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从超越空间归来一个多月后,我的八仙戏第二个变化也快要修炼完毕了,因此周三早晨上完课后,我在颜君泠特意为我准备的练功室里闭关了一整天,准备一鼓作气地将“国舅显灵身”炼成。
练功室里甚是空旷,唯有中央的地方显得十分繁杂:木制的香案上放着一座身披官衣,手握笏板的长须男子神像,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三根香散发着袅袅青烟。
而在香案一旁则是一面等身高的镜子。
我站在香案前,双手掐诀做印,步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国舅显灵身的神韵与吕祖身的大有不同。
我对于吕祖身的那份不羁豪放,意气飞扬尚有三分心得,因此靠着观想法与气功便能够炼成那道变化。
但我对于国舅身所需的尊贵威严之意却感觉相当棘手,因此不得不用上八仙戏里的“请神秘术”来助我跨过最后这一步。
这秘术倒也没有多玄奥,甚至与许多道门中人——譬如茅山派——的看家本领十分相似:设摊斋醮,请仙神祖师显灵。
道门体系中,受到祭拜的正道仙神大多数可都是天庭任职或者册封的大角色,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够沟通到的。
八仙中,吕洞宾、钟离权这等人物就不用说了,是在华夏修道界留下赫赫威名的大能,但哪怕是曹国舅这个存在感较低的仙人,也是堂堂的黄华洞天帝主,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茅山弟子还不足以招来一丝九天之上的国舅真意。
八仙戏压箱底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名门大派的道士所运用的仪轨和法事,那是真的能够获得祖师与诸天仙神加持的仪式。
它的请神秘术其实更接近于神打:请的对象也并不是真正的仙神,而是自古以来由人们的香火与祈祷所铸成的那份念想之力。
八仙戏之所以能够被上清符录记上修炼途径,正是因为这门秘术虽然是左道,利用这份香火之力的法门却也有其独到之处。
“空虚自在,潇洒高榊,大悲大愿,大圣大慈,黄华洞天帝主,超凡入圣天尊。请曹祖显灵上身!”
随着仪式的完成,我身前的青烟突然缓缓地凝成柱,久久未散去,而我也感觉到冥冥中一道庞大的意念灌注到我的思绪中,见到了无数人或是虔诚或是随意的祭拜而形成的他们所认为的“曹国舅”,与那样的曹国舅能够庇护的东西:仕途顺利,贵人提拔,荣华富贵……
这道意念浩瀚而驳杂,乃是不知多少人千年来凝聚而成的共同体,哪怕只是因仪式引来了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又在主位面的法则压制下削弱了九成,若是灌进一个毫无防范的人脑内,恐怕也能将他冲击得精神涣散,再不济也会神魂受损,落下偌大的后遗症。
八仙戏自有应对这个风险的防范手段,但是我不是普通的左道小修,而是获得了茅山真传的修士,早就做好了准备,为自己贴上了两道符:一道清心符,一道守神符。
前者是我用过多次的符法,虽然不是很强但是适用性极广。
后者是我筑基后才能够用出来的一道新符,对于清心静念没什么效果,但是对任何外界侵袭己身的精神、邪煞等攻击有着更强的防御。
两道茅山符纸在身,自然比八仙戏抵御降神冲击的法子更为可靠。没办法,左道终究是左道,在这些方面是很难比得过正道大派的。
此时我灵台清明,那些多余的,混杂的片段与情绪都被阻挡在外,唯有一点深远空灵的真意在心神中逐渐酝酿,然后豁然贯通。
丹田里的真气自发地按照国舅显灵身的行气路线开始运转,而我也猛然睁眼,双手不住地在脸部按摩。
片刻后,一个比周铭高小半个头,面貌全然不同的人便出现在镜面中。
面如重枣,浓眉大眼,长须美髯,果然是个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哪怕我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镜子,也给人以不苟言笑的庄重之意。
我转身一圈,满意地对镜子点了点头。这姿态,这气质,这眼神,只要颜君泠的母亲有任何以貌取人的倾向,就不怕她不吃这套行头。
而国舅显灵身的配套武功也挺有意思的,是一套以势夺神的掌法,叠劲如连绵不断的海浪,不似吕祖显灵身的剑法那样走轻灵迅捷之路,而是雄浑大力,正面迎敌的硬碰硬功夫。
