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炉鼎易主

轰隆隆……

山崖下方,紧闭的厚重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缓缓向上抬起,扬起些许细碎的尘灰。

守在洞府门外的御兽门众弟子纷纷按住腰间法器,屏息凝神地朝着幽暗的门洞内望去。

几息之后,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阴影中迈步走出。

来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汗迹,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寻常的深灰修士长裤。

随着他踏出洞门,一股浑厚凝练、独属于结丹期修士的强横灵压如潮水般向四周弥漫开来,压得站在前排的刘炳等低阶弟子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走出洞府的正是刚刚破境功成的马良。

马良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门外严阵以待的十几名御兽门修士,最后定格在为首那名手持玉骨折扇的青衫书生身上,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之色,主动抬手拱了拱。

“不知御兽门商长老亲临寒舍,有失远迎。”

商君上下打量了马良一眼,目光在他赤裸胸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容,拱手还礼。

“道友客气了。方才本座途经此地,见这山崖上空霞光万道、海浪翻涌,便知是有高人在此冲击金丹大道,特来一观。不想道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今已然凝聚金丹,踏入大道坦途,实在可喜可贺。”

商君心里清楚得很,方才那黑云吞噬七彩流云的邪异天象,分明是拿女修当药渣子死命采补才能弄出来的双修动静。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既然已经实打实地跨入了结丹期,他面上自然不会点破这层窗户纸,张口便是一通漂亮的场面话。

马良神色平淡地摆了摆手,表现得颇为谦逊。

“商长老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侥幸破关,靠着些许苦熬攒下的资材勉强迈过这道门槛,与商长老这等名门大派的天骄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寒暄两句后,马良侧过半个身子,伸手朝着身后敞开的石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长老既然来了,不妨进鄙人这简陋洞府内一叙,喝杯粗茶如何?”

商君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身后的筑基师兄与刘炳等人挥了挥折扇。

“你们且先散去,在岛上各司其职便可,不必在此守候。”

“谨遵商长老法旨!”

一众御兽门弟子齐声领命,各自驾起飞剑法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海岸天际。

待外头的人走干净了,商君这才迈步跟在马良身后,一前一后走进了山崖洞府之中。

穿过略显潮湿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只是这洞府内部的光景,却与商君预想中那等淫靡污秽的邪修巢穴截然不同。

外间的厅堂收拾得极为干净,除了四壁镶嵌的照明夜明珠,便只有一张古旧的石桌与几个石墩,连半件多余的奢华摆设都看不到,瞧着就是一处再朴素不过的苦修茶室。

空气里更是半点女修残存的脂粉气或腥膻味都没有,只飘着一股淡淡的岩石冷冽气息。

马良随手披上一件挂在石壁上的灰袍,取出一套粗瓷茶具,引着地火煮水沏茶,推了一盏到商君面前。

“山野僻静之地,没什么好茶叶招待长老,还请将就一二。”

“道友太客气了,清茶最能养性。”

两人端起茶盏各自浅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商君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意地切入了正题。

“实不相瞒,本座近日带着门下弟子跨海来到这三星岛,并非为了游山玩水。前些日子,我御兽门内不慎走失了一头耗费无数心血培育的极品珍兽,那畜生极具灵性,一路从二星岛逃匿至此。道友常年居于此地,不知近日可曾见过什么来历不明的异兽踪迹?”

马良闻言,故作思索地皱了皱眉,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倒未曾见过。在下近段时日为了冲击结丹瓶颈,一直在洞府内闭死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况且商长老也清楚,在下不过是个无门无派的一介散修,平日里只懂得闷头苦修,并不像贵宗那般擅长寻脉御兽之道,就算真有什么珍兽从这附近溜过去,在下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商君盯着马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未减,继续旁敲侧击地与他闲聊起来,话里话外试探着马良修习的功法路数与结丹资材的来历。

马良也是个老油条,句句顺着话头打太极,把自己的底细藏得严严实实。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商君放下茶盏,视线似是不经意地越过石桌,落在了茶室后方那道通往洞府深处的内室石门上。

“道友这洞府依山势而建,瞧着外室简朴,内里倒是幽深得很,不知那后头是何去处?”

