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残留着灵力撕扯的剧痛,刺骨寒意顺着经脉钻向骨髓。
孙成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良久,才缓缓归位。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着带檀香的空气,额角冷汗浸湿了身下青石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哪里?”孙成嗓音沙哑,茫然扫视四周。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伴随多年的法器长剑早已遗失,心头一沉,体内残存灵力瞬间运转,周身泛起淡光。
咬着牙撑起酸软身躯,孙成踉跄两步扶住石壁稳住身形。
此地被灰白色迷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光滑洁净的青石板,空气中檀香与淡极的阴煞之气交织,让他神经紧绷。
“马兄!”孙成朝着迷雾呼喊,只得到沉闷回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修仙之路本就危机四伏,慌乱无用。
再次凝神扫视时,瞳孔骤然收缩——迷雾中央的石蒲团上,竟端坐着一位老人。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须发蓬乱如枯草,脸色青白如死,周身萦绕阴寒气息。
孙成方才扫视竟未察觉其存在,这等隐匿手段绝非等闲。
他下意识后退,灵力运转到极致,双手虚握戒备:“阁下是谁?”
老者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底藏着阴鸷与贪婪,上下打量孙成:“呵呵……孙家后人,竟连自家先祖都认不出来了。”
“先祖?”孙成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这不可能!先祖是跟随星岛圣人征战的金丹大能,族中祠堂还供奉着骨灰,怎会是您这般模样?”
愣了一炷香功夫,孙成缓过神,整理衣袍恭敬行礼:“晚辈孙成,见过前辈。方才失礼,还望恕罪。只是先祖之事关乎家族根基,晚辈斗胆请教,族中典籍记载先祖随圣人斩妖除魔、庇护凡人,才让孙家兴起,与您所言似乎相悖。”
老者脸上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嘲讽:“圣人?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若不是他算计,老夫怎会被困此地苟延残喘!”
“前辈怎能诋毁圣人?”孙成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是庇护无边海亿万仙凡的救世主,是内海修士敬仰的存在!”
老者露出阴恻恻的笑:“小子,你被胜利者书写的虚假记载蒙住了眼。修仙之路逆天而行,为资源可对同道痛下杀手,哪有修士会为凡人拼命?当年妖兽上岸根本不是自然迁徙,是圣人为炼化神丹,故意深入无边海激怒妖兽族群!斩杀妖兽、庇护凡人,不过是他掠夺资源、塑造名声的借口!”
“不可能!”孙成大声反驳,“族中典籍详细记载功绩,长辈也亲口证实!”他情绪激动,却见老者表情严肃,阴狠与悲凉交织,毫无虚假之意。
“典籍由胜利者书写。”老者语气刺骨冰冷,“圣人斩杀失控妖兽、夺取资源突破化神,将自己塑造成英雄,抹去恶行。你们族中长辈,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靠着老夫留下的功绩余荫享福罢了。”
孙成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冰凉触感让他稍作冷静。
他回想族中典籍,果然对先祖坐化地点、与圣人合作细节含糊其辞;长辈提及这段历史也刻意避重就轻。
这些疑点浮上心头,让他原本坚定的认知摇摇欲坠。
见孙成动摇,老者眼中闪过窃喜,却故作悲悯:“你不信也无妨,老夫让你亲眼看看‘圣人’的真面目。”说着,他指尖掐诀,对着虚空一点,一道白光凝聚成三尺见方的画卷。
孙成看清画中景象,瞳孔骤缩,血液仿佛凝固——这幅画竟与孙家祖祠的先祖画像一模一样!
手腕上的家族传承玉镯突然发热,一道红光融入画卷,静态画像微微颤动,眼神似活了过来。
画中年轻修士身着银袍,身姿挺拔,手持星光长剑,正是代代相传的孙家先祖。
孙成反复比对画卷与老者容貌,越看越震惊:老者虽枯槁,五官轮廓与画中修士惊人相似,尤其是眼底的锐利,如出一辙!
“这……这……”孙成声音颤抖,心中的怀疑、抗拒被铁证冲散,只剩无尽震惊与迷茫。
他僵立近一个时辰,体内紊乱灵力才平复,眉宇间仍锁着困惑。
再次看向老者,竟能从其眉眼间捕捉到几分祖祠画像的英武影子。
“前……先祖,”孙成声音仍带颤音,却沉稳了些,“晚辈已大致明白。只是晚辈尚有一事不明,为何会在此地?晚辈参加家族试炼前来探索家族上古遗迹寻宝,却被遗迹中的黑色漩涡卷入。”
老者浑浊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被悲戚覆盖。他敲了敲身下蒲团,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此地便是老夫当年被圣人陷害镇压之地!”
“陷害镇压?”孙成心头一震。
“不错。”老者眼中翻涌刻骨恨意,“当年老夫撞破他炼化神丹、激怒妖兽的阴谋,他设鸿门宴暗下杀手。老夫拼死反击却不敌,被他以大神通镇压于此,只为让老夫永远闭嘴,掩盖丑闻!”