我不禁觉得有点搞笑,在故事记载里,曹国舅虽然出身高贵,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但其人却性格温和,相当低调,最后也散尽家财一心向道,因此得到了钟离权与吕洞宾的欣赏,受其点化最终得道成仙。
这套掌法显然是只取了曹国舅在八仙中对应了“贵”的神意推演出了裹挟堂皇大势的霸道,而完全无视了他本人淡泊向道的性格和经历,不得不说有点搞笑。
不过,其中的部分招式和意境倒是可以跟莲华大手印对照,也有几分法武合一的意思,因此我对这套“皇天四海掌法”反而比吕祖身的那套剑法更上心。
就是这名字,口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绝世武功呢……
我在练功室里又捣鼓了大半个小时,练习了一阵新嗓音和一些自个儿揣摩出来的说话习惯,谈吐细节,觉得大概满意了之后,便撤去了变化。
我恭敬地再给曹国舅躬身道谢,将香炉里的香熄灭了之后,给颜君泠安排的人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半个小时后来将香案、神像等借来的事物都搬回去,然后再给颜君泠本人发了个消息。
“国舅显灵身练成了,多亏了你帮我安排的那座受了香火的神像。”
颜君泠很快便回复了:“成了?好消息。没想到这些安排还真的有效果。你在现实里的道法神通,还有那漫天仙神,到底能使出几分力?”
“咱这儿可是货真价实的末法时代,强物理位面,我这请神仪式效用连正版五分之一的强度都没有。你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超自然存在窥视着我们了。嗯,可能除了咱们的大老板以外吧。”
“倒也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晚上就可以订潭州的车票。”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日程,问道:“择日不如撞日,这周周末行不?”
颜君泠很快便回答了:“行,周末我一般不会工作太多,公司也有其他人帮我处理紧急事项,那我定周六早上的高铁,再来接你?”
“颜老板亲自订票接送,小的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你这家伙……麻烦你了,到时候见。”
“哈哈,周六见。”
我站在空旷的练功室里回味了数分钟方才请神上身的经历,将这香火之道的感受与茅山真功的道法修炼途径对比了一阵后,才换了身衣服悄然离去。
虽然我有着半部可能是华夏修道界里最全面的修行百科全书,对东方修行流派里百分之八十的道途,术法,与力量都有所了解,但是“知道”和“熟悉”是不一样的,而“熟悉”与“亲自验证”更是有着质地上的差别。
真正的茅山弟子,不仅需要熟读经书,通晓天下正邪左道,更要行走天下,亲自接触这些书面上习来的知识,降妖除魔,驱鬼灭邪,祈福禳灾。
这便是茅山传人的修行,也是他们作为道门修士最为人知的一面。
在道门三大教里,茅山派虽然不一定是入世最深的,但却是入世最多的。
我若是只在主位面晃悠,自是没有机会亲自践行这种修行的,但是有了超越空间的机缘,便有了斩妖除魔,以此为磨刀石来精进的机会。
而此时亲身修习了这门左道功法,也是同等的修行。
也许从某种方面来说比不上我将这份苦功与精力花在自身的核心功法上那么精纯,但是会形成我未来海纳百川,走出自己路途时必不可缺的资粮。
修炼的事情告一段落,那么现在就要琢磨琢磨颜君泠拜托我的这份委托了。
颜君泠与我商量了好几天,为我这个国舅显灵身设计出了专门的身份,走的是闲云野鹤的路子,但是也我的强烈要求下,加入了一定的高校学历。
眼下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江湖大师那一套已经过时了,现在讲究的是有着名校盖章,官方加持的出身和经历。
而且之前“杨凌云教练”的身份背景被颜君泠恶搞了一番,让我有所提防,这次怎么也不能让她再坑我了。
下午我到家后收拾了一番,洗了个澡,然后着手准备晚餐。
过了一阵后,诱人的香气便在屋子里弥漫了开来。
当晚餐已快做好时,门被打开了,而忙碌了一天的林蔚烟也走了进来。
“呼,周铭,你在做饭吗?好香哦。”林蔚烟将手提包放在桌上,对我呼了一声。