马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露出丝毫慌乱或遮掩的意思,直接从石墩上站起身来,大方地开口相邀。

“后头只是在下平日里钻研些杂学手艺的地方,商长老若是感兴趣,尽管随在下一观便是。”

说罢,马良径直走上前推开了内室的石门。

商君挑了挑眉,起身迈步跟了进去。

视线扫过内室的刹那,商君眼底那抹探寻的光芒微微一滞。

这间宽敞的石室之内,根本没有什么温玉石床,也看不到半点双修阵法的痕迹,更没有那个被剃光了毛发、丰乳肥臀的母畜身影。

诺大的空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数十具形态各异的木石与玄铁傀儡,有的只拼凑了半截躯干,有的则是机关裸露的四肢残件,角落的工作台上还堆满了雕刻刀与灵木碎屑。

整间内室里,除了木屑与精铁的冷硬气味,再无半点活物留存过的气息。

难道真是本座多心了?

商君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随后他转过身,也没再提什么珍兽的事,只是以金丹前辈的姿态,随口与马良聊了几句初入结丹期应当如何打磨真元、稳固金丹境界的场面话,便拱手提出告辞。

马良一路客客气气地将商君送出洞府大门,目送那道青虹彻底消失在远方海面之上,这才转身走回洞内,反手将厚重的石门重新封死。

回到那间堆满傀儡的内室,马良脸上的客套神色瞬间敛去。

他径直走到石室最内侧一具高达丈许的玄铁傀儡跟前,伸手探入傀儡后背的机括夹缝中,从里面摸出了一张刚刚燃烧了一半、尚留着余温的传音符。

马良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轻点在符纸之上。

三日前那个曾来洞府拜访过的神秘人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当即便顺着传音符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此女以六十九块下品灵石卖给窝岛门何长老,货已取走。”

听完这短短一句话,马良五指一拢,掌心灵力微吐,将那张传音符彻底震成了细碎的灰烬。

他站在幽暗寂静的傀儡室中央,缓缓闭上双眼,内视着丹田气海内那颗滴溜溜旋转、散发着磅礴生机的浑圆金丹,感受着经脉中前所未有的强大灵力流转,压抑了数日的胸膛微微震动,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

外海,十里海。

这片远离内海繁华、灵气稀薄的边疆海域,常年笼罩在铅灰色的阴云之下。

狂暴的海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海兽腥气,在海面上卷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浑浊白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

在这片荒凉海域的边缘,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险峻陡峭的断崖,名为五绝崖。

崖壁如刀削斧劈般寸草不生,下方则是暗流涌动、遍布旋涡的险恶海沟,寻常采药捕鱼的凡人船只或是低阶散修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而在五绝崖底部、常年被涨潮的海浪与茂密海藻遮掩的绝壁夹缝深处,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平日里绝不为人所知的天然海边洞穴。

洞口被一层高明的敛息幻阵死死封住,隔绝了外头的风浪声,洞内潮湿阴暗,只有石壁上方镶嵌的几块劣质萤石散发着惨淡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咸腥水汽,以及浓烈的金疮药味与血腥味。

此刻,这不算宽敞的洞穴石滩上,或站或坐地聚集着数十位修士。

这些人个个衣衫破损,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都是刚从惨烈的厮杀中逃生出来的残兵败将。

洞穴正中央的一块凸起青石前,一名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叉着腰立在那里。

这壮汉满脸横肉,裸露在破烂衣袖外的双臂肌肉虬结,周身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一股属于结丹后期修士的强横灵压,在逼仄的洞穴里压得周遭一众筑基、练气期的教众喘不过气来。

壮汉铜铃般的双目圆睁,怒目瞪着面前沉默不语的数十名同门。

“你们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刘师兄吗?”

