的街口,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草在地上打转,几个守军像标枪一样立在那儿,目不斜视。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见着穿官军服装的就抓住问:“孙大将军……孙大将军在哪儿?!”
被问的官兵有的不耐烦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顺着指引,他们一路狂奔到了丛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耸立,仿佛在俯瞰着这乱世的苍生。
田承嗣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台阶,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往上爬。
那一级级台阶,像是怎么也爬不完。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痛。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俘虏代表们也是一个个吭哧吭哧地爬,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终于,当田承嗣觉得自己这口气快要断了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丛台顶上,风很大,吹得那面“孙”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那面大旗下,那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江山,一动不动。
田承嗣看着那个背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化作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
“孙……孙将军!!”
见这帮人灰头土脸地冲上丛台,站在孙廷萧身侧的玉澍郡主和张宁薇本能地警觉,各自“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孙廷萧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们收剑:“不必。”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田承嗣以头抢地,那额头撞击石板的声响沉闷而决绝,连磕三个响头。
“罪将田承嗣,请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因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狈得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甚至还有些滑稽。
但他那原本佝偻的腰板,此刻却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种力量,挺直了许多。
“罪将田承嗣,请降!请孙大将军宽宏纳降!求将军……收我做一兵丁!罪将愿为将军马前之卒!”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石板上。
身后,那些俘虏代表们也是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
有几个还在台阶上没爬完的,干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叩首。
孙廷萧看着他,目光如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做我的马前卒,要如何?”
田承嗣身子一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拼尽全力嘶吼出来:“求孙大将军带我们……打回幽州!洗赎前愆!救我等家小……”
话未说完,他已被喉咙里那股巨大的悲恸哽住,再说不下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耸动。
孙廷萧眼帘微微压下,目光更聚拢在田承嗣的身上,随后,微微颔首。
少顷,丛台之下的校场上,那些原本分散关押、此时被特许放出来的叛军俘虏,但凡还活着的、能动的,已是陆陆续续都到了。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却是一片混乱后的死寂。
孙廷萧依旧站在丛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
田承嗣与刚才那十几个俘虏代表,重新下了丛台,冲进那熙熙攘攘的队列之中。
他们在人群里穿梭,嘶吼着,传递着关于幽州的消息。
只听得俘虏群中,有人听完后伏地大哭,有人跳脚大叫,有人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等田承嗣带着那股被点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队列最前方时,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求饶的跪拜。
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头,向着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三千多名俘虏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尊严与渴望。
“幽州叛将,罪臣田承嗣,率部请降!我等愿弃暗投明!”
“求孙大将军纳降!”
“求将军恕罪!”
“我等愿弃暗投明!”
“请孙大将军率我等,杀回幽州!将功折罪!”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声低沉的闷雷,在丛台之下炸响,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