我探出头来道:“吃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吃顿吧,周末我出门一趟,没法跟你去健身,明天或者周五等你下班了再去。”
林蔚烟应了一声道:“行,多谢了。我去换身衣服。”
当她出来后,精致的灰色马甲与白色衬衣都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可爱的浅蓝色小背心,毫不在意地露出了大片胸前的粉白肌肤与深邃的乳沟。
她来到厨房里,很自觉地开始盛饭,并且帮我将热腾腾的菜饭带到餐桌上。
这一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成为了常态。
除了一起健身完后,约定好的由我掌勺准备的营养餐,每周有至少一次林蔚烟回家后与我一起用餐的场景。
一开始她还很不好意思,表示至少要在周末时与我一起下厨,因此在过去两周我们早上锻炼完之后,我都在传授她我所学的一些健身餐组合。
“哈……你的手艺真的很棒。我还有很多要从你学习的呢。”林蔚烟咬了一块香煎鸡胸肉,幸福地说道。
我随口应道:“基础的你已经熟悉了,之后就是多练多针对自己的口味而已。而且你是上班族,自然没有我这么多闲时间琢磨这些玩意。”
林蔚烟浅笑道:“也许吧。周末你有什么事么?两天都不在?”
“嗯,要出差一趟,所以周五你下完班之后我们要练多一点。”
林蔚烟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蛋瞬间垮了:“啊?你既然出门了,我就不能歇着点吗?”
“自然。在锻炼身体彻底融入你的生活规律里,我可是不会让你有机会懈怠的。”
我的室友嘟着嘴小声地对自己说着些我听不清的话,半晌后才认命地说道:
“好吧,我应该知道你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都一个月了,还没开始享受那份榨尽体力的酸爽感么?”
林蔚烟老实地答道:“要是没你像高中班主任一样督促我,我连两个星期可能都坚持不下去,更别说享受锻炼的乐趣了。”
我啧声道:“宅女当久了就是有这种思维惯性的问题。放心吧,不会一直逼你按照现在的流程撸铁的,等你打下一点体质基础后,我有大把可以带你体验的锻炼方式。总会有一款是你喜欢的。”
“什么宅女……我只是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子。”林蔚烟低声嘀咕了一句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答道,“好啦好啦,那就拜托了。话说,你什么时候要出差了?不是在俱乐部当教练么?”
我撇了撇嘴道:“这个嘛,我毕竟不是纯粹的公司员工,有时候也会有点帮大老板处理些特别事务的需求。”
“哦,是颜姐特地要求的啊?那倒可以理解。”林蔚烟乌黑的双眸中明显地充满了好奇,但是很懂事地并没有多问,而我除了这个么笼统的说法,也没有给出更多的细节。
这毕竟是颜君泠的家事。除了我之外,可能只有谭箐会了解到这个级别的私事,不应透露给外人。
几秒后,林蔚烟感慨地说道:“你与颜姐关系真的很好啊。有时我很好奇你们这么迥然不同的两个人会怎么交上朋友的。”
我总感觉她这句话似是意有所指,但没有深究,只是笑道:“缘分嘛,妙不可言。放心吧,我相信再过一阵子,你要是有类似请求的话,我们那时的关系同样会发展到能让我一言答应的程度。”
“什么发展关系……你的描述歧义太深了。”林蔚烟白了我一眼,文雅地表达出了对我语义过于模糊的不满,但我却看到了她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于是我下意识地回击道:“智者见智,那是我眼里所见到的纯洁无暇的友谊。而你啊,淫者见淫!”
我与她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没说话,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来。
林蔚烟捂着嘴,故作无奈地叹道:“完了,我被你传染了,这么耍流氓的话都能觉得搞笑。”
“被我传染?我看这是你本性渐露,不在我面前装了而已。”我撇了撇嘴道。
林蔚烟蹙眉举着筷子对我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我要夹你的鼻子哦。”
我同样地架起筷子道:“放马过来!”