洞内的空气死寂得可怕。

站在前排的几名反星教修士被他目光扫过,纷纷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彼此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谁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一道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排开身前的同伴,大步走了出来。

来人顶着一副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孔,眉目端正,虽然身上的灰布长衫同样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血迹,但那双看向壮汉的眼睛却没有半分退缩,正是金华。

金华走到队伍最前方,停在距离壮汉三步远的地方,迎着那股沉重的结丹后期威压,缓缓抬手拱了拱。

“前几番多次轮战,师兄弟们已经伤亡不少了,古师弟,我们不能再消耗了。”

金华口中的“古师弟”,正是眼前这名膀大腰圆的结丹后期壮汉。

此人入门较晚,按反星教内的辈分得称呼金华一声师兄,可凭借着远超众人的深厚修为,平日里在教中向来是横行霸道,半点不把这些入门早却修为低微的师兄放在眼里。

那名姓古的修士看到站出来顶撞自己的人是金华,粗犷横肉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原本暴怒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森冷,上下打量了金华一眼。

“金华,我知道你早对我有意见,不过我是刘师兄派来的,你不愿意跟我们走,你自己就留在这里,不要挡了其他师弟的路。”

听着对方毫不客气的训斥,金华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成拳,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憋闷。

拿刘师兄的名头来压人……眼下师兄弟们个个带伤,灵力枯竭,连丹药都快见了底,这时候再拉着大家伙冲出去跟星岛硬碰硬,除了白白送死还能有什么用!

金华咬了咬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些日子那一场场尸山血海般的突围战。

自打反星教在内海的据点接连暴露,星岛高层震怒,调集了大批精锐牧马与依附星岛的宗门势力展开了铁桶般的合围清剿。

反星教主力陷入绝境、走投无路之际,全靠着刘师兄力挽狂澜,率领教众向着包围圈薄弱处发起了整整四次拼死反击。

那四场恶战打得天昏地暗,海面都被教众与敌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虽然最终勉强撕开了一道口子,从星岛的天罗地网中突围逃到了这十里海地界,可原本建制完整的队伍也彻底被打散了,死伤过半,只剩下他们这几十号人逃进了五绝崖底苟延残喘。

更让金华揪心的是,在最后一次断后突围时,向来待他如亲兄弟、素有智谋的陈师兄,为了替被三名金丹牧马死死缠住的刘师兄争取脱身之机,主动带着一队死士引开了追兵,被迫离开了大部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今刘师兄也不知隐匿在何处养伤,派来接管这支残部的,偏偏又是眼前这位古师弟。

此人乃是当初刘师兄亲自从外海招募、领入反星教的核心骨干,一身横练魔功早已臻至结丹后期。

仗着有刘师兄的器重与这身强横修为,这姓古的平日里在教中便一直飞扬跋扈。

眼下大伙儿刚在五绝崖喘了口气,伤势未愈,他一过来便不管不顾地要带队杀回内海边沿搞反击,这等鲁莽送死的行为,金华实在看不下去。

“古师弟,我并非对你有成见,更不是质疑刘师兄的号令。”

金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指了指身后那些坐在潮湿地面上、连站起身都显得吃力的伤员。

“只是你看看大家眼下的光景。李师弟昨日才被飞剑洞穿了琵琶骨,王师兄丹田受创至今未能凝聚灵气,其余师兄弟手里的疗伤丹药早在三天前就分完了。这五绝崖外头全是星岛撒出来的巡海眼线,我们这三十几号残兵现在冲出去,莫说策应刘师兄,怕是刚露头就会被巡海的牧马围杀殆尽!”

“哼,贪生怕死之辈,也配谈论大局?”

古师弟抱着粗壮的双臂,满脸鄙夷地打断了金华的话,往前逼近了半步,结丹后期的气势死死压在金华肩头。

“正因为星岛的那帮走狗以为我们被打散了只知抱头鼠窜,外围的防线才会有空子可钻!刘师兄将这支队伍交给我统领,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杀他们个回马枪!你若是个没卵子的软蛋,尽管缩在这乌龟壳里烂死,少在这里动摇军心!”

“你——!”

