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舟在云海中穿行,速度丝毫未减。
月无垢闭目调息了片刻,待气息稳定了些许,方才睁开眼眸,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闻婉。”
叶澈微微一怔,下意识接道:“书院玄法阁执事,闻婉?”
“不错。”
月无垢的声音清冷:“她是书院在太清京的最高级别执事,负责统筹我们在京中的所有消息暗线。”
叶澈点头,这一点,身为书院弟子的他自然知晓。
“但你不知道的是……”
月无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寒芒,语气骤然转冷:“暮雪失踪一事,十有八九与她脱不了干系。”
叶澈瞳孔微微一缩:“师父是怀疑她?”
“虽无铁证,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她。”
月无垢转头看向舟外那翻涌不休的云海,侧脸在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寂,“我从太清京出来后,问过学宫其他人,暮雪失踪的那一日,闻婉也跟着出了城,可事只有她一人回来。”
良久,风中才再次传来她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与暮雪的失踪有关系。”
“为什么?”叶澈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她为什么要出卖师姐?”
“具体缘由,我也没能完全查清。”月无垢微微摇头,眸底闪过一丝凝重:
“我试图对她搜魂,却发现她识海深处种着一道极霸道的神魂禁制,它不仅锁住了闻婉的秘密,似乎……也锁住了她的本心……”
“神魂禁制……”
叶澈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心中的杀意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这背后的阴谋而愈发浓烈。
“此前我去太清京,便是为了带走她,好从她口中问出暮雪的下落。”
月无垢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遗憾:“只可惜,那幕后之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果决……”
“不惜牺牲一位六境修士。”她的声音微微低沉,“也要逼出我的修为……”
月无垢话音微顿,眼帘低垂,视线仿佛穿透衣袖,凝视着自己那宛若碎瓷般龟裂的手腕。
“最后,太清皇室的那位八境出手了。”
叶澈看着月无垢近乎透明的脸色,那抹不正常的苍白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心头紧缩,语调艰涩:“师父你……”
“放心,我无事。”月无垢打断了他的话,神色依旧清淡,只是掩在袖底的手悄然收紧,“可惜闻婉被礼法司的人带走了。”
“被带走了?”叶澈一怔。
“不错。”月无垢颔首,“当时我已无力将她带走,作为这件事的知情者,礼法司自然将她擒下。”
叶澈瞬间明白了:“所以,她现在……”
“被关在礼法司的大牢里。”月无垢看向叶澈,目光幽深:“这便是你此行的目标,找到闻婉,从她口中问出暮雪的行踪。”
叶澈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弟子明白。”
“太清京是龙潭虎穴。”月无垢语气凝重,“礼法司九位七境红袍坐镇明面,暗处还有太庙那位八境盯着。”
“不过……”她话锋一转,“按我先前交手的情况来看,他似乎受限于某些因果,并不能随意离开太庙,只要你不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他不会自降身份对一个三境小辈出手。”
叶澈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所以,此行务必小心。”月无垢盯着他,眼神肃然,“在那座城里,一旦行踪败露,哪怕只是惊动一名红袍,你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弟子记住了。”
月无垢看了他一眼,随即取出一枚青色玉筒,递给叶澈:“这是太徽道院的身份玉筒,太徽道院乃东荒顶级势力,与我们书院交谊深厚,你持此物,便是道院的外出游历弟子。”
“里面记录着你的新身份。”她叮嘱道,“太清京势力错综复杂,但道院弟子的身份足以让你在城中行走而不显突兀,一般人也不会轻易为难。”
叶澈接过玉筒,郑重收好。
月无垢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继续道:“你把剑阁的令牌给我。”
叶澈闻言没有迟疑,立即取出那枚刻有浅淡月痕的黑玉令牌,递了过去。
月无垢接过令牌,目光凝注其上片刻,随即抬起右手,指尖缓缓凝出一抹极其凝练的寒芒,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她将那抹寒芒轻轻按向令牌中央的月痕。
寒芒没入的刹那,那道原本静止的月痕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线条微微颤动,隐约有金铁交鸣的清越之声在室内回荡,带着一丝凌厉的剑意。
她的身形随之微晃,她本就近乎透明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毫无血色,连按在令牌上的指尖都透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显然这一指已耗去她不少残余元气。
“我在此令中封入了一道剑意,与此前给你的铁券类似。”月无垢缓了半响才继续道,“我还留下了能与掌尊联系的阵纹,后续要是有任何需要帮助与她联系即可。”
“掌尊?”叶澈微微皱眉,旋即担忧地看向师父,“那您……”
月无垢沉默片刻,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犹豫,又有几分踌躇。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需要闭关一段时间。”
她摆了摆手,打断叶澈想要说的话,语气变得凝重:“但你务必记住,这道剑意与我在太清京留下的剑意一致,那边早已将我的剑道烙印于心,一旦动用,你的身份会立刻暴露。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叶澈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那枚因剑意灌注而微微震颤的令牌,将其紧紧握住。
“还有一事。”月无垢忽然开口,“玉德真人那枚玉佩,可还在身上?”