我们两人都在家时的场景大致都是这样的。
如今的林蔚烟不仅会与我随意地开玩笑,更是会不顾形象地做出很多完全不符合最先认识她时的举动,显示出了许多从未将过的面目。
我知道——至少我希望——这说明她终于能够在我面前放开来了,也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客气的房东房客,或者“亲戚的朋友”那种隔了一层的关系,而是真正地成为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我很欣慰。
“在想什么呢?表情突然这么……慈祥。”
我的思绪被身边的伙伴给打断了。
我们正坐在高铁上的商务舱里前往潭州,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便会到站。
虽然颜君泠说是周末不会工作太多,但仍然不可避免地一入座便小声地打了个电话,直到此刻才挂断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对‘周铭’和林蔚烟的友谊进展颇为欣慰而已。”我抚了抚下巴的胡须,缓缓说道。
颜君泠眯眼看着我,表情莫名地说道:“如果是‘周铭’说出这句话的话,那我会本能地讽刺一下他与林蔚烟这两人的暧昧,和他那过于旺盛的桃花运。但是由你说出来,却真的给我一种老父亲的放心感,让我无言以对。”
她顿了顿,似乎还不满足,又添了一句:“这个形象的杀伤力真的太大了,我们果然没有选错。”
颜君泠一点也没有夸大。
此时的我已施展了国舅显灵身的变化,在颜君泠的精心炮制下修整了须发,换上了一身昂贵的意大利风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显得儒雅雍容。
说来也是有意思,这幅面貌比起吕祖显灵身来,远远没有那么俊美,但却别有一番沉稳内敛的风度,便是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不得不对那成熟且富有魅力的形象啧啧称赞。
我微微一笑道:“你的衣品与菲莉茜蒂一样好。我方才在车站时,都察觉得到不少女生暗暗投来的视线,哪怕是在俱乐部时,也没有今天感受这么强烈。”
这倒是真的。我顶着杨凌云的脸在俱乐部上班时,虽然偶尔会收到一些欣赏的眼神,但没有今天这么频繁且明显。
“人靠衣装,俱乐部的服装毕竟没有布里奥尼的手工西服那么奢华。”颜君泠哂笑道,“看你美的。”
“要是像这样的经历多了,确实容易沾沾自喜。我算是能理解几分你这样的女生的气质和态度是如何培养出来的了。”
颜君泠摇了摇头:“我暂且不理会你那含沙射影的意思了。到了潭州后,除了帮我妈妈这件事之外,咱们就当是去游玩吧,我会整个周末都陪你见识一下风景的。毕竟难得招待你一趟。”
她的表情相当认真,令我有些惊讶:“那我倒是觉得受宠若惊了。不会耽搁你的周末吗?”
颜君泠蹙眉道:“如你之前所说,这是作为朋友我应该做到的东西。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对他人开放自己内心的人。所以……这是我想要做的尝试。”
朋友该要做到的东西……我想,此时我脸上的笑容应该十分灿烂。灿烂到颜君泠无奈地别过脸的程度:“果然会这样。”
我乐呵呵地说道:“这可怪不了我啊,毕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听到这样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一定很清楚的。不过,我还是必须说,我非常欣慰,非常开心。”
颜君泠叹气道:“到底是你反应太夸张,还是我太吝于给你阳光了?”
我竖起食指道:“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夸张,但我却觉得它很适当。能得到一个我发自内心认可的朋友的相同认可,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颜君泠娥眉轻扬,不置可否地说道:“我的朋友确实不多,但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你是唯一一个对友谊的追求表现得像是那些想跟我上床的男的似的。”
我干咳一声道:“不同人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和侧重,我这可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肤浅行为。而且我就不信你见到我这么开心的样子,没有哪怕一丁点觉得欣喜和被接纳的感觉。”
颜君泠与我对视了几秒后,轻笑道:“这倒是不得不承认,我心里竟然有点暗爽,看来这段时日来受你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还深。”
“这是好事啊。”我一本正经地抚须道,“不信我的话,下次你问谭箐,她肯定会赞同我的说法。”
在与颜君泠的插科打诨中,潭州站很快便到了。