孙成听得浑身发寒,圣人的神圣形象再崩塌一块。他想反驳,却被老者真切的恨意堵住,说不出话来。
老者语气稍缓:“万幸老夫早年得一部秘典,擅长滋养本源、延缓寿元损耗。且此地因圣人禁制形成时间流速异常空间,外界千年,此地不过百年,才勉强支撑至今。如今禁制衰弱,时间流速渐与外界同步,老夫本源耗尽,最多数十年便会魂飞魄散。”
老者绝望的模样让孙成单纯的心性软了下来,警惕消散大半:“先祖!晚辈定想办法帮您脱困!只要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孙成表态,老者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阴翳,却故作决绝:“脱困无望。这禁制乃圣人所布,以你筑基后期修为根本无法破解,强行尝试只会白白送命。老夫最大的心愿,是让你离开后将圣人丑闻公之于众,报我血海深仇!”
孙成心中一凛,这无疑是与整个星岛为敌,还可能牵连家族。
但看着老者期盼的眼神,想到其背负的冤屈,他终究无法退缩,郑重躬身:“晚辈遵命!定然将此事传遍内海,还您清白!”
“好!好!好!”老者连说三个“好”字,眼中迸发激动光芒,“离开的方法藏在四副古画中。待我召出古画,你以灵力缓缓注入激活禁制,便能知晓路径。我再将当年详情告知于你。”
话音刚落,老者指尖快速掐动晦涩法诀,低吟古老咒语。
周身阴寒气息翻涌,一股带着腐朽意味的血脉之力凝聚成暗红符文。
“以吾血脉为引,召古画现世!”符文炸开,化作三道赤红光虹激射而出,触及雾气后,三道白光亮起,与先前消散的画卷气息相连,凝聚成形悬浮半空。
四副三尺见方的画卷呈环形排布,散发古朴气息。
孙成目光扫过,瞳孔骤缩——这四副画竟与他和马良先前被困时所见一模一样!
当时两人被画中困阵所缠,未及破解便被强横吸力卷入,这四副画分明是将他们分隔的元凶!
孙成心头一沉,警惕瞬间回笼,灵力全速运转。
他放出神念扫视,发现四副画分别悬浮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形成合围之势:东方是清瘦道袍修士;南方是锦袍男子持剑战妖兽,杀伐气浓烈;西方是毫无灵力波动的黝黑农夫;北方是头戴玉冠的紫袍男子,端坐案几后,透着上位者威严。
当神念扫过北方画中紫袍男子的左耳后,孙成呼吸一滞——那里有一枚清晰的月牙形淡黑小痣!
他猛地看向老者,神念锁定其左耳后,赫然是一枚一模一样的小痣!
“这……”孙成浑身一僵,寒意直窜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眼前老者根本不是什么先祖,而是与古画绑定的诡异存在!
先前的悲戚、托付全是伪装,自己从见面起便落入骗局!
孙成脸色苍白如纸,手心满是冷汗,灵力运转愈发急促,不动声色后退半步,目光死死锁定老者,满是警惕。
沉浸在计划即将得逞的老者未察觉异样,贪婪地望着画卷,急切催促:“小子,快!将灵力缓缓注入画中激活禁制!不可急躁,否则会遭禁制反噬,身死道消!”
孙成僵立原地,念头急转。
这四副画是吸入他与马良的元凶,注入灵力定然是陷阱;可直接拒绝,对方能操控古画,修为远胜于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马良生死未卜,大概率也被困在与画相关的空间,他必须尽快脱身寻找。
见孙成迟迟不动,老者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尖锐:“小子,你还在犹豫什么?不想离开,还是怀疑老夫?”
孙成深知不宜正面冲突,强压戒备,故作迟疑:“前辈勿怪,晚辈只是紧张。晚辈照做便是。”他抬起右手,掌心催动一缕灵力萦绕指尖,看似要注入东方画卷,实则暗留三成力道应变。
“快!莫要耽搁!”老者催促进度,眼中贪婪更甚。
就在孙成指尖灵力即将触碰到画卷的刹那,南方画卷中传出熟悉的警示声:“孙兄!住手!别注入灵力!这是陷阱!”
是马良!
孙成心中一震,下意识收回灵力,转头看向南方画卷。
不等老者反应,画卷中爆发出一道金色灵力,如利剑般激射向老者,速度快得无法躲闪。
“什么人?!”老者惊怒交加,仓促间想催动灵力抵挡,却被金色灵力径直击中胸口。
他闷哼一声,身躯晃了晃,阴寒气息瞬间紊乱,身形开始透明,如水汽般飞速消散。
孙成惊魂未定,望着老者消散的地方,后背已是一片冷汗。他急切看向南方画卷:“马兄?是你吗?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道阴冷刺骨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回荡,不见源头,满是怨毒与执念:“老夫盯上的躯体,想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