金华被气得脸色发青,身后的几名与金华交好的年轻教众也纷纷红了眼眶,扶着石壁挣扎着站起身来,想要替金华说话。

而另一边几名平日里依附古师弟的修士则冷笑着按住了腰间兵刃,洞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同室操戈的架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愈发浓烈之时——

“嘘!”

一道急促而压抑的轻嘘声,突兀地从靠近洞口禁制边缘的一处石缝阴影里传了出来。

众人闻声俱是一怔。

只见一名身材尤为矮小、仅到常人胸口位置、长着一张精明鼠相的低矮男修,正半蹲在洞口内侧的岩石上。

这低矮男修是队伍里专门负责放哨探听的斥候,此刻他面色紧绷,一只手死死按在洞壁的敛息阵纹上,另一只手朝着洞内的金华与古师弟等人连连挥动,示意所有人立刻闭嘴不要出声。

事关生死存亡,无论是跋扈的古师弟还是愤慨的金华,都在刹那间收敛了全身气息,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洞穴内的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投向了洞口方向。

见洞内彻底安静下来,那名低矮男修不敢耽搁,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出一连串奇异古拙的手印。

一缕淡青色的微弱灵光自他指尖亮起,随着他双耳微微翕动,一门专门用来隔着重重山石与阵法窃听外界声响的秘传传音功法——《唤语功》,被他悄然施展开来。

指尖的青色灵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化作一面巴掌大小、泛着水波纹路的虚幻光镜。

下一刻,五绝崖上方海面处的风浪声,连同几道清晰的交谈声,便顺着《唤语功》的灵波传递,分毫不差地被放进了这幽闭的洞穴之中。

“什么人?”

最先传进来的是一个冷硬倨傲的男子喝问声,伴随着法器破空的铮鸣,听那盛气凌人的腔调,分明是在这一带海域巡逻盘查的星岛牧马。

紧接着,是一阵法舟停稳激起的水花声,一个略显谄媚谦卑的嗓音连忙响起。

“在下乃是百里海窝岛门的弟子,为我门内何长老运送一货物,还请牧马行个方便。”

听到这话,外头的星岛牧马似乎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窝岛门?什么小门小派,没听过。”

那名自称窝岛门弟子的修士半点不敢恼怒,赔着笑脸继续说道,期间还夹杂着衣袖摩擦与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人久居内海仙境,自然不曾听闻小门的名号。此乃我门信物,另外还有五枚灵石,请牧马笑纳,权当给几位大人买碗酒水驱驱海上的寒气。”

外头沉默了两息,似乎是那名星岛牧马接过了灵石与信物查验了一番,语气这才稍微缓和了些许,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这信物倒是不假。不过近来十里海一带正在搜捕反星教的逃犯,上头查得严,你这船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货物,裹得这般严实?”

“回大人的话,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只是我家何长老托人从内海买回来的一头炉鼎肉畜罢了。那玩意儿前几日刚被人采补过一遭,折腾得只剩半口气,身上脏臭得很,小的怕污了大人的贵眼,这才用黑布封在箱笼里头,急着赶回百里海交差呢。”

“哼,你们这些外海的小门小派,净喜欢搞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货色。行了,既是有信物在身,赶紧滚吧,莫要在十里海逗留!”

“多谢牧马大人高抬贵手!小的这便走,这便走!”

随着一阵法舟重新催动、破浪远去的轰鸣声渐渐变小,洞口那名低矮男修散去了手中的《唤语功》法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洞穴之内,一众反星教修士听完了外头的动静,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金华皱了皱眉,与身旁的几名同伴对视了一眼,对于外头提到的什么百里海窝岛门、还有那运送炉鼎货物的闲事全然不知可否,只当是一桩修仙界里再寻常不过的黑市人口买卖,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站在青石前方的古师弟,在听到“窝岛门”与“何长老”这几个字眼时,那双阴鸷的眼睛却猛地眯了起来。

他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对着金华叫嚣发难,粗壮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洞口方向,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对这个远在百里海的不知名窝岛门颇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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