叶澈一怔,下意识摸向怀中。
“在。”他取出玉佩,“但自从流风峡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月无垢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玉面,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此物我需一用。”她轻声道,“我眼下伤势需要玉德真人相助,待我闭关结束,自会还你。”
叶澈点头:“全凭师父做主。”
月无垢收好玉佩,目光望向舟外翻涌的云海,沉默了许久。
“还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你。”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此番伤势太重,我需要寻一处隐秘之地闭关疗伤,期间恐怕无法与你联系。”
叶澈心头微沉:“需要多久?”
“不知道。”月无垢摇头,“或许数月,或许更久,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能独自行动。”
她转过身,看着叶澈,那双澄澈的眸子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和:“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是极大的考验,但有些路,你选择了,就需要你自己去走。”
叶澈迎上她的目光,郑重点头:“弟子明白,师父放心疗伤便是,弟子定不辱使命。”
月无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
云渡舟在太清京外百里处缓缓降落,停在一片枯黄的树林边缘。
这里已是初冬时节,草木凋零,北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萧瑟之色。
叶澈将身份玉简和望月令牌贴身收好。他站在舟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舟中的月无垢。
这位素来清冷如冰的师父,此刻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眉宇间难掩疲惫之色。
然而病态的苍白非但未损她的容颜,反而更添几分梦幻般的美感,宛如月光下的寒梅,清冷而绝艳。
“去吧。”月无垢看着他,“记住,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
叶澈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竭尽全力,带回师姐。”
月无垢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小心点。”
叶澈起身,转身迈入枯林之中。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枯黄的林木之间。
身后,云渡舟无声升起,化作一道白光,转瞬便消失在云天尽头。
叶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原野,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城墙轮廓。
那便是太清京。
那座汇聚了无数权贵与阴谋的帝都,那座囚禁着苏暮雪的龙潭虎穴。
叶澈收敛气息,按照《归元隐息诀》的法门,将自身的修为波动压制到最低。
他体内的所有力量如同蛰伏的猛兽,被他强行压入身体深处,不露半分锋芒。
“师姐,等我。”
他低声呢喃,随即迈开脚步,朝着那座巍峨的都城走去。
……
而另一侧,云渡舟并没有远离,悬停在太清京外三十里的云层之上。
月无垢盘膝坐在舟中,神识如一缕轻烟般探出,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座巍峨的帝都之上。
她看到了南门口排起的长龙,看到了那个混在人群中的少年。
叶澈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归元隐息诀》第一层已被他修至大成。在那些蓝袍执法使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普通散修,毫不起眼。
月无垢看着他从容地递出身份玉简,迈步走入那座龙潭虎穴,直至他的身影渐渐被人潮淹没,最终消失在繁华的街巷之间。
月无垢才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素来澄澈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与茫然。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抬起右手,看着那布满细密裂痕的手腕,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裂痕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剑台正在一寸寸崩塌,心剑也在缓缓碎裂。那是她强行动用道蕴的代价。
道蕴,本是八境强者方能触及的力量。她以七境之身强行催动,虽然在那一战中爆发出了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却也彻底透支了根基。
她很清楚,若不能尽快找到破局之法,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失去所有的力量。
无瑕月魄。
这具被世人艳羡的体质,是她修行路上最大的助力,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在旁人眼中,她二十八岁便踏入七境,堪称万年一遇的绝世天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完美”的体质,早已将她牢牢锁死在七境的门槛前。
她在七境停留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她将寂光剑意修至大成升华至寂灭剑意,甚至触及了道蕴层次,可境界却始终纹丝不动。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玉佩依旧死寂。她想到了玉德真人提出的那条道路。
她原本打算再等几年,等暮雪突破六境,等叶澈羽翼丰满,她再去历那凡劫。
可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月无垢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暮雪的面容。
她收暮雪为徒时,那孩子才不过五岁,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师父,我真的可以修行吗?”
——“师父,我会努力的,一定不给您丢脸。”
——“师父,您看,我今天又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
月无垢闭了闭眼,将那些温暖的画面压回心底,可越是回想,心中的焦灼便越是难以抑制。
那一战她虽然脱身,却彻底伤了根基,她甚至没能查到暮雪的确切下落,只从细枝末叶的线索推算得知,那孩子确实还在京中。
可仅仅是“还在”,又能说明什么?
然后是叶澈在砺心台中得了那份惊天传承——《大衍造化经》,神算子的遗泽,“遁去的一”。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远超七境所能触及的层次,足以撬动天地因果,改变气运轨迹。
而叶澈,这个才三境的少年,竟成了这股力量的承载者。
月无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是书院望月剑阁的阁主,是两个徒弟的师父,她不该有这样的软弱。可看着两个弟子一个失去音讯,一个孤身犯险,她又怎能无动于衷?
“要是我还能……”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她掐灭。神桥崩塌,心剑碎裂,她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论如何也握不住。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沦为废人。
她没有退路了。
与其坐等力量消散殆尽,不如主动封印修为,历经凡劫。
若能成功突破八境,她便能浴火重生,若是失败……至少,她曾为那两个孩子拼尽全力。
玉德真人必须醒来,她需要那道法决。
月无垢低头看着掌中沉寂的玉佩,轻声道:“玉德道友……”
玉佩依旧没有回应。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目光投向太清京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帝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保重。”
月无垢轻声说道,仿佛那个少年还能听见。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云渡舟缓缓升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云天尽头。
云海翻涌,天地苍茫。
两道孤独的身影,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渐行渐远。
红尘炼心,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